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深海奇境

關燈
深海奇境

林家存接到的命令是殺死夏聽暮並保護好實驗室,不讓珍貴的試驗資料外洩。作為回報,診所研究室會優先將借夏聽暮、夏聽暮的族人研究出來的成果與林家存團隊共享,林家存享有選擇性合理透露部分研究成果給海理其它科研團隊的權利,以確保他在學校仍擁有至高無上的科研地位。

男人緊隨夏聽暮潛入水中,伸手想抓住那枚金色的蛋。洋流如水龍一樣打在他身上,將他朝背離夏聽暮的位置推去。烏賊和章魚一左一右用觸肢卷住他的腿,不許林家存接近夏聽暮分毫。一群小魚游過,尾巴接二連三拍在林家存臉上。

等他快耗盡氧氣不得不上浮時,再低頭看,海裏哪裏還有夏聽暮的影子!

重獲新生的怪物們聚集在一起,將三角神殿高高托起,哪怕其中空無一人。顏奪一步一步走向神殿,堅硬的節肢擊打礁石、族人外殼,發出如同戰鼓般“噠——噠噠——”的聲音。八條節肢支撐起他的身子,多餘的節肢則收在背後,交織形成翅膀的形狀。

顏奪變成了一只人身蛛體的大翅膀怪物,八足節肢立在神殿之中,機械獸破開白霧,逐漸出現在神殿面前。

“看清楚,這是我們的敵人不是同胞。為了王子殿下,為了回家,為了覆仇,聽我的……殺!”

一個是無機質的死氣堆積,一個是生命的疊代,二者對立,角質化的硬殼與人造覆合金屬撞在一起,摩擦出橙黃的火光,四面八方傳來“鏘——”的聲響,時不時在白霧中閃過,拉出一條閃電樣的光線,斷裂的機械和金屬質感的生物節肢一同飛遠,落入大海。

銀白嚶嚶嚶叫喚著游到林家存身邊,拼命將他往岸上扯,又用尾巴尖拍落危險的刀刃和受潮的小型炸彈,心有餘悸地將它們推遠。

“怪物……別過來!”林家存狼狽地趴在沙灘上不斷咳嗽,海水從他口中鼻中流出。他強撐起身子,警惕地註視銀白的一舉一動。

[愚蠢的人類,哼]

銀白“嘰嘰”叫了一聲,把夏聽暮留下的翻譯器推到他手邊,示意他將翻譯器導入終端、按照教程使用。由於它的動作太過人性化,林家存面上浮現出詫異的神色。他偏頭瞧了翻譯器一眼,沒動,好半晌才將東西撿起,猶豫地接入終端。

[我們不是入侵地球的怪物,你們人類真是奇怪,只要跟你們長得不一樣、比你們聰明、可能威脅到你們種族的存亡延續,你們就會把這種生物一廂情願地叫做怪物]

林家存冷笑道:“看來是我小瞧你們了。原以為只要解決一個人就足夠,沒想到你雖然沒化形,但仍擁有溝通思考的能力,並有成形的語言系統。看不出來,長得這樣醜陋,竟還是智能生物。”

銀白暴躁地拍尾巴:[你這人怎麽聽不進話?這件事跟你沒關系,請你不要插手!要不是王子殿下與那位林小姐感情深厚,你哪裏能無傷地站在這裏跟我說話?]

話題轉到林棄北身上,林家存面上終於劃過一絲動容。“她……我本來已經送她走了,為什麽還要回來?”

這時,不遠處戰場上機械獸的鋼爪被顏奪拍斷,就像爪子上長了眼睛一樣,精準地向林家存的方向飛來。逆著風浪游泳加上與夏聽暮打鬥,林家存現在體力盡失,只能勉強做出體面威嚴的模樣,裏子卻虧空了,不可能躲過這飛來鋼爪。

正當他做好落下殘疾的準備擡臂格擋時,銀白伸出亮白色的節肢一巴掌拍飛鋼爪,將面前大大的人類保了下來。

[看在我救你一命的份上,能不能暫時休戰?]

銀白圍在他身邊爬爬爬,身體變成圓圓的一個圈將林家存框在裏面。

[我不懂王子殿下口中的實驗、計劃……不管你信不信,真相就是我們來到地球真的只是巧合!要不是被你們抓走王子,我們才不願意回來呢!這裏到處是臭氣,好多灰塵好多煙,也就你們人類喜歡這樣臟兮兮的環境。]

[你們定時給王子殿下清理記憶,抽他的血抽他的組織液,還試圖解剖殿下,我們當然要報仇!侍衛長大人也說了,這種實驗是不符合人倫常理的,是你們有錯在先!]

林家存眉頭緊皺,“項目書上沒寫這個。不管怎麽說,你們濫殺無辜就是錯的。”

他聽不進話,銀白愈發暴躁起來,身子逐漸膨大,變成一條長長的蛇,蛇身盤踞在林家存脖頸上。

[聽不懂話就算了,先弄死再說吧,萬一你下黑手……侍衛長大人還在戰鬥,不可以分心。]

“小白!請你別傷害他!”

林家存擡眼向聲源處望去,瞧見一個本應離開的人。素來嚴肅面無表情的男人順間沈了臉,體力虧空的身子重新湧入力量,讓他得以將纏繞在自己身上逐漸收緊觸肢的銀白扯開,就地一滾離開白色的包圍圈,連滾帶爬來到林棄北面前。

“對不起……對不起,他們說怪物會制造幻覺,幻覺中會出現自己重要的人,會擾亂我的心境……我以為你是假的,我以為那是它們做出來騙我的。對不起,真的非常對不起,我沒保護好你……”

林棄北濕漉漉地站在林家存面前,臉色依然蒼白,嘴唇烏黑一片,渾身不由自主地打冷顫。她擡手將林家存摟在懷裏,輕輕給人拍背。

“沒關系,不怪你。事發突然,季老師都告訴我了。你跟他們簽的合作協議是真的,但他們出示的項目書是假的,我把真的偷來了,你看看。你看完就知道,顏奪和聽暮生氣、報覆那群人是他們罪有因得。聽暮呢?聽暮在哪裏?你打他了嗎?他怎麽樣?”

人濕透了,項目書卻被林棄北保存得好好的,用防水材料裹了,將原件遞到林家存手裏,終端同步顯示掃描後的電子版,白紙黑字投射在林家存面前,跟幼齡夏聽暮有關的試驗記錄映入林家存眼簾。

“林老師,他們在欺騙你!他們說人類跟怪物是合作關系,是聽暮重病需要治療,作為回報,聽暮的身體組織會被他們合理取用、進行研究。但其實不是的!根據實驗法,科學家不能剝奪任何形成了完整的語言系統、有能力與人類溝通的高智能生物的平等權利,聽暮是不知情的他是被迫的!他們希望借你的手除掉聽暮,以他被生物本能支配試圖毀滅人類作為借口,這些都不是真的!”

林棄北翻動光屏給林家存看。

“看到了嗎,這些照片,當時聽暮只是一個小孩子……那麽小的孩子,手臂上的傷口、刺入大腦的探針……老師,別幫他們,讓聽暮和顏奪自己解決,好不好?”

林家存被海風吹得咳嗽聲一陣高過一陣,他的身子一點一點變涼,心也一並涼下去,腦袋嗡嗡地響,就像被人悶頭給了一棒槌,眼冒金星地,無比眩暈。

“你……”一開口林家存就發現自己嗓子啞了,“你”字就出來一個n的音,後半截成了啞炮。“你從哪裏拿的這些東西?有沒有受傷?危不危險?”

肯定很危險。畢竟是這麽貴重的資料,拿到原件不知要廢多少力氣。林棄北從來不是容易受人蒙騙的愚笨的人,或許在林家存和夏聽暮不和諧的相處氣氛裏,在倆人一致對外希望她離開的堅定中,林棄北早生了疑心。只是明知自己被排除在事件之外,承擔了一個被保護的角色,倆人誰都不會對她說真話,所以她選擇接近季仰春。

利用已知信息進行合理推論,並在不透露真相的情況下將事情說得滴水不漏有頭有尾,取得季仰春的信任,通過對方的反應確認事情全貌,制定下一步計劃。在緊隨其後被淘汰史佳明的幫助下,在季仰春的小工具資助下,二人混入地下診所,一個制造混亂引走研究員,一個拷貝核心資料並盜走項目書原件……

再經過一番軟磨硬泡,讓季仰春帶自己上了船,再在返程路上偷了季仰春的萬能芯片私自駕駛應急潛艇離開,站到林家存面前道明真相。這其中只要有一步出紕漏,她就沒法幫上忙,只能在事情結束以後偶然得知,自己的戀人親手取走了自己憐愛的學弟的生命。

或者戀人被反殺,她始終被蒙在鼓裏。

無論哪樣,都叫人不好受。

林家存心疼地揉揉她的腦袋,點頭,“好。不插手。聽你的。”

他本不是一個追名逐利的人,但林棄北需要更多的科研成果、需要做出一篇足夠好看足夠深入的論文,只有這樣她才能短時間迅速站穩腳跟,追逐自己的理想翺翔。林家存本想將診所實驗室的科研成果送給林棄北做情人節禮物,雖然他知道林棄北不屑於掛名這種東西。

他仔細看過預期成果報告,其中有個基於節肢怪物造出的新型覆合材料,應該是林棄北感興趣的玩意,她本身能力不差,甚至稱得起一句天才,在已有實驗成果的基礎上加入她自己構思和設計,一定能做出林家存想不到的稀奇玩意。

林家存的目的是好的,只是沒想到不幸牽扯到域外生物與人類的恩怨中,被人當刀使了。好在為時不晚,回頭還來得及。

來得……及……?

夏聽暮:你看不見海裏我的血我的肉我的骨頭嗎?這能叫來得及?!發怒.jpg

林家存握住林棄北的手,遲疑道,“你那個學弟夏聽暮,他……他好像被我弄傷,掉到海裏去了……”

林棄北的腦子一片空白,呼吸停滯了有半分鐘,大驚失色道:“受傷了?在海水裏?”

老天,她剛剛開著潛艇全速前進,一路上可是看到不少鯊魚!

“流血了嗎還是淤青?暈過去了?怎麽會掉進水裏呢?”

被倆人集體忽略的銀白不滿地撲過來,嘰嘰嘰不停叫喚。

可惡的人類,聽不見話聽不懂話就算了,它已經盡力在人耳可聞的頻率範圍內嘰嘰喳喳叫了這麽久,麻煩來個人理理它好嗎?

[王子殿下沒事,不過我們得快些把他撈上來,不然殿下又會在殼裏睡很久。你們多看點四周,侍衛長跟那團鐵還在打,小心被誤傷!]

林家存將翻譯出的人類語言展示給林棄北看,兩人一怪往遠離戰場的方向挪了挪,躲在礁石後面。林棄北哭喪著小臉將林家存上上下下摸了一遍,確認沒有傷口,都是些不輕不重的淤青,便知道夏聽暮是顧及她沒能下狠手。想到自己那麽乖巧懂事的學弟不知掉進哪個海溝去了,她鼻子一酸,眼淚稀裏嘩啦的掉下來。

銀白伸出尾巴尖戳了戳兩人褲腿,示意他們跟上自己。它從大大咧咧敞在沙灘上的潛水艇窗爬進去,尾巴勾起朝兩人晃了晃。

[快來呀!趕緊去找殿下!]

林棄北做足了心理準備,對一條看起來像無數精密金屬零件憑借而成,實際上環節細密地挨在一起、可以伸縮自如的蛇狀怪物接受良好,林家存止言又欲欲言又止,覺得世界荒謬到極點,兩個高智商人類坐在後座,一條小怪物自如地駕駛船只,還將尾巴穿透抗壓層協助馬達工作,讓潛艇以前所未有的高速一頭紮入深海。

“你知道夏聽暮在哪裏嗎就上路。”林家存抱胸靠在潛艇窗上,一雙鷹目破除黑暗遠眺,試圖找到那枚金色的蛋狀神秘物體。

銀白是個單線程小呆瓜,放分身去做簡單的事情還好,分身出去的時候腦子也覆制了一份,勉強算是開了個雙線程。它第一次獨自駕駛人類的潛水艇,註意力全放在面前花紅柳綠亂七八糟的按鍵上,聽到了林家存的話也當沒聽清,眼睛專註地看著舷窗,目標明確地朝一個方向沖去。

潛水艇後方,大戰中的亞蘭斯分了一部分觸肢出來護送它們。期黑的節肢緊密並在一起形成一個巨大的“黑洞”,潛水艇就像在星際中穿梭的飛艇,又像被海葵包裹的一尾魚。

崎嶇的海底被探照燈掃過,潛水馬達的響聲驚醒了巖縫裏的章魚和蟹。漸漸的,海底變得平坦,在一望無垠的海沙上出現了一個黑色的圓形輪廓。銀白收回分生的觸肢,轉身朝向林棄北林家存二人。

[我們到了,你們呆在這裏,人類進去會死的。]

林棄北的視線透出舷窗,追隨銀白的影子往前。她先是一楞,隨後整張臉都貼到窗上,喃喃道:“那片黑影……好像、好像是一個巨大的鹵水湖!”

巨型貽貝堆疊遮掩“湖岸”,盲鰻不停蠕動,讓林棄北想到了小時候課本上展示過的豬肉絳蟲。那東西像根肥大的腸子,從漂浮在鹵水周圍的魚類屍體之間滑過,銀白混跡其中,竟然不顯得突兀。

銀白一頭紮進鹵水湖裏,眨眼便沒了聲息,潛水艇中一片寂靜,深海巨壓如有實質地落在人類肩上,令他們不由自主地眩暈、惡心,苦水在膽囊裏打轉,好像成了漩渦似的。

兩人緊盯著銀白紮入卻沒有泛起半分漣漪的海底湖,一路護送他們而來的觸肢也沒入其中,繃得筆直,就像拉著重橋的鋼繩,在海底鹵水湖邊形成了一個鋼鐵質地的顛倒森林。

一抹金光逐漸接近湖面。起初那光極為暗淡,後來越來越亮,宛如新鮮的太陽,被各式各樣的節肢托舉,從鹵水湖中爬出來,跟剛出生還連著臍帶的嬰兒似的。

“聽……聽暮?”林棄北遲疑地做出口型,因為眼前的景象太令人震驚,她幾乎失聲了:

白色的、密密麻麻的海洋雪從頭頂紛紛揚落下,四面八方響起鯨歌,空靈地回響,在寂靜的海底顯得有些滲人,讓人聽了止不住想打寒顫,卻無端顯出一種神聖感來。

鹵水湖的生態不依賴太陽,寄生在貽貝中的細菌僅使用甲烷和硫化氫氣體就能制造出有機物,海洋雪與它們是截然不同的存在,海洋雪出現在鹵水湖周圍,就像夏天下起大雪那樣離奇。

林棄北沒見過這樣深的鹵水湖,更沒見過飄灑在鹵水湖上方的海洋雪。

無機物和有機物、生物糞便聚集凝成絮狀的一團,猶如陸地上的飄雪。

海洋雪在下落過程中會被生活在海洋各層的生物捕獲、食用,將之轉化為生命所需的能量,歸根結底,其中的能量來源於太陽。

當這兩套完全不同的生態與鯨歌相遇,便形成了世間難得一見的海底奇跡。被角蛋白粘液包裹的金色蛋/卵便從這樣的奇跡中脫出,被銀白懷抱著拉著,牽引到潛水艇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