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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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倍感尷尬的同居生活持續了半個月。這半個月以來,夏聽暮從面紅耳赤地面對只在底下圍了個浴巾、露出大片腰腹的顏奪到面不改色,甚至能在顏奪在他身邊晃悠時冷靜端起杯子喝水,手指頭劈裏啪啦的打字。

混到他們這種地步,上課形同虛設,實地考察、親手實驗的價值遠高於乖乖去教室聽講學理論的價值。夏聽暮不常出遠門,除非是要跟同學結伴外出采集樣本,否則大多數時間他都泡在與自己宿舍僅一墻之隔的私人實驗室,在那裏解剖怪物節肢、嘗試做出隱藏在堅硬外殼之下的類神經、類血管模型。

在夏聽暮的設想中,顏奪作為被老師們看好的高一屆學長,權力更大、任務更重,應當比他更忙才是,夏聽暮已經做好了只有晚上休息時才會看到顏奪踩著月華回宿舍的準備,那樣的話,一個人住和兩個人住並沒有什麽不同,白天的宿舍仍然是夏聽暮的絕對領地。

實則不然。

無論夏聽暮什麽時候刷開宿舍門,他都能看到顏奪忙碌的身影。

顏奪在套間裏的小廚房新置辦了許多廚具,宿舍裏總是飄著一股亂七八糟的奶香味、烤水果味……顏奪這位大忙人竟然帶著手套圍著圍裙,手上端著剛出爐的芝士蛋糕,一副賢惠丈夫樣,驚得夏聽暮掉了下巴,用力揉揉眼睛。

“學……學長?”他難以置信地求證,“你一定是在驗證高溫環境下某種菌株在蛋糕上的存活率吧?這好像不是你的研究領域,是在幫哪個學弟學妹做實驗嗎?”

雖然自己說出口的話也顯得很荒謬,但這的猜想比“顏奪”是在做飯可靠多了。

“你回來了?”顏奪將蛋糕置於白瓷盤上,小心切成兩半,迎合夏聽暮的口味多撒了些冒著熱氣的烤菠蘿,將他按在餐桌邊坐下。“快來嘗嘗。你早上這麽早出門,吃早餐了嗎?”

夏聽暮接過勺子和叉子,捏在手裏遲疑道,“沒,沒吃?”

顏奪不讚成地剮了他一眼,“午飯也沒吃吧?”

夏聽暮莫名心虛,看天看地看蛋糕,用氣聲應道:“昂?”

“一日三餐都要準時吃,我會準時來實驗室抓你。”顏奪將攤開的右手遞到夏聽暮面前,朝他勾了勾手指。

夏聽暮:?

見他呆楞不動,顏奪在他腦門上輕輕敲了敲,嘆了口氣道,“給我卡。你實驗室的門太厚了,裏面根本聽不到外邊的聲音,烤蛋糕前我已經敲過門了。”

顏奪本想召銀白進去抓人,沒想到這條小家夥甫一進入就瞧見被夏聽暮肢解得七零八碎、用橡皮膠稍作粘合的同類的節肢,那場面,無異於一個人類幼童見到血腥殘忍的分屍現場,嚇得銀白刺溜一聲溜走,差點從窗邊掉下去,砸進打追蹤球鍛煉身體的人群中、提前暴露身份。

夏聽暮還在思考把實驗室出入副卡交給顏奪是否違背了學校的保密協議,顏奪卻站在他背後,手掌順著夏聽暮的領口滑下,滑入微微起伏的胸脯,將食指與中指伸入襯衣胸袋,夾出一張手指大小的金色條卡。夏聽暮被他突破社交距離的動作驚得一顫。

“是這個吧。”顏奪拉開他身邊的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饒有興致地盯著他的眼睛,目光中流露出些許挑逗之意,隨後顏奪露骨的視線逐漸向下,落入方才被自己剮蹭過的地方。

雖然二人都與對方的嘴唇十分熟悉了,他們的身體也在候船室密不透風、讓人窒息的泥墻裏交纏過、更遑論回來路上,顏奪將夏聽暮牢牢禁錮在身前,唇舌帶出的濕風拂過夏聽暮耳畔,腰腹之下的部未也緊密想貼,膝蓋碰著膝蓋腿碰著腿,但像這樣未禁允許擅自觸碰口袋所在的私密之地,確實還是第一次。

顏奪挑眉,舔舔下唇,聲音有點啞:“胸肌練得不錯。”

被學長輕薄的夏聽暮一拍桌子而起,椅子腿劃過地面發出刺耳的刺撓聲。

“我要回實驗室了!”

他面前的蛋糕只吃了幾口,烤菠蘿上留著牙印,牙印邊纏連幾根水絲。夏聽暮回避顏奪打量的視線快步朝外走,手掌剛搭上把手,便被人單手反繳了雙腕,提膝壓在他後腰,語氣不太高興。

“我很可怕?做什麽回避我?”

顏奪聲音低沈但藏著溫和之色,態度不像那日站在海灘上同林家存對峙時那樣冷酷,隱隱還有種緊張的意思。夏聽暮自打第一次被顏奪吻住開始就變得心猿意馬起來,此後處處跟顏奪獨處都覺得別扭,偏偏這個人總往他跟前湊,用著拙劣、被人輕易拆穿的借口強行與他同乘,又迫不及待登堂入室,一舉一動都明晃晃寫著“我對你的心思不幹凈”幾個大字。

明明剛見面時還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正人君子樣,裝得比誰都可靠比誰都正直。

見夏聽暮不答,顏奪便將嘴唇湊到他耳邊,似有若無地蹭了一下,快得讓夏聽暮以為是幻覺。

“你這就走啦?蛋糕還沒吃完呢,你吃過了,要把剩下的留給我嗎?瞧瞧這菠蘿,上面還印著哪個浪費小蛋糕的家夥的牙印呢?”

話雖如此,但幾乎在夏聽暮轉頭的同一時刻,顏奪在他驚愕的視線中伸出舌尖舔了舔缺了一塊的菠蘿,還翹著嘴唇貼上去蹭了蹭,目光時刻粘黏在夏聽暮身上。他姿態暧昧,三兩口解決了菠蘿,砸吧砸吧嘴,著魔似的喃喃自語,“今天的菠蘿格外甜啊……”

夏聽暮立刻成了一只熟透的小番茄,他掙了掙,被顏奪抵得更緊。叉子上的菠蘿消失,銀叉被顏奪丟到地板上滾了幾圈,夏聽暮的下巴被人輕輕捏住,顏奪專註地盯著他看了很久,伸手想翻他眼皮,卻訕訕收回,情不自禁吻住夏聽暮的嘴唇,不得章法地舔開他唇縫,在夏聽暮嘴裏掃蕩,吮幹凈他的唾液,又將自己口中帶著菠蘿甜香的津液渡過去。

顏奪一族本態似鋼鐵,體堅硬、冰冷,表層皮膚缺乏汗腺,無法在體外產生含豐富信息素的液體標記領地。倘若在分化出人類形態前遇到了喜歡的對象,他們一族便會同對方親吻、交換液體、銘記對方的氣味,也在對方口中留下自己的信息素,這一點倒是跟人類十分相似。此時顏奪情難自己的行為便來源於他們一族的天性,在夏聽暮年幼時,他經常纏在顏奪龐大的節肢上,張嘴咬住,努力把自己的氣味留在對方身上。

不過那時尊卑有別,顏奪看在心裏樂在心裏,卻始終不敢回應,只敢在自己極夜的夢裏放肆,無比冒犯地將尚未化形的、小蛇一樣的王子一整個含住,讓他在自己的信息素液中洗澡。

今時今日在地球重逢,以平等虛假的人類身份相見相識,顏奪實在沒忍住,一時失了分寸。

夏聽暮張著嘴,顏奪吻了很久,直到對方幾乎溺斃在他的呼吸他的信息素液裏,才不舍地擡起頭,松開對夏聽暮的束縛,用大拇指抹去對方掛在眼角的淚。夏聽暮眼神躲閃,手掌緊緊攥住顏奪衣袖,指尖幾乎要陷進他肉裏。

“你……你這是,什麽意思?”夏聽暮鼓起勇氣擡頭,眼神中滿是希冀。“為什麽要親我?現在沒有泥墻,沒有海水,為什麽要親我?”

顏奪張口立刻要說,我喜歡你,喜歡很久了。

但下一秒,淩冽的風穿過窗戶撲在顏奪臉上,就好像一記重重的耳光扇在顏奪臉上。理智回籠,顏奪緊急收住話音:“我喜——喜歡跟你接吻,接吻很令人放松不是嗎?”

顏奪捧起夏聽暮的臉,與他鼻尖相抵。

“課業繁重、壓力過大之餘,來場一夜情也不錯,你不覺得嗎?”

夏聽暮閃亮的眼睛立刻熄滅了,顏奪幻視母坐標點中、雪原之上,耀眼的太陽遭受日食,白晝離去,極夜降臨,寒冷的冰雪卷攜整個坐標點,天狗食日般將歡樂的記憶吞入腹中。

夏聽暮啪一聲打開顏奪的手,語氣失了親昵,帶著分寸和疏離。

“學長,”他笑了笑,“很遺憾,我不是那種喜歡找樂子的人。接吻對象、一夜情對象什麽的,你還是找別人玩去吧。我的時間很寶貴,就不跟你一起耽擱了。如果你是為了找我解壓才想方設法住進來,我覺得很遺憾,我以為我們是擁有相同目標的戰友。”

剛開口時夏聽暮語氣中還帶著情緒,漸漸的,那點不滿和失望消失了,他說著客氣禮貌的話,沒讓顏奪覺得尷尬,沒讓氣氛冷場,卻讓顏奪明確意識到,夏聽暮不會再給他第二次接吻的機會。

反正一個月要到了,新的一個月到來之時,那些不幹凈的情緒都會消失殆盡,這就是“老師”做實驗的意義。

夏聽暮早知道自己的記憶有問題,除了基本的生活常識和淺薄的合作關系、學術知識,其它任何東西都不會在他腦海中停留超過一個月。“老師”說,這是因為他幼年時腦神經受到過嚴重傷害,不得不讓外界幹涉,好維持身體和腦環境的穩定。

夏聽暮的確感到失望,如果說從前他曾規劃過、希望顏奪成為自己的戀人,又苦於無從得知對方的想法而暫時擱置,那麽現在,他已經完全打消了跟對方建立一段穩定感情的打算。畢竟這意味著他要對抗“老師”,要想辦法保全自己的記憶與愛意,甚至於如果有必要,他會毀了“老師”的實驗室。

既然顏奪沒有建立穩定感情關系的打算,那他也不會固執地堅持。有些事從面相和人品特征上就能看出來,顏奪那樣渾身披著光輝的天之驕子,跟誰都能打成一片,自然是追求新鮮感、喜歡刺激、不滿足於只對某一個人忠誠的。

手下加急郵件已經發出,請求“老師”將這個月的“治療”提前。腦環境不穩定已經嚴重影響到他的心情了,這種感覺讓夏聽暮覺得陌生、不安。

夏聽暮點點頭,自認為把話說清楚了,他禮貌地小心避開顏奪肌膚將實驗室的通行卡取出,頭也不回道,“今晚我不回來,不用留門。”

顏奪連忙抓住他的手,卻被人躲開。他望著自己抓空的手發楞,“你又要去哪裏?”

“我去幫小林姐做實驗,她實驗室有行軍床。”夏聽暮找補道,“兩張行軍床。”

隨後他立刻為自己愚蠢的找補行為感到後悔,遂生硬地岔開話題,調侃道,“學長還是趕緊搬去別的宿舍吧,免得我打擾學長風流一夜。奧,要是學長覺得這裏環境好、很喜歡,那我搬走也可以,你不用顧及我,雖然我不理解學長這套及時行樂的說法,但我充分尊重。”

眼見夏聽暮要走,顏奪連忙張開雙臂攔在他面前:“你在這裏住得好好的為什麽要搬?今天的實驗不是已經做完了嗎?幹什麽給自己增加工作量操心別人。”

夏聽暮微微一笑,“學長,你越界了。我們只是合作夥伴而已,感謝你對學弟的關心,但我身體好著呢,不會猝死的。”

顏奪百口莫辯,低著頭不說話也不動,就這樣安靜地跟夏聽暮對峙著。

“我剛才的話……半真半假。喜歡跟你接吻是真的,後面的都是假的。”

夏聽暮雙手抱胸,指間敲敲手臂,意思是:你繼續說,我聽著。

夏聽暮又不傻,他只是自己沒經歷過,沒吃過豬肉難道還沒見過豬跑嗎?他當然看得出來顏奪對自己的感情不是那種“隨便玩玩”的喜歡。

船上的記憶被人遮了一半,虛幻得宛若一場夢,可夏聽暮確定一切都真實發生過,顏奪的喜歡是真實的,看到的水下宮殿是真實的,只是在這些真實背後,還有幾個斷斷續續的模糊場景,在那些場景中他只能看清顏奪的表情,卻聽不到對方的話,那些話透露出的信息應該就是顏奪對自己撒謊的原因。只是他不明白顏奪為何要否認。

既然對方不認,那他就當從未動心過好了。

見他說幾句又沒了後續,夏聽暮催促道:“後面的是假的,那什麽是真的呢?”

顏奪道,“我必須承認,我很喜歡你。我也必須承認,我希望跟你變得更親密。”

夏聽暮歪頭,“你喜歡我,希望跟我變得更親密,卻不想跟我建立穩定而長久的感情關系?”

顏奪急忙打斷:“不是的,我想的,非常想,做夢都想,想了很久!只是——”

“只是。”夏聽暮平淡地重覆。

沈默。

“學長,你已經說了五分鐘廢話。按照你我的時薪一千來算,你已經燒掉了近八十四塊。”夏聽暮聳聳肩,“你現在不想說也沒關系,我先走了。”

“我只是有顧慮。”

夏聽暮開門出去,卻被顏奪一把撈回來,機關槍似的嗒嗒嗒一口氣說完:“因為我瞞了你一些事情你的身份你的過去我們的過去我們的關系你現在還沒有恢覆從前的記憶我怕現在跟你確認關系你以後會後悔會怪我會再也不想見到我!”

說完這些,顏奪的胸脯劇烈起伏著,他微微喘著氣,面帶希冀地看著夏聽暮。誰知夏聽暮什麽也沒說,出門在外鎖上嗶嗶幾下,便將顏奪鎖在宿舍中。

“既然你顧慮這麽多,那就自己認真想想吧,我暫時不回來,半個小時以後你就可以出來了。我不去小林姐實驗室,你也別找我。就這樣。再見,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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