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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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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

雪下過之後沒幾天就過年了,年初一那天陳垚醒的很早,因為何秀梅說年初一不能晚起,不然會影響一年的氣運。

她對這種古舊的習俗沒有興趣,但何秀梅的話,她不能完全不聽,這並非出於對父母權威的屈服,而是因為那一點覆雜的情感。

她起來給何秀梅拜年,一年到頭何秀梅都很忙,總是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青色襯衫,只有過年這幾天才會把壓箱底的好衣服拿出來穿。

陳垚看著她挽好的頭發,在耳朵兩邊各垂下一點碎發,襯得她溫婉年輕許多,她不由得想,何秀梅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美人。

否則……

她斂下眉目,她不會嫁到這裏,不會成為她的……媽媽。

何秀梅很高興,把紅包放進她手裏,說了一連串的祝福。

往後就是吃飯,去拜親戚——只去看兩個姑姑,何秀梅想回娘家看看,陳垚沈默了很久,還是拒絕了。

“我有點累了,想先回去。”她隨口敷衍著,在這種事情上,連點像樣的借口她都不想編。

——她始終無法理解,為什麽在發生了那種事情後,何秀梅還對娘家抱有念想。

何秀梅很想說點什麽,但觸及到她厭煩的眼神,還是把話咽了下去,只囑咐她記得吃晚飯。

陳垚回到小區的時候大約是下午五點,天邊正泛著金黃的顏色。她沿著樓道往上走,走過拐角就看見周清的爸爸周尋嶺正滿頭大汗地拎著一堆年貨。

“周叔叔。”陳垚問了聲好。

“哎,是陳垚啊。”周尋嶺忙放下東西,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汗,從上衣的口袋裏掏出個紅彤彤的利是。

“新年快樂,周叔叔萬事如意——周清在家嗎?”她接過紅包後說。

“在的在的,這臭小子,剛打完球回來呢……哎,陳垚進來坐一會兒吧?”

陳垚走進去,周家的布局跟他們家大差不差,只是多了一個陽臺,她按著記憶裏的路線循到主臥。

——一個很反直覺的事情,主臥是周清在住,這是林訣安排的,她說這樣方便。

至於是方便什麽,周清沒有問,陳垚也就不知道。

不過想想也很正常,除了在學習上對周清嚴苛了一點,生活上的各種供給,林訣總是按力所能及最好的來給他。

門沒關,是虛掩著的,她還是敲了下門才進去,裏面的陽臺半開著,冷風從外面吹進來。

風吹得桌面上的書頁翻飛,嘩嘩作響,陳垚四下裏看了看,沒有人在。

周清不在這裏。

她拿起手機正想給他發個信息,低眼,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桌面上的紙張。

——是學校發下來的模擬高考志願表,四四方方的表格,一共分成三列,表頭依次寫著大學名稱,專業組,專業名稱。

他們才高二,但距離高三也沒多遠了,學校讓他們在假期裏填好,給自己定個目標激勵自己,準備開學後收上去,高考前一百天再發下來。

填志願並不是什麽令人愉快的事情,至少對於陳垚來說是這樣的——她那張表到現在都是空的。

但周清填了。

陳垚的目光凝固在那張表格的第一行,周清的字娟秀圓潤,很少帶筆鋒,那一行字卻寫的格外用力,格外認真。

榆城大學201專業組,臨床醫學。

果然還是榆城啊。

那個她怎麽考也考不上的,榆城。

陳垚笑了,指尖摩挲著紙張上的字,字跡早就幹了,是很久之前就寫好了的。

奇怪,她摸的明明是字,卻像摸到了一把刀鋒,奇異的疼痛和難過在心口處翻湧起伏。

早就該知道的不是嗎?周清的目標一直沒有變過。

畢竟那是他自奶奶去世後,就發自內心許下的目標,從八歲那年就開始了。

你會一直陪著我嗎?——嗯。

騙子。

她面無表情地抽回手,無聲地說著。

耳邊的空氣忽然泛起細小的皸裂,身後貼上來的是另一個人的體溫,強烈的存在感從四面八方侵襲過來。

滴答。

有水落在陳垚的脖頸上。

“周清。”陳垚沒回頭,身後的人“嗯”了一聲。

“怎麽突然罵我?”

周清穿著一件薄薄的長袖,從外面的浴室裏出來,蒸騰的水霧還未散去,凝結在他的發梢上,帶著熱氣,形成細小的水珠滴落。

他整個人都帶著一點兒潮熱,房間裏,他的氣息無孔不入。

“我罵你什麽?”

“——騙子。”周清退了一點,拿毛巾揉著頭發,笑了一聲。

陳垚凝神轉過身來,忽然擡手就想抓著他的毛巾幫他揉幹,手指和周清的手相疊的瞬間,他唇角的笑下去了一點,眼睛微微睜大。

“可以嗎?”陳垚看著他,說。

“……可以。”

他把手慢慢放下來,從她的手下滑過,安靜地垂在身體兩側,房間裏有吹風機,他本來是打算自己吹的。

但現在這樣也沒什麽不好,就這樣任由她擺弄。

陳垚沒有幫別人揉幹過濕頭發,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她憑著本能去拖拽,好幾次扯到他的發根,周清也只是笑著皺了下眉,像水面浮起的波瀾,一眨眼就不見了。

她弄得很認真,連水珠掃到了她臉上也沒註意,晶瑩的一滴水,像掛在她眼角的淚,周清下意識伸手去揩。

手指撫到她眼下的瞬間,陳垚的動作停了下來,她睜著黑黢黢的眼睛,透著一點兒茫然無措,裏面映著他的臉,好像在等待著什麽。

周清的動作也停了下來,水珠從指縫間溜走了,很小的一滴,在註意不到的時候就蒸發了,仿佛它的出現只是一個借口。

陳垚看著他,輕道:“怎麽了?”

“沒怎麽……”他低著聲音,有一點兒晃神,手指往下移,想要抽回來,卻剛好托住她的頰側。

陳垚的臉盤子很小,皮膚很薄,而溫度比身體其他地方要熱上一點,是一個幾乎正常的,接近於人的溫度。

周清停了下來,而陳垚還在看著他,不明所以,不知所然,黝黑的眼睛凝望著他,像是在等著他的下一步行動。

下一步……行動……

周清的眼睛微不可察地眨了一下,細長的羽睫軟軟地垂了下來,蓋住他那點微妙的情緒。

陳垚不知道,他們現在的距離有多近。

她仰著臉看著他,雙手越過肩膀搭在他的頭上,樣子是一個標準的,索吻的姿態。

可她不會是那個意思。

她極夜般的眼眸裏沒有情欲,幹凈剔透得像剛剝出來的黑葡萄,又像面可以光可鑒人的鏡子,只倒映出來他自己的欲望。

可他想如果他此時低下頭,陳垚會很配合地閉上眼睛,又或許她只是直直地望著他,直到他們唇吻相接。

都有可能。

於是他低下頭去……額頭很輕地碰了一下她的額頭,然後放開了她。

陳垚還怔在原地,不明白他什麽意思,但他已經拿著毛巾走開了,唇上還掛著笑:“挺好的,沒發燒。”

“……我感冒早兩天就好了。”

“嗯,那是好事。”周清把毛巾放在桌櫃上,從床頭拿起一件黑色外套穿上:“不然你過年哪也去不了,只能待在家裏了。”

“下次還是註意一點吧。”他唇角噙著笑,“生理期就別喝酒了,還出去吹風,對了……”

他從床頭櫃裏拿出來一個紅包,正要遞過去,就見陳垚也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給他。

“我媽說如果你來的話,就先把紅包給你。”

陳垚聳了聳肩:“我媽也一樣。”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在兩聲新年快樂裏,他們彼此交換了紅包,兩家人做了多年鄰居,這點儀式感也像習俗一樣保留了下來。

周清把紅包放好,擡眼看到桌上沒收拾好的東西,正中間是一張醒目的志願表,隨口便問:“對了,你那張表填了嗎?”

陳垚的聲音一下就冷淡下去,聲音細得像陣飄浮在空氣裏的煙:“填了。”

“填了什麽學校?”

“榆城大學。”

“嗯……?”周清有點兒詫異地看著她,看到她冷淡的目光直直地掃過來,像陽臺沒關上的門,漏進來一陣微涼的風。

“為什麽填榆城?”

她本想說不為什麽,但看到周清的那個眼神,還是洩憤似地說出口去:“為了幫某個人信守承諾。”

“……”

周清想到那天晚上的事,臉上失笑。

他本想說點什麽,門口就傳來一陣吱呀的響聲,林訣穿了身剪裁利落的卡其色風衣,不知什麽時候回來了,正站在門口註視著他們。

他擡眼看她,溫和地叫了聲:“媽,不是說麻將七點才打完嗎?”

林訣是個瘦削板正的女人,皮膚很白,周清的皮膚,臉型都遺傳自她,但眼睛不是——林訣的眼睛冷得像把淬鐵的鋼刀,正冷冷地掃向他們二人的間隙。

好像那裏有一只討厭的蟲子,正在被她用眼神毫不留情地殺死。

“輸完了,早點回來。”

也許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也很不客氣,有種強行壓抑的煩躁,周清了然,乖覺地沒有再說話。

看到陳垚,林訣的嘴角動了動,但還是沒有說什麽,她只是道:“你爸說晚上去看三叔公,現在下去開車了。”

“嗯,我馬上就來。”

周清說著,林訣最後情緒覆雜地看了他們一眼,才離開了房間。

……

從周清家裏回來時候,陳垚坐在書桌前,從一沓寒假試卷裏抽出來那張白皙的紙,紙張裁剪得很好,滑過手心時有一線細細的疼。

她把紙張攤平,然後在第一行認真地寫下榆城大學。

專業組空著,具體的專業也空著。

她看了又看,整張紙顯得很空,但是沒有關系,因為周清也只填了第一行。

榆城大學。

他甚至都不考慮其他的選擇。

陳垚輕快地笑了一下,外面的太陽慢慢滑下山坳,她眼裏的光也暗了下去,下意識地在第二行又填上了榆城大學。

榆城大學,很好的學校,很適合周清。

她在第三行也填上了榆城大學。

像練字一樣,又像是不斷地祈禱,不斷地許願,她就這樣一行一行填下去,直到填滿二十個志願。

整整一頁的榆城大學。

筆被她放下,骨碌碌地滾在一旁,她雙手捧起臉,望著滿頁工整的字,心裏油然泛上一點酸楚。

想象一下,如果她沒有考上榆城……

他們會被分到兩個不同的城市,各自遇到新的人,再見面就只有寒暑假,從此以後,一切日常都不再有關。

把時間線拉長,一切的關系都禁不起時間的消磨,所有的所有,都不過是時間長河裏的一縷塵埃。

……哈。

她用力地吸了口氣,冰涼的氣息直入肺腑,引得渾身都顫了顫,窗前的簾子不斷向前向後拍打著,雨點濺入窗邊。

獵獵風聲,烏雲堆砌,房間裏忽然變得很暗,靜得只有她羽睫輕輕翕動的聲音。

她再睜開眼,將整張紙都翻了過來。

紙背是空白的,隱隱透出前面的字跡,但陳垚眼中,上面寫滿了字。

寫滿了一個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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