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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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輪上的氣氛沈重極了，林家存帶人將這片海域搜了個遍，吵醒不少魚蝦，仍然一無所獲。
他們看到的海下宮殿亞蘭斯仿佛是腦神經在視網膜構築的錯覺，曇花一現，又迅速消失在茫茫水色中。
“老師，我去看看顏奪和小夏。”
林棄北擔憂地望著毫無動靜的客房，“他們一直不出來，我有點擔心。”
林家存收了匕首，想起甲板上顏奪的反常表現，心中生出幾分懷疑。他擡腿走在前面，見林棄北不動，便往旁讓了讓，倚在欄桿上，垂眼看她。
“不是要上去走我後面。現在還不安全，不知道待會會不會遇到危險，你要多小心。”
林家存的後背緊緊地貼著墻壁，從拐角探頭向走廊深處打量。長廊上吊燈隨海浪一晃一晃地，越往後光線越暗，靜悄悄一片。
林棄北跟在林家存身後走走停停。女孩生性開朗樂觀，沒有戒備心。
船上都是熟人，老師們也都在這裏，她打心眼裏覺得怪物不可能悄無聲息上船，也不覺得它們有這樣高的智商能夠伏擊人類。
即便如此，她還是安靜跟著林家存，與對方同步走走停停，終於摸到夏聽暮房間門口。
“小夏？”
林棄北敲門，無人應答。
“小夏！開開門！你沒事吧？”
隔壁顏奪從床上坐起，不滿地嘖了一聲，開門探出頭來，“在睡覺吧，能出什麽事，明天還要早起趕ddl，別敲了。”
帶著王子玩了一圈，剛睡下，王子或許正沈浸在有關亞蘭斯的美好幻夢裏，怎麽能被他人打擾呢？
林棄北聞言一思索，有道理，他們這群搞科研的每天累死累活，偶爾能睡個早覺便是極大的安慰了，她這一打擾，萬一把人吵醒了怎麽辦。
代入一下自己，睡著了又被人吵醒……
拳頭已經硬了。
見他這樣遮掩，林家存愈發肯定顏奪有問題，說不定夏聽暮根本不在房間裏，早被怪物救走了。
他不再多言，一腳踹開夏聽暮的房門，大跨步走進去，掀開被子一看：
夏聽暮正抱著枕頭蜷縮身子，蝦米似的窩在被窩裏，臉悶得發紅，嘴巴微張，睡得可香了。
顏奪緊跟其後走進來，為夏聽暮撚好被子，調侃的語氣不滿又諷刺：“看吧，我就說，能出什麽事？林老師您不是還在這裏嘛，哪裏會有不長眼的怪物敢過來？”
林家存冷哼一聲，撂下一句“你最好不要在我面前露出馬腳”，便離開了。
林棄北無端覺得有點臉頰發燙，她用手指攪了幾縷鬢發繞著玩，試圖打圓場：“林老師也是擔心小夏，做老師的嘛，不是都這樣？”
顏奪沒接話，他坐在床邊，替夏聽暮將額前碎發撥到一邊，“我們走吧，都早點休息。”
怪物來得神秘，也去得悄無聲息。
林家存繃緊神經在甲板上守了幾天，仍不見怪物的蹤影。學生們混亂的作息漸漸調整過來，早睡早起，一日三餐之餘，不是睡覺就是學習，將因遭受怪物襲擊而落下的學習進度慢慢追平，做ppt的做ppt，寫報告的寫報告，更有甚者直接在船上自己的客房裏用電腦搭建了一個模擬環境，並與學校的實體實驗室連接，指揮學弟學妹們遠程推進實驗。
可謂人才輩出。
林棄北一天二十四小時裏有十三個小時都在調試代碼，好不容易得出結果，把後續pre需要的ppt和報告寫完，郵件抄送給林家存，又將講演稿打印出來，獨自在房間對著窗邊的海鷗講得起勁。
林棄北的窗戶正對著甲板，林家存的身影被船帆遮住，除了海鷗，她的觀眾又多了一個。
嗡嗡——
發件人：[email protected]
郵件內容：
“註意勞逸結合，不要把自己累垮了。你的pre我聽了，講得很不錯，回學校正式pre的時候記得解釋一下數據來源就可以。PPT沒問題，再給每頁幻燈片加上頁碼，方便評委老師提問。”
林棄北對著窗戶結束了第十次模擬pre，打開手機看到林家存的郵件，腳下不穩，duang一聲撞到床頭，眼淚汪汪地捂著腦袋爬起來，從窗邊探出一半腦袋，眼睛骨碌骨碌轉著。
嗡嗡——
發件人：[email protected]
郵件內容：
“別看了，我在船帆後面。”
林家存伸出一條手臂朝她揮了揮。
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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郵件內容：
“下來吃午飯。剛才水手撈起來一只變異的黑蝶貝，開出來一顆大珍珠，不想看看嗎？”
林棄北歡呼一聲，雙手撐著床沿跳起，對著船帆大喊：“等我等我！珍珠在哪裏？我要看我要看！”
她大嗓門一吊，船上的水手幾乎都聽到了她喊著要看珍珠的聲音。一位年輕的大副仰起頭，將被海上日光曬得烏黑的手攏成喇叭樣，大喊：“小小姐！珍珠現在還在甲板上，待會要被送到船長室，你趕緊下來吧！”
他們鬧出的動靜太大，除了醉心學術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學生，其他人都蹦蹦跳跳離開房間，到甲板看熱鬧去了。
顏奪將夏聽暮的房門叩響：“暮暮，在嗎？”
夏聽暮正在跟擺了滿地的怪物截肢較勁，嘗試用各種材質的采樣刀將節肢分隔成便攜的小段。
“暮暮？”
“在在在！”夏聽暮頭也不擡，道，“門沒鎖，學長你直接進來吧。”
顏奪推門，推到四分之一時門被卡住了。他側著身子將自己從縫隙裏塞進去，望著遍地怪物節肢，忽然覺得手和腿都有點痛，身體更是同被一刀切段擺盤了一樣，哪哪都不得勁。
顏奪吞了口唾沫，左眉高高揚起，“你這是……在做什麽？要吃午飯了，怎麽還不下去？”
夏聽暮繼續扒拉怪物節肢，敲敲這敲敲那，用鮮艷的熒光筆標註節肢上較薄較脆弱的地方。這群怪物，身體構造倒是跟人類有幾分相似，把脆弱的部分勾出來，遠看去就像人類的經絡似的。
“學長只是來叫我吃飯？”
夏聽暮錯愕極了。他跟顏奪不就只有合作關系嗎？最多因為各種突發意外親了幾下，被迫交換彼此的秘密而已。私底下談的不是公事就是公事，好像還沒熟到這種地步吧？
顏奪面不改色道，“身體要緊。你要是垮了，沒人給我提供思路，剩下的代碼我自己可寫不出來。眼看著Voice-2.5就要上市，你可不能在這種關鍵時刻掉鏈子。”
“再說，除了合作關系，我們私底下也可以是朋友吧？至少我已經把你當朋友了。”
隱匿身形將自己變成一條銀色手鏈的銀白在夏聽暮的視野盲區中朝顏奪翹了翹尾巴，仿佛在附和對方的話、連連點頭。
顏奪失笑。
夏聽暮一擡頭就看到顏奪璀璨的笑容，對方目色溫和，眼睛裏好像含著深邃的情愫，比電視劇裏的演員更具一雙“看狗都深情”的含情眼。
夏聽暮多年單身，對這種眼神毫無抵抗力。他被顏奪這麽一瞧，連自己待會要做什麽都忘了，被顏奪從地上拉起來也不知道說話。
見夏聽暮呆呆的，顏奪將人拉到洗手臺邊，幫他搓幹凈手指，從鼻腔裏發出一道迷惑的“嗯？”聲。
“暮暮，要跟我做朋友嗎？”
此之謂以退為進，先做朋友。無論如何都不能像從前在母坐標點時那樣是上下級關系，無論怎樣親密，都仿佛隔著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夏聽暮點頭，“好啊好啊！”他不好意思地低頭，舔舔嘴唇，問：“那——”
顏奪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著，屏息凝神等他說完。
“那，下次找你寫代碼，可以稍微少收點錢給個友情價麽？你知道的，我連導師都沒有，沒人給我發錢……”
夏聽暮擡頭飛快地瞟了顏奪一樣，對方臉上掛著微笑（氣的），應該沒有因為他提減錢的事生氣。
“我快連鹹菜饅頭都吃不起了。”
夏聽暮做出一副無比可憐惹人心疼的模樣，晃晃手指，“不過我可以多給你分成，我們六四分怎麽樣？等模型正式上線了，賺的錢我六你四，不能再多了，我還要請人做前端網頁的。”
見顏奪不說話，夏聽暮肉疼道，“五五！不能再多了，再多我真的吃不起飯了！”
顏奪狠狠地揉了揉他的臉，嘆了口氣，“快閉上吧小嘴巴，再說下去，我怕自己會忍不住動手。免費給你寫，免費給你打工供你差遣，分成我也不要，滿意了嗎？”
夏聽暮狐疑地望著他：“真假？那你圖什麽？你簡歷那麽豐富，也不差我這個項目。”
顏奪輕車熟路地走到夏聽暮衣櫃邊，拉開行李箱為他挑了件能見人的衣服。
（夏聽暮的行李箱為可折疊款式。將行李箱打開，將折疊在內的隱藏層拉出來，立直，就變成了一個小容量衣櫃）
“我說了，我想跟你做朋友。給朋友打白工不求回報，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嗎？去把衣服換了，下樓吃飯。”
顏奪走到夏聽暮身邊，作勢要脫他身上那件藍得發白的睡衣。
睡衣上印著海浪和貝殼的圖案，不是卡通圖畫也不是實景照片，而是改編之後頗具藝術感的花紋。夏聽暮的身體被睡衣包裹在內，隱約露出點肩膀，鎖骨更是大咧咧地敞在顏奪面前。
他們還在母坐標點的時候，同族中只有他和夏聽暮能化出四肢。夏聽暮的衣服是顏奪一點點摸索著做的，衣裳是顏奪穿的，走路是顏奪教的……
顏奪這個侍衛當得亦師亦友，可無論夏聽暮對他多好跟他多親近，他都始終壓抑著勃發的情愫，時刻告誡自己，不要越界，不要以下犯上。
明明剛來地球時，顏奪只是想盡快找到王子殿下，從沒打算越過那道線的。無奈陰差陽錯之下，他先結識了夏聽暮，跟夏聽暮相處了一陣，後來才發現對方的真實身份。
一切都晚了。
顏奪想，既然“顏奪”和“夏聽暮”可以做朋友，可以在危急關頭接吻謀生，那麽侍衛和王子……又有什麽不可以呢？
“你……你做什麽！”
夏聽暮虛張聲勢地提高音量，仔細聽來卻沒有底氣，像只張牙舞爪的奶貓。
顏奪手比腦子快，此刻反應過來，一咬牙順勢在他腰上拍了拍，“這不是看你一直不動，以為你要人幫忙才肯換衣服嘛。”
顏奪松手，聳聳肩，一副“別看我啊我只是好心想幫你”的表情，轉過身去，餘光卻註視著映出夏聽暮潔白軀體的窗玻璃，喉結上下滾了滾，張開嘴，又閉上。
他一直知道夏聽暮的身體絕對是同族當中最漂亮的那個。他們這個種族，階級地位按照身體光澤度、美觀度、結實度劃分。襲擊人類的黑色節肢怪物位於階級最底層；搭建水下宮殿的灰色節肢地位比它們高一些。
然後是銀白，銀白之上是顏奪這個侍衛，王子則站在最頂端。
王子的身體又白又亮，很像顏奪在地球上見過的反射陽光的單面玻璃。璀璨、絢爛、華美得像水晶。
地位越高，節肢表面越堅硬、軀體卻更靈活。
倘若銀白化成人，可能跟地球上的腦癱兒差不多，看起來多少有些笨拙；要是那些黑黑的家夥化成人，那便是喪屍屠城了。
只有他和夏聽暮的人形能完美融入地球人的生活而不顯得怪異。
當然，所謂的階級只是夏聽暮族人分配活動區域、分配覓食任務的方法。最閃耀的王子生活在群體中央，他的宮殿最高最輝煌，一旦空中劃過流星映亮王子的臂膀，它們的整個星球便變得明亮起來。
當王子睜開雙眼，他的眼睛便取代了日月晨星，成為這顆星球上一切光亮的來源。
果然……夏聽暮掩蓋在睡衣之下的軀體，跟他想象中的一樣聖潔雪亮。
“我好了，走吧。”
夏聽暮本來不餓、打算一整天窩在房間裏研究該如何肢解這群怪物，奈何顏奪不上門則已，一上門則給他省了一二三四……不下十萬塊。
十萬！這可是十萬塊！
夏聽暮決定今天一整天都要給金主好臉色看，時刻準備好侍奉金主，包括但不限於聽金主的話、哄金主開心、陪金主散心。
金主讓他下樓吃飯他就下樓吃飯，就算沒胃口他坐也要坐在凳子上看著菜品發呆！
“之後賺的錢我們還是五五分，不然太麻煩你了。回學校之後我有別的事要忙，後續進度可能需要你多跟進，麻煩學長啦~”
顏奪早知道，夏聽暮心情好、有求於人時，說話總是很好聽的。即便他做好了心理準備，他也還是被夏聽暮“一波三折”的諂媚語氣嚇得一個踉蹌，回頭目光幽怨地望著他。
記憶消失了，但習慣還跟以前一模一樣。從前就喜歡用這種語氣求自己帶他出去玩，不肯待在宮殿裏，非要去雪原上撒潑，在潔凈的雪地上戳幾個孔，戳出一個歪瓜裂棗的顏奪，還要笑嘻嘻地指給他看，一臉求誇獎的得瑟表情。
剛出生那會也是，小小一個像只地球蚯蚓，顏奪捧在手裏都怕把他捏死了，他卻扭著身子纏上來，用腦袋蹭顏奪的手指……
顏奪倒回來，拿起被夏聽暮刻意遺忘在床頭的墨藍色領帶，走到他身邊：“不會打？我幫你。”
也不知道腦子裏一天到晚在想什麽，衣櫃裏面全是清一色的襯衫領帶，自己又不會打。
顏奪低頭，認真演示給他看：“這樣繞一圈，從中間穿下來……”
該不會執行外出采樣的任務時也穿的襯衫吧？褲子倒是花裏胡哨的。無一例外都帶著各式各樣的綁帶，要不就是無處不在、縫在內側的小包，就連西褲上都有，從外面看不出來，要把褲子翻過來從裏面看才知道別有洞天。
見顏奪打完領帶嘴角抽動地看著自己的衣櫃，夏聽暮用指腹碰了碰臉頰，故意曲解顏奪的意思：“你也想要？早說啊，我免費幫你改！”
“褲子都是你自己改的？”顏奪問。
“一半一半吧，有些褲子本來就很適合綁些小道具，萬一用得上呢？”
顏奪掰開他雙手仔細看了看，沒發現陳舊的傷痕，但他並不放心，追問道：“第一次自己動手縫口袋的時候，有把自己紮傷嗎？”
他們一族治愈速度很快，掌心沒疤並不能說明什麽。
“當然沒有，只是針腳稀疏手法粗糙，得小林姐幫我補一補，不然放進去的東西小了、會掉。”
顏奪點點頭，朝他伸手：“走吧。”
夏聽暮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妥。
他出野外采樣任務時經常跟隊友勾肩搭背，上下行拉一把更是常有的事，眼下他見顏奪伸手，便自然而然地將手遞過去、主動握住對方手腕，而後反應過來這並不是在出任務，只是怕遇到風浪、船只劇烈搖晃、讓他們摔倒，所以互相借力罷了，遂松手，四指扒在顏奪虎口，用自己虎口卡住顏奪掌根，保持這個姿勢牽著下樓了。
連續吃了多日大魚大肉，這返校前倒數第二餐，船上廚師做了幾道素菜，涼拌海蜇涼拌海藻，新鮮的魚片成生魚片沾芥末辣醬吃；白色的貝殼勺上，琥珀色的魚子醬搭酸奶油，入口鮮香；再搭配加入海鹽的酒精飲料——
連聲稱不餓的夏聽暮都添了一回飯，吃得酸奶油沾上唇角。顏奪坐在他左側，托腮望著人笑了一陣，抽出紙巾自然地擦掉他唇邊白漬。
林棄北瞇起眼睛，懷疑道：“你們都已經這樣了，你還說你倆沒談？”
夏聽暮一臉無辜，腮幫子不停鼓動。等他嚼完，顏奪早已笑瞇瞇地認下他們的關系，偏頭過來小聲說：“她做報告已經很苦了，我們還不讓她磕cp，那日子可就更難過了。難道你希望你小林姐難過嗎？開玩笑承認而已，隨便她磕，是不是真的我們自己知道就好。”
顏奪話音一轉，附耳道：“還是說你怕自己把持不住，不小心入戲當了真？那也沒關系，我嘛，假戲真做也可以的。”
夏聽暮只當他是開玩笑，驢唇不對馬嘴地答了幾句，吃得肚子滾圓，愜意地靠在船舷上吹海風，看海鳥。
傍晚八點半，船只靠岸，學生們有序下船，騎上自己的氣墊摩托，三倆成群朝四面八方去了。
林棄北晚上九點有個公開講座，她這幾天在船上忙的就是這個，林家存和她專業的其他老師都會帶著學生前去聽講。林棄北來不得回宿舍，她的氣墊摩托被朋友借走，這會兒沒有校巴，她便可憐巴巴地湊到夏聽暮身邊，求對方載自己一程。
“沒問題！”夏聽暮滿口答應，顏奪卻不樂意了。
正當顏奪思考著該如何讓夏聽暮拒絕林棄北搭車的請求時，一輛華麗的兩座小飛艇嗖一下飛過來，穩穩停在林棄北面前。
林家存搖下車窗，腦袋一偏，“上車，我送你過去。”
這回輪到夏聽暮擠眉弄眼了。
顏奪將胳膊搭在夏聽暮肩上，輕松翻到他的氣墊摩托上，攬著夏聽暮的腰。
“正好，既然有林老師送你，那暮暮就送我一程吧。”
林家存用眼神警告顏奪不要亂來。他指指自己的眼睛，又指指顏奪。
我盯著你，你可別被我抓住馬腳。
仗著夏聽暮和林棄北都看不到他的臉，顏奪毫無尊師重道之意地向林家存比了個倒拇指，嘴巴和動作兩目兩樣：“好的林老師，您請放心，我們會註意安全的！”
他語氣那樣安分乖巧，任兩人怎麽想，都想不到他正在對老師比倒拇指。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林家存載著林棄北趕往報告廳，顏奪還賴在夏聽暮車上。
“學長，你宿舍在哪？”
顏奪隨手朝宿舍區一指，夏聽暮質疑道，“你指錯了，那棟是我們這屆的宿舍。學長，實在編不出來可以不編，你是不是住在校外？”
校內宿舍都是單人間，學校體貼地考慮到學生朋友/對象來訪的情況，每個房間都配了兩張大床，空間也足夠大。校方鼓勵在校學生之間兩兩結為伴侶，如此這般，大家就能在實驗室約會，而不需要請假或翹課出校陪對象逛街了。
確認關系並領了結婚證的男女可以申請同居，確認關系但沒有領證的同性伴侶/兄弟/姐妹也可以同居，左右他們沒有意外造人的擔憂。
顏奪確實不住宿舍，他在校外跟自己的導師住在一起。作為外星球生物，他們一族一旦沾水（淡水）就有原形畢露的風險，住學校總歸不大方便。
“就去那棟，帶我去你宿舍看看唄。你有跟人同居嗎？”
夏聽暮臉頰爆紅，通常，在校生只會與伴侶同居，即便是最好的兄弟或姐妹，也很少有能毫無芥蒂地住在一起的。顏奪這話，就跟問他有沒有談戀愛、有沒有跟人深入交流過一樣令人害臊。
“當……當然沒有！”夏聽暮為自己大聲辯解。
顏奪又問，“那你帶我進去看看怎麽了？我的車也被朋友借走了，難道要我走路回去嗎？”
夏聽暮：“我可以送——”
“喲！顏奪，回來啦？你車我給你停校門口左邊啦，不是給你傳了通訊、你也回覆知道了嘛，難道你忘啦？還要逼人家——這是學弟吧？學弟你好，我叫史佳明，跟顏奪一個專業，你可以也叫我學長！”
“嗯？”夏聽暮扭頭，兇狠地盯著顏奪：“解釋！”
顏奪：絕交吧朋友！
顏奪朝史佳明翻了個白眼，伸手覆在夏聽暮手背，一扭車把，長腿伸出去踩下油門，同夏聽暮咻一下竄出去好遠，將史佳明這個不聰明玩意兒摔在後面。
夏聽暮整個人被他的身體包裹，就像一只駝著殼的蝸牛。
“你怎麽這樣？”
顏奪的下巴壓在夏聽暮肩上，他一笑，鼻息便打在夏聽暮脖頸上，刺得他一抖。
“我哪樣？只是跟名義對象參觀一下宿舍而已，暫時又不會真對你做什麽，怎麽連學長都不叫了？”
他作勢要耍帥地松開一只手捏夏聽暮的臉頰肉，果不其然被制止。
“先停車，你把手放開，我好好開車，不然不安全！”
顏奪貼他更緊了，察覺到夏聽暮的身子猛地一縮，他忍不住一笑，反而提高了車速，幾分鐘就開到夏聽暮宿舍樓下。
“下來吧。走不動了？難不成要我抱你？”
夏聽暮啪一下打開顏奪的手，沒好氣道：“你才怕了，我那是被你吹氣吹的，不要隨便埋人脖子啊，很暧昧的好不好……走吧，跟緊點，小心被門禁卡出去。”
環海理工大學的校園卡被做成戒指的樣式，便攜、不占空間、不容易遺失。
夏聽暮伸直手直，掌心對著天花板，用中指指根在閘機上一碰，門禁便打開了。顏奪跟在夏聽暮身後，隨他進入電梯。
宿舍樓呈回字形，每棟樓一共四個電梯，四個消防通道，分別安置在四個拐角。電梯除了底部，其餘都是玻璃。隨著電梯緩緩上升，底下的場景通通被人收入眼底。
宿舍樓頂上被一塊花窗玻璃密封，現在是休息時間，沒課的、從實習公司回來的人都聚在底下打追蹤球。他們帶著特制的眼鏡，舉槍瞄準在空中亂飛的白色小球。一旦擊中，所有玩家的眼鏡裏便會同步顯示得分信息。
追蹤球一共二十條生命，每場游戲的最大參與人數不超過六人，多的人必須再借一套的設備，自己開一局新游戲。
打追蹤球的目的跟舊時打羽毛球類似，都是為了鍛煉動態視力。
除此之外，一層遍布運動設施，針對某項體能進行訓練的、綜合訓練全身的……應有盡有。
光線透過花窗，照得整棟樓如夢似幻。
電梯在第十七層停下，顏奪尾隨夏聽暮離開電梯，來到走廊盡頭的房間前。
“先說好，你只能坐一會兒，不可以隨便翻我的東西，不可以坐我的床，早點滾蛋！”
顏奪狡黠一笑，拉長聲音：“啊——我還說，反正今天沒事，不如借你的電腦寫點新代碼，看來……某人是不願意咯，那我還是走——”
“哎呀學長！你瞧這事弄得！您先坐，隨便坐，要在這裏睡都行！隨便翻，我這裏沒有什麽不能翻的。”
夏聽暮搓搓手，諂媚道：“要不要我去給您弄點飲料？您想喝什麽？”
顏奪刮了刮他鼻子，笑道：“我可受不起你這樣。既然你都誠意邀請了，那我就在這裏住下吧。”
他說住下，便立刻行動起來，打報告，寫申請，抄送導師請求批準。夏聽暮沒註意他的用詞，還以為他只是今天懶得回家、打算在這裏住上一晚。
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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郵件內容：
“申請表我已經簽字了。你這麽快就找到人了？確定是他？他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嗎？你準備什麽時候告訴他？你們打算什麽時候回去？小心夜長夢多、他們又盯上小夏。”
嗡嗡——
“一定要搬過去一起住？小夏同意嗎？”
嗡嗡——
“算了，我肯定說不過你。小心別碰水啊，洗澡之前記得按比例調配好水。新的沐浴頭我讓學生給你送過去，小夏的房間號是多少？”
顏奪回覆完季女士的郵件再擡頭時，夏聽暮已經進浴室了。
不知道單人宿舍為什麽將浴室修得那麽實在，磨砂玻璃都沒有，大門一關，只能聽到裏面嘩啦啦的水聲，卻看不到人影。
即便如此顏奪還是覺得有些臉熱，他咕嚕咕嚕喝幹凈夏聽暮進浴室前給他泡的青提蜂蜜水，走到靠門那張幹幹凈凈、連被子都沒用一絲皺褶的床上，掀開被子躺下，提前適應同居生活。
夏聽暮圍著浴巾出來，頭發還在滴水。
“不是，我就對免費勞動力客氣一下，你真把這兒當自己家了？”
夏聽暮洗澡的功夫，季仰春女士已經走特殊審核通道幫顏奪把搬進學校宿舍的事敲定下來。速度之快、出其不意，就算暗中牢牢盯著夏聽暮的人再想插手也來不及了。別說沐浴頭，就連顏奪的行李季仰春也迅速收好，請學生幫忙送了進去。
夏聽暮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宿舍憑空多出來的另一個人的行李，匪夷所思道：“你別告訴我你今天參觀完宿舍，對這棟樓一見鐘情，所以立刻打報告搬進來了？”
“不對吧，審批流程不是要走三天嗎？這麽快就辦下來了？還是你要先斬後奏？被人發現了被舉報可是要記大過的！”
“再說，空宿舍這麽多，做什麽非要跟我擠？你最近怎麽奇奇怪怪的？”
夏聽暮被顏奪抹了記憶，海中所見只當幻夢一場，醒來忘了個七七八八，更別說自己的身世了。
顏奪將簽完字蓋完章的申請表捧到他面前，得瑟道：“我當然有我的渠道。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室友啦，你也更方便監工不是嗎？有人給你洗衣做飯寫代碼，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倒不是不滿意……等等，你說什麽洗衣做飯呢！”
顏奪伸出手，友好道，“暮暮，同居快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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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我去看看顏奪和小夏。”
林棄北擔憂地望著毫無動靜的客房，“他們一直不出來，我有點擔心。”
林家存收了匕首，想起甲板上顏奪的反常表現，心中生出幾分懷疑。他擡腿走在前面，見林棄北不動，便往旁讓了讓，倚在欄桿上，垂眼看她。
“不是要上去走我後面。現在還不安全，不知道待會會不會遇到危險，你要多小心。”
林家存的後背緊緊地貼著墻壁，從拐角探頭向走廊深處打量。長廊上吊燈隨海浪一晃一晃地，越往後光線越暗，靜悄悄一片。
林棄北跟在林家存身後走走停停。女孩生性開朗樂觀，沒有戒備心。
船上都是熟人，老師們也都在這裏，她打心眼裏覺得怪物不可能悄無聲息上船，也不覺得它們有這樣高的智商能夠伏擊人類。
即便如此，她還是安靜跟著林家存，與對方同步走走停停，終於摸到夏聽暮房間門口。
“小夏？”
林棄北敲門，無人應答。
“小夏！開開門！你沒事吧？”
隔壁顏奪從床上坐起，不滿地嘖了一聲，開門探出頭來，“在睡覺吧，能出什麽事，明天還要早起趕ddl，別敲了。”
帶著王子玩了一圈，剛睡下，王子或許正沈浸在有關亞蘭斯的美好幻夢裏，怎麽能被他人打擾呢？
林棄北聞言一思索，有道理，他們這群搞科研的每天累死累活，偶爾能睡個早覺便是極大的安慰了，她這一打擾，萬一把人吵醒了怎麽辦。
代入一下自己，睡著了又被人吵醒……
拳頭已經硬了。
見他這樣遮掩，林家存愈發肯定顏奪有問題，說不定夏聽暮根本不在房間裏，早被怪物救走了。
他不再多言，一腳踹開夏聽暮的房門，大跨步走進去，掀開被子一看：
夏聽暮正抱著枕頭蜷縮身子，蝦米似的窩在被窩裏，臉悶得發紅，嘴巴微張，睡得可香了。
顏奪緊跟其後走進來，為夏聽暮撚好被子，調侃的語氣不滿又諷刺：“看吧，我就說，能出什麽事？林老師您不是還在這裏嘛，哪裏會有不長眼的怪物敢過來？”
林家存冷哼一聲，撂下一句“你最好不要在我面前露出馬腳”，便離開了。
林棄北無端覺得有點臉頰發燙，她用手指攪了幾縷鬢發繞著玩，試圖打圓場：“林老師也是擔心小夏，做老師的嘛，不是都這樣？”
顏奪沒接話，他坐在床邊，替夏聽暮將額前碎發撥到一邊，“我們走吧，都早點休息。”
怪物來得神秘，也去得悄無聲息。
林家存繃緊神經在甲板上守了幾天，仍不見怪物的蹤影。學生們混亂的作息漸漸調整過來，早睡早起，一日三餐之餘，不是睡覺就是學習，將因遭受怪物襲擊而落下的學習進度慢慢追平，做ppt的做ppt，寫報告的寫報告，更有甚者直接在船上自己的客房裏用電腦搭建了一個模擬環境，並與學校的實體實驗室連接，指揮學弟學妹們遠程推進實驗。
可謂人才輩出。
林棄北一天二十四小時裏有十三個小時都在調試代碼，好不容易得出結果，把後續pre需要的ppt和報告寫完，郵件抄送給林家存，又將講演稿打印出來，獨自在房間對著窗邊的海鷗講得起勁。
林棄北的窗戶正對著甲板，林家存的身影被船帆遮住，除了海鷗，她的觀眾又多了一個。
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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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意勞逸結合，不要把自己累垮了。你的pre我聽了，講得很不錯，回學校正式pre的時候記得解釋一下數據來源就可以。PPT沒問題，再給每頁幻燈片加上頁碼，方便評委老師提問。”
林棄北對著窗戶結束了第十次模擬pre，打開手機看到林家存的郵件，腳下不穩，duang一聲撞到床頭，眼淚汪汪地捂著腦袋爬起來，從窗邊探出一半腦袋，眼睛骨碌骨碌轉著。
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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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看了，我在船帆後面。”
林家存伸出一條手臂朝她揮了揮。
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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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來吃午飯。剛才水手撈起來一只變異的黑蝶貝，開出來一顆大珍珠，不想看看嗎？”
林棄北歡呼一聲，雙手撐著床沿跳起，對著船帆大喊：“等我等我！珍珠在哪裏？我要看我要看！”
她大嗓門一吊，船上的水手幾乎都聽到了她喊著要看珍珠的聲音。一位年輕的大副仰起頭，將被海上日光曬得烏黑的手攏成喇叭樣，大喊：“小小姐！珍珠現在還在甲板上，待會要被送到船長室，你趕緊下來吧！”
他們鬧出的動靜太大，除了醉心學術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學生，其他人都蹦蹦跳跳離開房間，到甲板看熱鬧去了。
顏奪將夏聽暮的房門叩響：“暮暮，在嗎？”
夏聽暮正在跟擺了滿地的怪物截肢較勁，嘗試用各種材質的采樣刀將節肢分隔成便攜的小段。
“暮暮？”
“在在在！”夏聽暮頭也不擡，道，“門沒鎖，學長你直接進來吧。”
顏奪推門，推到四分之一時門被卡住了。他側著身子將自己從縫隙裏塞進去，望著遍地怪物節肢，忽然覺得手和腿都有點痛，身體更是同被一刀切段擺盤了一樣，哪哪都不得勁。
顏奪吞了口唾沫，左眉高高揚起，“你這是……在做什麽？要吃午飯了，怎麽還不下去？”
夏聽暮繼續扒拉怪物節肢，敲敲這敲敲那，用鮮艷的熒光筆標註節肢上較薄較脆弱的地方。這群怪物，身體構造倒是跟人類有幾分相似，把脆弱的部分勾出來，遠看去就像人類的經絡似的。
“學長只是來叫我吃飯？”
夏聽暮錯愕極了。他跟顏奪不就只有合作關系嗎？最多因為各種突發意外親了幾下，被迫交換彼此的秘密而已。私底下談的不是公事就是公事，好像還沒熟到這種地步吧？
顏奪面不改色道，“身體要緊。你要是垮了，沒人給我提供思路，剩下的代碼我自己可寫不出來。眼看著Voice-2.5就要上市，你可不能在這種關鍵時刻掉鏈子。”
“再說，除了合作關系，我們私底下也可以是朋友吧？至少我已經把你當朋友了。”
隱匿身形將自己變成一條銀色手鏈的銀白在夏聽暮的視野盲區中朝顏奪翹了翹尾巴，仿佛在附和對方的話、連連點頭。
顏奪失笑。
夏聽暮一擡頭就看到顏奪璀璨的笑容，對方目色溫和，眼睛裏好像含著深邃的情愫，比電視劇裏的演員更具一雙“看狗都深情”的含情眼。
夏聽暮多年單身，對這種眼神毫無抵抗力。他被顏奪這麽一瞧，連自己待會要做什麽都忘了，被顏奪從地上拉起來也不知道說話。
見夏聽暮呆呆的，顏奪將人拉到洗手臺邊，幫他搓幹凈手指，從鼻腔裏發出一道迷惑的“嗯？”聲。
“暮暮，要跟我做朋友嗎？”
此之謂以退為進，先做朋友。無論如何都不能像從前在母坐標點時那樣是上下級關系，無論怎樣親密，都仿佛隔著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夏聽暮點頭，“好啊好啊！”他不好意思地低頭，舔舔嘴唇，問：“那——”
顏奪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著，屏息凝神等他說完。
“那，下次找你寫代碼，可以稍微少收點錢給個友情價麽？你知道的，我連導師都沒有，沒人給我發錢……”
夏聽暮擡頭飛快地瞟了顏奪一樣，對方臉上掛著微笑（氣的），應該沒有因為他提減錢的事生氣。
“我快連鹹菜饅頭都吃不起了。”
夏聽暮做出一副無比可憐惹人心疼的模樣，晃晃手指，“不過我可以多給你分成，我們六四分怎麽樣？等模型正式上線了，賺的錢我六你四，不能再多了，我還要請人做前端網頁的。”
見顏奪不說話，夏聽暮肉疼道，“五五！不能再多了，再多我真的吃不起飯了！”
顏奪狠狠地揉了揉他的臉，嘆了口氣，“快閉上吧小嘴巴，再說下去，我怕自己會忍不住動手。免費給你寫，免費給你打工供你差遣，分成我也不要，滿意了嗎？”
夏聽暮狐疑地望著他：“真假？那你圖什麽？你簡歷那麽豐富，也不差我這個項目。”
顏奪輕車熟路地走到夏聽暮衣櫃邊，拉開行李箱為他挑了件能見人的衣服。
（夏聽暮的行李箱為可折疊款式。將行李箱打開，將折疊在內的隱藏層拉出來，立直，就變成了一個小容量衣櫃）
“我說了，我想跟你做朋友。給朋友打白工不求回報，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嗎？去把衣服換了，下樓吃飯。”
顏奪走到夏聽暮身邊，作勢要脫他身上那件藍得發白的睡衣。
睡衣上印著海浪和貝殼的圖案，不是卡通圖畫也不是實景照片，而是改編之後頗具藝術感的花紋。夏聽暮的身體被睡衣包裹在內，隱約露出點肩膀，鎖骨更是大咧咧地敞在顏奪面前。
他們還在母坐標點的時候，同族中只有他和夏聽暮能化出四肢。夏聽暮的衣服是顏奪一點點摸索著做的，衣裳是顏奪穿的，走路是顏奪教的……
顏奪這個侍衛當得亦師亦友，可無論夏聽暮對他多好跟他多親近，他都始終壓抑著勃發的情愫，時刻告誡自己，不要越界，不要以下犯上。
明明剛來地球時，顏奪只是想盡快找到王子殿下，從沒打算越過那道線的。無奈陰差陽錯之下，他先結識了夏聽暮，跟夏聽暮相處了一陣，後來才發現對方的真實身份。
一切都晚了。
顏奪想，既然“顏奪”和“夏聽暮”可以做朋友，可以在危急關頭接吻謀生，那麽侍衛和王子……又有什麽不可以呢？
“你……你做什麽！”
夏聽暮虛張聲勢地提高音量，仔細聽來卻沒有底氣，像只張牙舞爪的奶貓。
顏奪手比腦子快，此刻反應過來，一咬牙順勢在他腰上拍了拍，“這不是看你一直不動，以為你要人幫忙才肯換衣服嘛。”
顏奪松手，聳聳肩，一副“別看我啊我只是好心想幫你”的表情，轉過身去，餘光卻註視著映出夏聽暮潔白軀體的窗玻璃，喉結上下滾了滾，張開嘴，又閉上。
他一直知道夏聽暮的身體絕對是同族當中最漂亮的那個。他們這個種族，階級地位按照身體光澤度、美觀度、結實度劃分。襲擊人類的黑色節肢怪物位於階級最底層；搭建水下宮殿的灰色節肢地位比它們高一些。
然後是銀白，銀白之上是顏奪這個侍衛，王子則站在最頂端。
王子的身體又白又亮，很像顏奪在地球上見過的反射陽光的單面玻璃。璀璨、絢爛、華美得像水晶。
地位越高，節肢表面越堅硬、軀體卻更靈活。
倘若銀白化成人，可能跟地球上的腦癱兒差不多，看起來多少有些笨拙；要是那些黑黑的家夥化成人，那便是喪屍屠城了。
只有他和夏聽暮的人形能完美融入地球人的生活而不顯得怪異。
當然，所謂的階級只是夏聽暮族人分配活動區域、分配覓食任務的方法。最閃耀的王子生活在群體中央，他的宮殿最高最輝煌，一旦空中劃過流星映亮王子的臂膀，它們的整個星球便變得明亮起來。
當王子睜開雙眼，他的眼睛便取代了日月晨星，成為這顆星球上一切光亮的來源。
果然……夏聽暮掩蓋在睡衣之下的軀體，跟他想象中的一樣聖潔雪亮。
“我好了，走吧。”
夏聽暮本來不餓、打算一整天窩在房間裏研究該如何肢解這群怪物，奈何顏奪不上門則已，一上門則給他省了一二三四……不下十萬塊。
十萬！這可是十萬塊！
夏聽暮決定今天一整天都要給金主好臉色看，時刻準備好侍奉金主，包括但不限於聽金主的話、哄金主開心、陪金主散心。
金主讓他下樓吃飯他就下樓吃飯，就算沒胃口他坐也要坐在凳子上看著菜品發呆！
“之後賺的錢我們還是五五分，不然太麻煩你了。回學校之後我有別的事要忙，後續進度可能需要你多跟進，麻煩學長啦~”
顏奪早知道，夏聽暮心情好、有求於人時，說話總是很好聽的。即便他做好了心理準備，他也還是被夏聽暮“一波三折”的諂媚語氣嚇得一個踉蹌，回頭目光幽怨地望著他。
記憶消失了，但習慣還跟以前一模一樣。從前就喜歡用這種語氣求自己帶他出去玩，不肯待在宮殿裏，非要去雪原上撒潑，在潔凈的雪地上戳幾個孔，戳出一個歪瓜裂棗的顏奪，還要笑嘻嘻地指給他看，一臉求誇獎的得瑟表情。
剛出生那會也是，小小一個像只地球蚯蚓，顏奪捧在手裏都怕把他捏死了，他卻扭著身子纏上來，用腦袋蹭顏奪的手指……
顏奪倒回來，拿起被夏聽暮刻意遺忘在床頭的墨藍色領帶，走到他身邊：“不會打？我幫你。”
也不知道腦子裏一天到晚在想什麽，衣櫃裏面全是清一色的襯衫領帶，自己又不會打。
顏奪低頭，認真演示給他看：“這樣繞一圈，從中間穿下來……”
該不會執行外出采樣的任務時也穿的襯衫吧？褲子倒是花裏胡哨的。無一例外都帶著各式各樣的綁帶，要不就是無處不在、縫在內側的小包，就連西褲上都有，從外面看不出來，要把褲子翻過來從裏面看才知道別有洞天。
見顏奪打完領帶嘴角抽動地看著自己的衣櫃，夏聽暮用指腹碰了碰臉頰，故意曲解顏奪的意思：“你也想要？早說啊，我免費幫你改！”
“褲子都是你自己改的？”顏奪問。
“一半一半吧，有些褲子本來就很適合綁些小道具，萬一用得上呢？”
顏奪掰開他雙手仔細看了看，沒發現陳舊的傷痕，但他並不放心，追問道：“第一次自己動手縫口袋的時候，有把自己紮傷嗎？”
他們一族治愈速度很快，掌心沒疤並不能說明什麽。
“當然沒有，只是針腳稀疏手法粗糙，得小林姐幫我補一補，不然放進去的東西小了、會掉。”
顏奪點點頭，朝他伸手：“走吧。”
夏聽暮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妥。
他出野外采樣任務時經常跟隊友勾肩搭背，上下行拉一把更是常有的事，眼下他見顏奪伸手，便自然而然地將手遞過去、主動握住對方手腕，而後反應過來這並不是在出任務，只是怕遇到風浪、船只劇烈搖晃、讓他們摔倒，所以互相借力罷了，遂松手，四指扒在顏奪虎口，用自己虎口卡住顏奪掌根，保持這個姿勢牽著下樓了。
連續吃了多日大魚大肉，這返校前倒數第二餐，船上廚師做了幾道素菜，涼拌海蜇涼拌海藻，新鮮的魚片成生魚片沾芥末辣醬吃；白色的貝殼勺上，琥珀色的魚子醬搭酸奶油，入口鮮香；再搭配加入海鹽的酒精飲料——
連聲稱不餓的夏聽暮都添了一回飯，吃得酸奶油沾上唇角。顏奪坐在他左側，托腮望著人笑了一陣，抽出紙巾自然地擦掉他唇邊白漬。
林棄北瞇起眼睛，懷疑道：“你們都已經這樣了，你還說你倆沒談？”
夏聽暮一臉無辜，腮幫子不停鼓動。等他嚼完，顏奪早已笑瞇瞇地認下他們的關系，偏頭過來小聲說：“她做報告已經很苦了，我們還不讓她磕cp，那日子可就更難過了。難道你希望你小林姐難過嗎？開玩笑承認而已，隨便她磕，是不是真的我們自己知道就好。”
顏奪話音一轉，附耳道：“還是說你怕自己把持不住，不小心入戲當了真？那也沒關系，我嘛，假戲真做也可以的。”
夏聽暮只當他是開玩笑，驢唇不對馬嘴地答了幾句，吃得肚子滾圓，愜意地靠在船舷上吹海風，看海鳥。
傍晚八點半，船只靠岸，學生們有序下船，騎上自己的氣墊摩托，三倆成群朝四面八方去了。
林棄北晚上九點有個公開講座，她這幾天在船上忙的就是這個，林家存和她專業的其他老師都會帶著學生前去聽講。林棄北來不得回宿舍，她的氣墊摩托被朋友借走，這會兒沒有校巴，她便可憐巴巴地湊到夏聽暮身邊，求對方載自己一程。
“沒問題！”夏聽暮滿口答應，顏奪卻不樂意了。
正當顏奪思考著該如何讓夏聽暮拒絕林棄北搭車的請求時，一輛華麗的兩座小飛艇嗖一下飛過來，穩穩停在林棄北面前。
林家存搖下車窗，腦袋一偏，“上車，我送你過去。”
這回輪到夏聽暮擠眉弄眼了。
顏奪將胳膊搭在夏聽暮肩上，輕松翻到他的氣墊摩托上，攬著夏聽暮的腰。
“正好，既然有林老師送你，那暮暮就送我一程吧。”
林家存用眼神警告顏奪不要亂來。他指指自己的眼睛，又指指顏奪。
我盯著你，你可別被我抓住馬腳。
仗著夏聽暮和林棄北都看不到他的臉，顏奪毫無尊師重道之意地向林家存比了個倒拇指，嘴巴和動作兩目兩樣：“好的林老師，您請放心，我們會註意安全的！”
他語氣那樣安分乖巧，任兩人怎麽想，都想不到他正在對老師比倒拇指。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林家存載著林棄北趕往報告廳，顏奪還賴在夏聽暮車上。
“學長，你宿舍在哪？”
顏奪隨手朝宿舍區一指，夏聽暮質疑道，“你指錯了，那棟是我們這屆的宿舍。學長，實在編不出來可以不編，你是不是住在校外？”
校內宿舍都是單人間，學校體貼地考慮到學生朋友/對象來訪的情況，每個房間都配了兩張大床，空間也足夠大。校方鼓勵在校學生之間兩兩結為伴侶，如此這般，大家就能在實驗室約會，而不需要請假或翹課出校陪對象逛街了。
確認關系並領了結婚證的男女可以申請同居，確認關系但沒有領證的同性伴侶/兄弟/姐妹也可以同居，左右他們沒有意外造人的擔憂。
顏奪確實不住宿舍，他在校外跟自己的導師住在一起。作為外星球生物，他們一族一旦沾水（淡水）就有原形畢露的風險，住學校總歸不大方便。
“就去那棟，帶我去你宿舍看看唄。你有跟人同居嗎？”
夏聽暮臉頰爆紅，通常，在校生只會與伴侶同居，即便是最好的兄弟或姐妹，也很少有能毫無芥蒂地住在一起的。顏奪這話，就跟問他有沒有談戀愛、有沒有跟人深入交流過一樣令人害臊。
“當……當然沒有！”夏聽暮為自己大聲辯解。
顏奪又問，“那你帶我進去看看怎麽了？我的車也被朋友借走了，難道要我走路回去嗎？”
夏聽暮：“我可以送——”
“喲！顏奪，回來啦？你車我給你停校門口左邊啦，不是給你傳了通訊、你也回覆知道了嘛，難道你忘啦？還要逼人家——這是學弟吧？學弟你好，我叫史佳明，跟顏奪一個專業，你可以也叫我學長！”
“嗯？”夏聽暮扭頭，兇狠地盯著顏奪：“解釋！”
顏奪：絕交吧朋友！
顏奪朝史佳明翻了個白眼，伸手覆在夏聽暮手背，一扭車把，長腿伸出去踩下油門，同夏聽暮咻一下竄出去好遠，將史佳明這個不聰明玩意兒摔在後面。
夏聽暮整個人被他的身體包裹，就像一只駝著殼的蝸牛。
“你怎麽這樣？”
顏奪的下巴壓在夏聽暮肩上，他一笑，鼻息便打在夏聽暮脖頸上，刺得他一抖。
“我哪樣？只是跟名義對象參觀一下宿舍而已，暫時又不會真對你做什麽，怎麽連學長都不叫了？”
他作勢要耍帥地松開一只手捏夏聽暮的臉頰肉，果不其然被制止。
“先停車，你把手放開，我好好開車，不然不安全！”
顏奪貼他更緊了，察覺到夏聽暮的身子猛地一縮，他忍不住一笑，反而提高了車速，幾分鐘就開到夏聽暮宿舍樓下。
“下來吧。走不動了？難不成要我抱你？”
夏聽暮啪一下打開顏奪的手，沒好氣道：“你才怕了，我那是被你吹氣吹的，不要隨便埋人脖子啊，很暧昧的好不好……走吧，跟緊點，小心被門禁卡出去。”
環海理工大學的校園卡被做成戒指的樣式，便攜、不占空間、不容易遺失。
夏聽暮伸直手直，掌心對著天花板，用中指指根在閘機上一碰，門禁便打開了。顏奪跟在夏聽暮身後，隨他進入電梯。
宿舍樓呈回字形，每棟樓一共四個電梯，四個消防通道，分別安置在四個拐角。電梯除了底部，其餘都是玻璃。隨著電梯緩緩上升，底下的場景通通被人收入眼底。
宿舍樓頂上被一塊花窗玻璃密封，現在是休息時間，沒課的、從實習公司回來的人都聚在底下打追蹤球。他們帶著特制的眼鏡，舉槍瞄準在空中亂飛的白色小球。一旦擊中，所有玩家的眼鏡裏便會同步顯示得分信息。
追蹤球一共二十條生命，每場游戲的最大參與人數不超過六人，多的人必須再借一套的設備，自己開一局新游戲。
打追蹤球的目的跟舊時打羽毛球類似，都是為了鍛煉動態視力。
除此之外，一層遍布運動設施，針對某項體能進行訓練的、綜合訓練全身的……應有盡有。
光線透過花窗，照得整棟樓如夢似幻。
電梯在第十七層停下，顏奪尾隨夏聽暮離開電梯，來到走廊盡頭的房間前。
“先說好，你只能坐一會兒，不可以隨便翻我的東西，不可以坐我的床，早點滾蛋！”
顏奪狡黠一笑，拉長聲音：“啊——我還說，反正今天沒事，不如借你的電腦寫點新代碼，看來……某人是不願意咯，那我還是走——”
“哎呀學長！你瞧這事弄得！您先坐，隨便坐，要在這裏睡都行！隨便翻，我這裏沒有什麽不能翻的。”
夏聽暮搓搓手，諂媚道：“要不要我去給您弄點飲料？您想喝什麽？”
顏奪刮了刮他鼻子，笑道：“我可受不起你這樣。既然你都誠意邀請了，那我就在這裏住下吧。”
他說住下，便立刻行動起來，打報告，寫申請，抄送導師請求批準。夏聽暮沒註意他的用詞，還以為他只是今天懶得回家、打算在這裏住上一晚。
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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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請表我已經簽字了。你這麽快就找到人了？確定是他？他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嗎？你準備什麽時候告訴他？你們打算什麽時候回去？小心夜長夢多、他們又盯上小夏。”
嗡嗡——
“一定要搬過去一起住？小夏同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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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我肯定說不過你。小心別碰水啊，洗澡之前記得按比例調配好水。新的沐浴頭我讓學生給你送過去，小夏的房間號是多少？”
顏奪回覆完季女士的郵件再擡頭時，夏聽暮已經進浴室了。
不知道單人宿舍為什麽將浴室修得那麽實在，磨砂玻璃都沒有，大門一關，只能聽到裏面嘩啦啦的水聲，卻看不到人影。
即便如此顏奪還是覺得有些臉熱，他咕嚕咕嚕喝幹凈夏聽暮進浴室前給他泡的青提蜂蜜水，走到靠門那張幹幹凈凈、連被子都沒用一絲皺褶的床上，掀開被子躺下，提前適應同居生活。
夏聽暮圍著浴巾出來，頭發還在滴水。
“不是，我就對免費勞動力客氣一下，你真把這兒當自己家了？”
夏聽暮洗澡的功夫，季仰春女士已經走特殊審核通道幫顏奪把搬進學校宿舍的事敲定下來。速度之快、出其不意，就算暗中牢牢盯著夏聽暮的人再想插手也來不及了。別說沐浴頭，就連顏奪的行李季仰春也迅速收好，請學生幫忙送了進去。
夏聽暮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宿舍憑空多出來的另一個人的行李，匪夷所思道：“你別告訴我你今天參觀完宿舍，對這棟樓一見鐘情，所以立刻打報告搬進來了？”
“不對吧，審批流程不是要走三天嗎？這麽快就辦下來了？還是你要先斬後奏？被人發現了被舉報可是要記大過的！”
“再說，空宿舍這麽多，做什麽非要跟我擠？你最近怎麽奇奇怪怪的？”
夏聽暮被顏奪抹了記憶，海中所見只當幻夢一場，醒來忘了個七七八八，更別說自己的身世了。
顏奪將簽完字蓋完章的申請表捧到他面前，得瑟道：“我當然有我的渠道。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室友啦，你也更方便監工不是嗎？有人給你洗衣做飯寫代碼，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倒不是不滿意……等等，你說什麽洗衣做飯呢！”
顏奪伸出手，友好道，“暮暮，同居快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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