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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存鬼魅般的身影出現在夏聽暮身後,黑洞洞的槍口抵在紅發絲飛揚的男生的太陽穴,空出來的手牢牢卡著他脖子。
族人受傷,空氣中出現了許多痛呼的哀嚎的高頻聲,滋滋響不停,不止惹得夏聽暮頭疼,還一並引得他四只眼珠不停抽動,視野一片模糊,天地海岸都是倒懸割裂的風景。反抗不能,受制於人。
“入侵者,呵。”夏聽暮冷笑,“我們來到地球只是一場意外,要不是你們將我抓去研究,我早同我的族人一起離開了。不肯放棄送上門來的實驗材料,又不想為自己瘋狂的行為贖罪,什麽好事都讓你們占了,人類就是這樣禮待賓客的?”
林家存無動於衷,冷聲道:“我不知道他們究竟想從你們身上得到什麽,我只認項目書上的預期收益,他們如約做出了初期成果,那我就要履行我的職責,將脫離控制的實驗材料清理幹凈。你們殺了這麽多人,只許你們朝人類撒氣,就不允許人類覆仇嗎?”
顏奪嗤笑一聲,“覆仇?你們也配談論這個詞?這樁恩怨誰是因誰是果,難道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藍色的海水不斷蒸騰出熱氣,被炸成碎片的節肢怪物們在海水中冷卻,變成灰珊瑚一樣的碎片。有的幸存較為完整的身軀,便用力蠕動浮游,試圖回到王子身邊,卻在剛露頭接近三角神殿時被林家存調轉槍口一槍擊斃了。
顏奪嘆道:“暮暮,你太善良了。你就應該聽我的,就該放手讓我們盡情殺戮,把生活在地球的種族全都毀滅。這群自私的人類在千百年前就已經形成了發達的高科技文化,他們貪婪、不知滿足地向外擴張,試圖稱霸整個宇宙。除我們之外,已經有無數種族遭他們毒手、走向滅亡。”
“那時,人類文明遠比現在發達。只可惜在一次星系級別的戰爭中,他們單方面無止境的屠殺導致地球坐標外洩,致使整個太陽系陷入危機。來自太陽系之外的高等文明向這片星系投射誘導基因變異的光線,最終人類覆滅,地球之外,所有生物的文明回退到星系誕生前的混沌時代,太陽系歸於寧靜。”
“本來是個皆大歡喜的結局,作惡的報應不爽,同被自己視作獵物的一起埋葬在星辰宇宙中。可誰都沒想到地球那樣慈祥。”
“地球磁場輻射出的極低頻電波,在這個藍色星球周圍形成了一個特殊的共振場。當高能變異光線穿過這個共振場時,它們的能量被降頻、稀釋,被電磁場轉換了頻率,象征著毀滅的高能光線,只不過讓人類異化變成了動物而已。”
他露出挑釁的微笑:“誰能想到自以為強壯高貴不可一世的人類,竟然異化成了醜陋的恐龍呢?”
顏奪攤開手,無奈地聳肩,“受地球磁場庇護逃過死亡的劫難,最後依然是本性難移自取滅亡,還對虛假歷史的深信不疑……你說好笑不好笑?”
兩人言語來往之間遍布刀光劍影。夏聽暮無暇擔憂自己的性命,被顏奪一席話燒得腦袋直冒火星,甚至沒註意到偷偷溜上來爬到他手腕隨時準備給予林家存致命一擊的銀白,只是茫然且難以置信地朝顏奪喊話:“真的嗎?我歷史課都白學了?不對,你怎麽知道這些?你跟它們有過交集?達成了協議?什麽時候?我怎麽不知道?”
“暮暮啊,”顏奪語氣溫和又無奈,“你的關註點不太對吧。能不能多操心自己、少管人類的事啊?你這樣……會讓他們以為我們是一個很好欺負的種族。”
銀白在夏聽暮手腕上高揚尾巴,輕薄如同蟬翼的刀刃破空而來,朝林家存握槍的手腕沖去,即將命中目標——
“林老師,小心!”
夏聽暮瞪大眼睛,回頭朝靠岸停泊的船只望去:
季仰春和林棄北前後腳跑下船,一個牽著夏小顏奔到顏奪身邊,一個不假思索地躍入水中,衣裳順間沾濕,黏在身上跟泡滿水的棉花似的,將人重重下壓。
海浪撲來,林棄北被埋在裏面,好半天才冒頭,仍是堅持不懈地往三角神殿的方向游。
“小林姐!”/“棄北!別過來!”
在林棄北的提醒下,林家存中指勾著手槍一甩,貼在夏聽暮太陽穴的槍口再次轉移目標,銀色子彈擦著銀白的身子飛過去,傷口迸裂,空中劃出一條細細的血線。銀白慘叫一聲落入海裏,撲騰著撲騰著,卻再沒浮上來,被洋流卷挾著拍向遠處了。
“學長季老師小顏你們千萬小心!他們的子彈有問題!”
林家存用槍托重擊夏聽暮下巴,他大漲的嘴猛地合上,舌頭被自己的牙齒磕出了血,上下頜骨相互撞擊,夏聽暮覺得自己的頭骨快要裂開了。
“林老師!你不要……咕嚕咕嚕……對聽暮動手咕嚕……這裏面咕嚕咕嚕……一定有誤會……咕嚕……”
林棄北在海浪中沈浮,一邊拼命朝三角神殿的倆人揮手、叫喊,鼻腔口腔裏都灌滿了海水。跟平時冰涼溫和的模樣不同,今天的海洋是滾燙的沸騰的,就像被惹怒的暴君,高舉權杖用力揮向人類,林棄北在腥澀的窒息的海水間胡思亂想,整個人都快被烤熟了。即便如此她仍不肯放棄,依然堅定朝前,想將針鋒相對的倆人攔下、押著他們說清楚前後起因,最後握手言和。
一個是疼愛的學弟,一個是尊敬的歡喜愛戀的老師。林棄北想破了頭也不會知道這倆人究竟為何會走到現在這般你死我活、拳腳相向的局面,但她知道自己一定要阻止。
林家存咬緊牙關,目光在夏聽暮與林棄北之間徘徊,腿邁出去一條,另一條卻留在原地。
“老瘋子!小林姐是你的戀人!她快要溺死了你眼瞎嗎?我們的恩怨什麽時候不能算?她快死了啊!”
夏聽暮抽了自己一巴掌,腦袋清醒了些。他將源源不斷從舌尖溢出的血吐到地上,血液順著神殿流到海裏,一小縷紅色瞬間向外擴散開,引得遠處的海洋動物齊聲悲鳴,近處的早被海水燙熟,全都翻著肚子飄在海面上,一派死寂之景。
“你願意眼睜睜看著她死,可我不願意!”
話音落下的剎那,夏聽暮的四肢拉長、變色,整個人被金光覆蓋,如同太陽天神。他將細長如同刀刃的雙腿探入水中,頂著林家存的槍口一躍而下,躍動身體朝林棄北游去。林家存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咬咬牙,指尖迅速解開戰術腰帶,將容易受潮啞火的武器粗魯地丟到神殿光潔的地上,連外套也來不及脫,就緊隨夏聽暮躍入海中,兩人一前一後朝林棄北游去。
這個形態的夏聽暮不會溺水窒息死亡,但林家存還是個普通人,海上風大浪大,他在水裏艱難沈浮,時不時嗆水,但夏聽暮並沒有要拉他一把的意思。
這個島嶼在人類到來前一片寧靜祥和,人類到來後雪山被掏空,近海區域的海水逐漸沸騰,防禦堡壘將沙灘炸得坑窪不平,原始的一切都被破壞。
夏聽暮一族堅信萬物有靈。就算不是類似神話中山神、精怪一樣的存在,也該是某種超越科技超越理論不可言明的意識體,或許是一個純凈的特殊場。他們的母坐標點只有石頭、雪和遠方黑洞,來到地球後才覺這些山川河流、花卉小鳥的可愛,因而對地球生態十分敬仰,若不是久久未能尋回王子,他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對人類出手的,更別說將這些無辜的生靈卷入兩個種族的恩怨當中了。
偏偏人類不以為然,將自己當作地球之主,將這顆美麗的星球開采得枯竭,用工業廢水汙染海洋、讓難以降解的一次性垃圾流入南北極,被鯨魚吞入腹中,然後死去。
亞蘭斯在海裏佇立多年,早同這片海域相處得融洽愉快,如今友人遭難,海域風浪四起,呲著白牙的鯊魚在人類周圍游躥。空中降下暴雨,電閃雷鳴,讓島上追擊夏聽暮等人的玩家被雨扇得睜不開眼,手裏被替換了子彈的致命手槍也在暴雨中報廢啞火。
夏聽暮在浮游途中生疏地操控自己的節肢,讓他們變成章魚一樣柔軟的觸手,用吸盤牢牢吸住陷入暫時性暈厥的林棄北,將她卷起舉出海面,輕輕推到季仰春那邊。隔著厚厚的雨幕,海上起了濃稠的白霧,你看不見我我也看不到你,只有遠處的雪山仍然閃著電光,飛速奔向海岸。
季仰春沈默地將調制完成的藥劑遞給長著同一張臉卻互相爭風吃醋的兩個人,現在說什麽都是無用的,林棄北下水牽制住了林家存,但是更無情更冷酷的對手正在朝這裏趕來,閑雜人等必須盡快退開,否則會變成交談協商的籌碼,或者變成牢牢卡在夏聽暮脖子上的繩,扯著他不斷滑落後退。
善良的懷抱著愛意的人,會被親密的人拖累,或許會走向滅亡。
季仰春深知這一點,她的孩子就是在拯救別人的時候死去的,所以這一次,她不會再讓自己喜愛的孩子們受到束縛了。
季仰春招手,船上跑下來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將林棄北放到擔架上,托著她的腦袋讓她揚著下巴,避免被海水阻塞呼吸。擔架進入甲板後立刻被平放在地上,有人拿來溺水緊集救援設備打開開關,讓氣罩蓋住她的鼻和口,氧氣被輸入其中,機械掌按壓胸脯,與氧氣罩配合進行急救。
“優先保護你們自己,如果敵人來勢洶洶,那麽寧可錯殺無辜的人,也不要留下隱患。報完仇立刻帶著小夏離開,離地球越遠越好,剩下的交給我,我會提交舉報材料,讓海理領導聯合其它研究中心,一起制裁罪人,給你們一個交待。”
這位女士不再年輕,但仍然意氣風發,面上帶著無畏的氣勢。她輕輕揉了揉顏奪和夏小顏的腦袋,目光柔和。
“如果我的孩子還活著,他應該跟你們差不多大了。如果以後有機會,記得悄悄來地球看望我們,佳明那孩子可是把你當作學術偶像瘋狂崇拜著。”
季仰春收回手,大步朝泊岸的船只走去。
“全體都有,回船艙,立刻下潛!越深越好,越快越好,離這裏越遠越好!”
船只來得快去也快,眨眼間沙灘就空了,只留下靠岸時蹭出的痕跡,和入水下潛後不斷浮出海面的氣泡,密密麻麻地上升,遇到空氣立刻就炸開了。
夏聽暮在水中跟林家存扭打在一起,顧及林棄北,他收著力,換回人形擬態跟林家存互毆,怕怪物形態的自己下手沒輕沒重傷了人,導致林棄北失去導師失去伴侶。他的刀落在三角神殿裏,只能赤手空拳跟林家存幹架,對方卻握著匕首,在他身上劃出無數血痕,將海水染得越來越紅、越來越紅。
顏奪和夏小顏對視一眼仰頭喝盡藥液,陣痛從藥液爬過的地方傳來,就像身體被硬生生撕開撕裂,有一個陌生而熟悉,鋒利又寬容的精神融入腦海,纏著他的神經,安靜地融合、融合……
夏小顏消失了,“顏奪”站在海灘上,下半身已然化作張揚的節肢,還在不斷延伸,將他的身子拔得越來越高、越來越高,但跟亞蘭斯和來到近處的機械獸比起來,他又是那樣渺小,好像落在蘋果上的灰塵,只有很小很小的一個黑點,讓人疑心他是否會在跟敵人碰面的那個瞬間被立刻擊潰。
王子的血液融在海水裏,被灰珊瑚一樣的怪物碎片吸收,吞入又吐出,包裹怪物獨有的粘液,變成粘膩的血線,將散落海中的怪物們連結在一起,幫助他們重鑄肉/身。
老舊的亞蘭斯崩潰了,但新的亞蘭斯正在鑄成。
林家存下手越來越重,起初他還註意著避開夏聽暮人類形態時脆弱的動脈,後來見夏聽暮即便受傷失血好像也不會疼不會死,他好像忽然想起對方並非居住在地球的人類,而是入侵地球的嗜血怪物,於是下了狠手,直指命門,挑斷夏聽暮的手筋腳筋,又將他做出攻擊需要調用的肌肉快準狠地削下來,沈沈地落入海底深處,露出花白的人骨。
夏聽暮疼得快要暈厥,卻咬牙忍著,一邊格擋回擊一邊逆著洋流將自己送到防禦堡壘與雪山主機連接的黑線旁,用化為刀刃的指頭將之用力斬斷。斷路的堡壘不再爆發出奪目的火光,遠方洋流送來涼絲絲的海水,將在水中搏鬥的兩個生物寬容地包裹。
當夏聽暮將圍著沙灘的防禦堡壘都斷開時,林家存的致命一擊也來到眼前,那閃著寒光的刀尖直指夏聽暮眼眶,似乎想將他反人類的可怖眼球挖出來。
此時夏聽暮再也無法堅持,身子驟然脫力,手臂、大腿……都是裸露的白骨,血肉淋漓,輕飄飄的掛在上面。
在刀尖接觸到夏聽暮眼球的剎那,他忽然露出一個微笑,驚得林家存收手回防,不曾想攻擊遲遲未到,但眼前的夏聽暮緩慢閉上眼睛,身體變小變硬,在海水裏融化成了一灘金色的泥,最後團在一起,變得像一個發光的大雞蛋,急劇墜落,落入深不見底的海溝裏,一如人類最初在地球發現他時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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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存鬼魅般的身影出現在夏聽暮身後,黑洞洞的槍口抵在紅發絲飛揚的男生的太陽穴,空出來的手牢牢卡著他脖子。
族人受傷,空氣中出現了許多痛呼的哀嚎的高頻聲,滋滋響不停,不止惹得夏聽暮頭疼,還一並引得他四只眼珠不停抽動,視野一片模糊,天地海岸都是倒懸割裂的風景。反抗不能,受制於人。
“入侵者,呵。”夏聽暮冷笑,“我們來到地球只是一場意外,要不是你們將我抓去研究,我早同我的族人一起離開了。不肯放棄送上門來的實驗材料,又不想為自己瘋狂的行為贖罪,什麽好事都讓你們占了,人類就是這樣禮待賓客的?”
林家存無動於衷,冷聲道:“我不知道他們究竟想從你們身上得到什麽,我只認項目書上的預期收益,他們如約做出了初期成果,那我就要履行我的職責,將脫離控制的實驗材料清理幹凈。你們殺了這麽多人,只許你們朝人類撒氣,就不允許人類覆仇嗎?”
顏奪嗤笑一聲,“覆仇?你們也配談論這個詞?這樁恩怨誰是因誰是果,難道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藍色的海水不斷蒸騰出熱氣,被炸成碎片的節肢怪物們在海水中冷卻,變成灰珊瑚一樣的碎片。有的幸存較為完整的身軀,便用力蠕動浮游,試圖回到王子身邊,卻在剛露頭接近三角神殿時被林家存調轉槍口一槍擊斃了。
顏奪嘆道:“暮暮,你太善良了。你就應該聽我的,就該放手讓我們盡情殺戮,把生活在地球的種族全都毀滅。這群自私的人類在千百年前就已經形成了發達的高科技文化,他們貪婪、不知滿足地向外擴張,試圖稱霸整個宇宙。除我們之外,已經有無數種族遭他們毒手、走向滅亡。”
“那時,人類文明遠比現在發達。只可惜在一次星系級別的戰爭中,他們單方面無止境的屠殺導致地球坐標外洩,致使整個太陽系陷入危機。來自太陽系之外的高等文明向這片星系投射誘導基因變異的光線,最終人類覆滅,地球之外,所有生物的文明回退到星系誕生前的混沌時代,太陽系歸於寧靜。”
“本來是個皆大歡喜的結局,作惡的報應不爽,同被自己視作獵物的一起埋葬在星辰宇宙中。可誰都沒想到地球那樣慈祥。”
“地球磁場輻射出的極低頻電波,在這個藍色星球周圍形成了一個特殊的共振場。當高能變異光線穿過這個共振場時,它們的能量被降頻、稀釋,被電磁場轉換了頻率,象征著毀滅的高能光線,只不過讓人類異化變成了動物而已。”
他露出挑釁的微笑:“誰能想到自以為強壯高貴不可一世的人類,竟然異化成了醜陋的恐龍呢?”
顏奪攤開手,無奈地聳肩,“受地球磁場庇護逃過死亡的劫難,最後依然是本性難移自取滅亡,還對虛假歷史的深信不疑……你說好笑不好笑?”
兩人言語來往之間遍布刀光劍影。夏聽暮無暇擔憂自己的性命,被顏奪一席話燒得腦袋直冒火星,甚至沒註意到偷偷溜上來爬到他手腕隨時準備給予林家存致命一擊的銀白,只是茫然且難以置信地朝顏奪喊話:“真的嗎?我歷史課都白學了?不對,你怎麽知道這些?你跟它們有過交集?達成了協議?什麽時候?我怎麽不知道?”
“暮暮啊,”顏奪語氣溫和又無奈,“你的關註點不太對吧。能不能多操心自己、少管人類的事啊?你這樣……會讓他們以為我們是一個很好欺負的種族。”
銀白在夏聽暮手腕上高揚尾巴,輕薄如同蟬翼的刀刃破空而來,朝林家存握槍的手腕沖去,即將命中目標——
“林老師,小心!”
夏聽暮瞪大眼睛,回頭朝靠岸停泊的船只望去:
季仰春和林棄北前後腳跑下船,一個牽著夏小顏奔到顏奪身邊,一個不假思索地躍入水中,衣裳順間沾濕,黏在身上跟泡滿水的棉花似的,將人重重下壓。
海浪撲來,林棄北被埋在裏面,好半天才冒頭,仍是堅持不懈地往三角神殿的方向游。
“小林姐!”/“棄北!別過來!”
在林棄北的提醒下,林家存中指勾著手槍一甩,貼在夏聽暮太陽穴的槍口再次轉移目標,銀色子彈擦著銀白的身子飛過去,傷口迸裂,空中劃出一條細細的血線。銀白慘叫一聲落入海裏,撲騰著撲騰著,卻再沒浮上來,被洋流卷挾著拍向遠處了。
“學長季老師小顏你們千萬小心!他們的子彈有問題!”
林家存用槍托重擊夏聽暮下巴,他大漲的嘴猛地合上,舌頭被自己的牙齒磕出了血,上下頜骨相互撞擊,夏聽暮覺得自己的頭骨快要裂開了。
“林老師!你不要……咕嚕咕嚕……對聽暮動手咕嚕……這裏面咕嚕咕嚕……一定有誤會……咕嚕……”
林棄北在海浪中沈浮,一邊拼命朝三角神殿的倆人揮手、叫喊,鼻腔口腔裏都灌滿了海水。跟平時冰涼溫和的模樣不同,今天的海洋是滾燙的沸騰的,就像被惹怒的暴君,高舉權杖用力揮向人類,林棄北在腥澀的窒息的海水間胡思亂想,整個人都快被烤熟了。即便如此她仍不肯放棄,依然堅定朝前,想將針鋒相對的倆人攔下、押著他們說清楚前後起因,最後握手言和。
一個是疼愛的學弟,一個是尊敬的歡喜愛戀的老師。林棄北想破了頭也不會知道這倆人究竟為何會走到現在這般你死我活、拳腳相向的局面,但她知道自己一定要阻止。
林家存咬緊牙關,目光在夏聽暮與林棄北之間徘徊,腿邁出去一條,另一條卻留在原地。
“老瘋子!小林姐是你的戀人!她快要溺死了你眼瞎嗎?我們的恩怨什麽時候不能算?她快死了啊!”
夏聽暮抽了自己一巴掌,腦袋清醒了些。他將源源不斷從舌尖溢出的血吐到地上,血液順著神殿流到海裏,一小縷紅色瞬間向外擴散開,引得遠處的海洋動物齊聲悲鳴,近處的早被海水燙熟,全都翻著肚子飄在海面上,一派死寂之景。
“你願意眼睜睜看著她死,可我不願意!”
話音落下的剎那,夏聽暮的四肢拉長、變色,整個人被金光覆蓋,如同太陽天神。他將細長如同刀刃的雙腿探入水中,頂著林家存的槍口一躍而下,躍動身體朝林棄北游去。林家存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咬咬牙,指尖迅速解開戰術腰帶,將容易受潮啞火的武器粗魯地丟到神殿光潔的地上,連外套也來不及脫,就緊隨夏聽暮躍入海中,兩人一前一後朝林棄北游去。
這個形態的夏聽暮不會溺水窒息死亡,但林家存還是個普通人,海上風大浪大,他在水裏艱難沈浮,時不時嗆水,但夏聽暮並沒有要拉他一把的意思。
這個島嶼在人類到來前一片寧靜祥和,人類到來後雪山被掏空,近海區域的海水逐漸沸騰,防禦堡壘將沙灘炸得坑窪不平,原始的一切都被破壞。
夏聽暮一族堅信萬物有靈。就算不是類似神話中山神、精怪一樣的存在,也該是某種超越科技超越理論不可言明的意識體,或許是一個純凈的特殊場。他們的母坐標點只有石頭、雪和遠方黑洞,來到地球後才覺這些山川河流、花卉小鳥的可愛,因而對地球生態十分敬仰,若不是久久未能尋回王子,他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對人類出手的,更別說將這些無辜的生靈卷入兩個種族的恩怨當中了。
偏偏人類不以為然,將自己當作地球之主,將這顆美麗的星球開采得枯竭,用工業廢水汙染海洋、讓難以降解的一次性垃圾流入南北極,被鯨魚吞入腹中,然後死去。
亞蘭斯在海裏佇立多年,早同這片海域相處得融洽愉快,如今友人遭難,海域風浪四起,呲著白牙的鯊魚在人類周圍游躥。空中降下暴雨,電閃雷鳴,讓島上追擊夏聽暮等人的玩家被雨扇得睜不開眼,手裏被替換了子彈的致命手槍也在暴雨中報廢啞火。
夏聽暮在浮游途中生疏地操控自己的節肢,讓他們變成章魚一樣柔軟的觸手,用吸盤牢牢吸住陷入暫時性暈厥的林棄北,將她卷起舉出海面,輕輕推到季仰春那邊。隔著厚厚的雨幕,海上起了濃稠的白霧,你看不見我我也看不到你,只有遠處的雪山仍然閃著電光,飛速奔向海岸。
季仰春沈默地將調制完成的藥劑遞給長著同一張臉卻互相爭風吃醋的兩個人,現在說什麽都是無用的,林棄北下水牽制住了林家存,但是更無情更冷酷的對手正在朝這裏趕來,閑雜人等必須盡快退開,否則會變成交談協商的籌碼,或者變成牢牢卡在夏聽暮脖子上的繩,扯著他不斷滑落後退。
善良的懷抱著愛意的人,會被親密的人拖累,或許會走向滅亡。
季仰春深知這一點,她的孩子就是在拯救別人的時候死去的,所以這一次,她不會再讓自己喜愛的孩子們受到束縛了。
季仰春招手,船上跑下來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將林棄北放到擔架上,托著她的腦袋讓她揚著下巴,避免被海水阻塞呼吸。擔架進入甲板後立刻被平放在地上,有人拿來溺水緊集救援設備打開開關,讓氣罩蓋住她的鼻和口,氧氣被輸入其中,機械掌按壓胸脯,與氧氣罩配合進行急救。
“優先保護你們自己,如果敵人來勢洶洶,那麽寧可錯殺無辜的人,也不要留下隱患。報完仇立刻帶著小夏離開,離地球越遠越好,剩下的交給我,我會提交舉報材料,讓海理領導聯合其它研究中心,一起制裁罪人,給你們一個交待。”
這位女士不再年輕,但仍然意氣風發,面上帶著無畏的氣勢。她輕輕揉了揉顏奪和夏小顏的腦袋,目光柔和。
“如果我的孩子還活著,他應該跟你們差不多大了。如果以後有機會,記得悄悄來地球看望我們,佳明那孩子可是把你當作學術偶像瘋狂崇拜著。”
季仰春收回手,大步朝泊岸的船只走去。
“全體都有,回船艙,立刻下潛!越深越好,越快越好,離這裏越遠越好!”
船只來得快去也快,眨眼間沙灘就空了,只留下靠岸時蹭出的痕跡,和入水下潛後不斷浮出海面的氣泡,密密麻麻地上升,遇到空氣立刻就炸開了。
夏聽暮在水中跟林家存扭打在一起,顧及林棄北,他收著力,換回人形擬態跟林家存互毆,怕怪物形態的自己下手沒輕沒重傷了人,導致林棄北失去導師失去伴侶。他的刀落在三角神殿裏,只能赤手空拳跟林家存幹架,對方卻握著匕首,在他身上劃出無數血痕,將海水染得越來越紅、越來越紅。
顏奪和夏小顏對視一眼仰頭喝盡藥液,陣痛從藥液爬過的地方傳來,就像身體被硬生生撕開撕裂,有一個陌生而熟悉,鋒利又寬容的精神融入腦海,纏著他的神經,安靜地融合、融合……
夏小顏消失了,“顏奪”站在海灘上,下半身已然化作張揚的節肢,還在不斷延伸,將他的身子拔得越來越高、越來越高,但跟亞蘭斯和來到近處的機械獸比起來,他又是那樣渺小,好像落在蘋果上的灰塵,只有很小很小的一個黑點,讓人疑心他是否會在跟敵人碰面的那個瞬間被立刻擊潰。
王子的血液融在海水裏,被灰珊瑚一樣的怪物碎片吸收,吞入又吐出,包裹怪物獨有的粘液,變成粘膩的血線,將散落海中的怪物們連結在一起,幫助他們重鑄肉/身。
老舊的亞蘭斯崩潰了,但新的亞蘭斯正在鑄成。
林家存下手越來越重,起初他還註意著避開夏聽暮人類形態時脆弱的動脈,後來見夏聽暮即便受傷失血好像也不會疼不會死,他好像忽然想起對方並非居住在地球的人類,而是入侵地球的嗜血怪物,於是下了狠手,直指命門,挑斷夏聽暮的手筋腳筋,又將他做出攻擊需要調用的肌肉快準狠地削下來,沈沈地落入海底深處,露出花白的人骨。
夏聽暮疼得快要暈厥,卻咬牙忍著,一邊格擋回擊一邊逆著洋流將自己送到防禦堡壘與雪山主機連接的黑線旁,用化為刀刃的指頭將之用力斬斷。斷路的堡壘不再爆發出奪目的火光,遠方洋流送來涼絲絲的海水,將在水中搏鬥的兩個生物寬容地包裹。
當夏聽暮將圍著沙灘的防禦堡壘都斷開時,林家存的致命一擊也來到眼前,那閃著寒光的刀尖直指夏聽暮眼眶,似乎想將他反人類的可怖眼球挖出來。
此時夏聽暮再也無法堅持,身子驟然脫力,手臂、大腿……都是裸露的白骨,血肉淋漓,輕飄飄的掛在上面。
在刀尖接觸到夏聽暮眼球的剎那,他忽然露出一個微笑,驚得林家存收手回防,不曾想攻擊遲遲未到,但眼前的夏聽暮緩慢閉上眼睛,身體變小變硬,在海水裏融化成了一灘金色的泥,最後團在一起,變得像一個發光的大雞蛋,急劇墜落,落入深不見底的海溝裏,一如人類最初在地球發現他時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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