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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完年後又十三天，學校正式開學上課，回學校第一天，學生帶著懶散，困倦，以及沒寫完胡亂抄的一大堆作業，騰地一聲屁股坐回狹小的座位上。
班長催大家交志願表，一問有三分之一的人弄不見了，不得已又跑去打印室抱了一沓回來，勒令沒寫的人趕緊在周五放學前搞定。
“哎，陳垚——”
陳垚正刷著語文病句題，不期然就有只胖乎乎的手搭在她書本上，她轉過頭去，孫苒苒正趴在桌子上對她嫣然一笑。
“你志願填了什麽啊？”她歪著頭問。
陳垚懶得講，把數學書下那張紙抽出去給她，完了又回來做下一題。
“哇！”孫苒苒發出一聲驚嘆，對著她比了一個大拇哥：“榆城大學，有志氣。”
“榆城理工大學，榆城師範大學，榆城農業大學……怎麽都是榆城的？”孫苒苒依次念下去，發出了疑問。
孫苒苒：“但你這專業填的是真敷衍，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不是說好專業比好學校更重要嘛？”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是這樣的，但對於陳垚來說不是，至少不是最重要的。
陳垚把答案對完，自習課下課鈴還沒響，這才有點興趣去看孫苒苒咬筆頭冥思苦想：“隨便填一個，交上去不就好了嗎？”
“理論上來說是這樣的……”孫苒苒的眼睛撲閃閃的。
“但是，我還是想思考一下未來到底要去什麽學校，什麽專業，雖然，我好像都不太清楚有什麽學校。”
陳垚不置可否，於是又翻出來一張語文古詩詞挖空卷準備往下做。
但孫苒苒忽然往這邊靠了過來，她耳邊的頭發沒紮上去，長長的細發搭在陳垚手上。
陳垚一下就擡了眼，看向她好奇的眼神，口中還一張一合不住地念：“好努力啊，陳垚。”
“因為想去榆城大學嗎？可是你都不知道要上什麽專業，榆城大學，還是雲江大學，有區別嗎？一個符號而已……”孫苒苒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不過，考上一個好專業又能怎麽樣呢？喏。”
她的筆敲到陳垚的卷子上，陳垚皺了下眉，她不喜歡別人靠得那麽近，孫苒苒一向是知道的，但她今天格外反常。
“ai時代不是都到來了嗎？不是都有學校發現有ai出語文卷子嗎？”孫苒苒笑嘻嘻的，但黑色的眼睛裏有短暫的空白。
“我們做這些……到底有什麽意義呢？”
她把筆收了回去，唇邊的笑也隨之收起：“外面的世界都已經天翻地覆了啊。”
尾調長得像聲嘆息。
陳垚做完最後一道挖空填空，把試卷收好，筆放回筆袋，這才擡起眼來，把自己的志願表從她手裏抽回來。
也許是因為很少見到她這麽低落的情緒，想了想，她還是說：“我填的不是榆城。”
孫苒苒有些疑惑地擡起頭來看她。
“老師發下志願表，讓我們在寒假裏想目標，所以我很認真地想了想，因為周清想去榆城，所以我就填了榆城。”
“我的目標是周清。”
陳垚看著她稍微有些張大的眼睛，聲音還是平淡得幾乎沒有起伏：“ai也好，還是發生什麽變化也好，都跟我沒有關系，因為我的意義與那些無關。”
“填不出來的話，就好好想一下，對你來說什麽才是最重要的，什麽才是有意義的。”
她的方法一向簡單粗暴。
“陳垚……”在短暫的寂靜後，孫苒苒緩慢地握緊筆桿，唇角綻放了一個笑容：“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啊。”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坦率得令人不可思議，在這樣敏感的年紀，這樣直白地說另一個異性對自己的重要性，甚至是決定未來的意義。
真是……
孫苒苒的眼睛彎成月牙形狀，閃閃發亮的眼睛裏倒映著陳垚挺直的脊背，冷靜而白皙的臉龐。
真是令人羨慕啊。
孫苒苒輕嘆了一口氣，把自己的志願表扯到正中央，聲音很低：“意義啊……”
“……我的意義是……逃跑。”
聲音很輕，像陣若有似無的煙一下就被吹散了，陳垚轉過臉去：“什麽？”
“沒什麽。”孫苒苒單手支起下巴，笑了一下。
“所以你喜歡周清？團建那天說的就是他吧？”
“現在可沒有玩真心話大冒險。”她拒絕回答。
“那麽——表白過嗎？”孫苒苒的眼睛一閃一閃地笑著，像往常那樣跟她八卦，只是這次八卦對象成了她的好同桌。
“為什麽不在一起呢？話說你們是青梅竹馬，這種關系很容易往下推進吧。”
“為什麽要在一起？”陳垚轉過筆頭，墻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還有兩分鐘就要下課了。
“哦？”像是聽到什麽有趣的問題，孫苒苒半瞇了下眼睛，然後湊前伏在她耳朵旁說：“難道你要以青梅竹馬的身份看著周清和其他女生在一起嗎？”
“……”陳垚的眼睛一下就暗了。
她似乎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好像周清不會跟除她以外的女生發生關系一樣。
“從來沒想過嗎？”孫苒苒繼續笑著問，“就算最後真的能考上榆大，之後的事情呢？如果周清談了，你說不定還要因為身份特別而避嫌呢。”
“……他可以不談。”
多麽荒謬的回答。
說完之後，不用孫苒苒糾正，她就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是沒有女生向周清表白過，漂亮的皮囊，溫和的脾氣，優良的成績，從小到大都有女生向他示好，只是無一例外都被他拒絕了。
為什麽會拒絕？原因很多，可能主要的原因是不夠喜歡，不夠抵擋住林訣怒火的喜歡。
考上榆大不是那麽容易的事，定下目標就要好好完成，林訣不會允許他在讀書的時候早戀的。
“我最近在看書。”孫苒苒忽然拋出這一句，“裏面提到張愛玲說過一句話，大部分人都不是因為某個人非你不可，而是你也可以，才會在一起。”
“吶，陳垚，好好想一想，你為什麽不可以呢？”
“明明你比那些還沒有出現的女生都要有資格。”
“……你的話太多了。”陳垚冷冷地掃了她一眼，但孫苒苒不以為意地笑了，因為能讓陳垚臉上出現別的情緒也是一種成功。
這意味著她的話像魔法，成功在她身上起效了。
下課鈴叮叮當當地響起，教室裏的人先沖出去一批搶占飯堂，剩下的人又分為兩批，一批是懶得搶，一批是回家吃飯的走讀生。
陳垚和周清都是走讀生，因為一中離家裏只有十五分鐘的路程。
周清從教室的另一角起身，剛背好書包，就看見陳垚在後門等著他了。
“先不回家。”
出了校門，他跟陳垚說：“我們去看電影吧，我媽公司發了幾張電影票，剛好你最近不是想去看嗎？”
“喏。”他從口袋裏拿出來，“就是你喜歡的那部。”
“……那去吧。”陳垚有些心不在焉地應著，兩張彩色的電影票從她眼前滑過。
她低下眼，用力地揉了揉太陽穴，腦子裏卻不停地響起剛才的聲音。
“……周清。”
“嗯……？”周清停下腳步，他怔了一下，因為陳垚抓住了他的手。
女孩的手松松地握著，像下意識給自己找一個支撐點撐住，周清低下眼去看陳垚的臉，有些關切地問著：“怎麽了？今天是……生理期嗎？”
陳垚的臉在高飽和度的夕陽餘暉下，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蒼白。
周清伸出手去，想去扶一下她，但陳垚退開了，連抓著他的那只手也隨之松開，好像剛才只是無意識搭上。
“……沒有，沒事。”
她說著，往前走了幾步，走在周清前面：“走吧，再不快點，就趕不上電影開場了。”
離一中最近的電影院在萬花廣場主建築四樓，他們上去先買了桶爆米花充饑，又買了兩支飲料，這才到入口處檢票。
也許是因為今天仍然是工作日，加上飯點時間，電影院包間很空，除了他們只有一對小情侶來了——應當是情侶。
異性男女，除了情侶，還有哪種關系會讓他們連坐下都牽著手呢？
哈，夫妻？
總之不會是普通朋友關系……因為她和周清就不會這樣。
她側過眼去看周清，周清低著眼，正在給林訣發消息，十指纖細修長，是一雙很漂亮，能彈鋼琴的手。
周清不彈鋼琴，不過他拉小提琴，學校的元旦晚會總有他的節目，他穿一身考究漂亮的小西服，站在臺上萬眾矚目，如出水的黑天鵝般輕盈優雅。
這雙手她握過的，很多很多遍。
如果此時此刻她牽上去，他也只會擡起眼笑一笑，溫柔地問她怎麽了。
陳垚抿了唇，可是不一樣。
哪裏都，不一樣。
電影開場，房間內暗下來，只有大熒幕發著光，熒幕上的主角陸陸續續出場，劇情一點一點揭開，時間如水一樣從指尖溜走。
而她什麽也不記得。
直到旁邊發出奇怪的聲音。
陳垚的視線慢一拍地轉過去，旁邊小情侶中的女生不知道什麽時候坐到男生腿上去了，而男生掐著她的腰，二人在昏暗裏正親得難舍難分。
陳垚緩慢地咬了一口爆米花，甜的，沒想到會有人在公共場合這麽放肆，熒幕裏的演員在演，而他們是來真的。
女生穿得很清涼，粉色的吊帶背心露出一截細細的腰肢，下面是不到膝的裙子，男生的手就逐漸從腰摸到大腿，陳垚看不清楚，只聽到女生發出了一聲奇怪的調子。
她轉過頭來，發覺周清也在望向這個方向。
周清的眼神很淡，眉間帶著一點被人打擾的煩，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叫停他們。
他看向陳垚，唇角扯了扯：“這種場合……”
周圍的聲音一下變得極靜，眼前只有周清唇吻翕動的臉，她的視線不受控制地放在他的唇上，腦海裏湧現的都是剛才那對小情侶接吻的樣子。
孫苒苒的話又在腦海裏浮現了。
會有一天，會不會有這麽一天，周清會和一個她不認識的女生這樣抱在一起，這樣動情地接吻。
她的手指一下就攥緊了，眸色浮沈，眼前的畫面像靜音鍵被關掉，她忽然又能聽到周清的聲音，還有她自己的聲音。
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從胸腔內發出，帶著一點壓抑的克制。
在黑暗裏，她的眼眸中劃過一線流星般的光。
“要試一下嗎？”
周清說話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眉頭微微揚了揚，臉上帶著疑惑的神情，發出一聲很輕的“嗯？”
眼神像是在詢問她，那是什麽意思。
如果現在她把這句話收回去，或者偏頭置之不理，這一切都可以一筆勾銷，周清會很奇怪，但事情會如往常一般發生。
他們看完電影，回去寫作業，睡前互道晚安，第二天又是嶄新的一天。
周清會在門口等她，她拿上維他奶，在何秀梅的目光中轉身揮手去上學。
可心裏有個聲音在不斷叫囂著放大，無限放大，她憑什麽不可以？
為什麽一定要分開，即使考上榆大，也有那麽多的不確定因素，憑什麽她先遇到的人，要拱手讓給別人？
像是被那個聲音蠱惑了，她看著周清的臉，聲音平靜地開口：“像他們那樣。”
這下，周清徹底聽懂了。
他臉上困惑的神情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驚訝，一貫漂亮溫潤的眼睛，如同一湖瀲灩的池光被驟然打碎，每一片碎掉的波光都映著她的臉。
“……”
他唇角的笑很淡，是僵在那裏的，陳垚望著他的眼睛，幾乎在瞬間確定了答案。
她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有些東西不是她想得到就能得到的，它只是放在那裏，而她未必有打開的鑰匙。
勇氣在瞬間告罄，叫囂的聲音如火苗被風兜頭吹滅，她僵硬著轉過頭去，神情埋在黑暗裏。
大熒幕上的電影還在播放著，演員的聲音疊雜著那對情侶的聲音，充斥著他們之間的縫隙。
她忽然慶幸，幸好電影還沒放完，她也就不需要說多餘的話來面對周清。
但那對情侶的聲音越來越大了。
周清的視線一直沒有變過，不知道是在看向她，還是看向她那邊的小情侶。
她想更有可能是後者，因為周清有起身的動作。
他眉間烏雲堆積，略長的碎發搭在鼻骨上，顯得他周身氣壓很低，他像是已經不悅到了極點，準備起來去“禮貌”地提醒一下那對小情侶。
剎那間，陳垚忽然想到了一個補救的辦法，於是在他將要起身的時候，驀然轉過頭去和他對視。
猝不及防對上她的目光，周清起身的動作一頓，望向她如玻璃般幹凈剔透的眼睛。
她眼中澄明，好像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掌心裏躺著幾粒孤零零的爆米花，遞到他眼前：“要試一下嗎？”
和幾分鐘前一模一樣的句子。
仿佛剛才她說的只是這個意思，而不是別的。
如此蹩腳的理由，只要想拆穿就能拆穿，但周清一向善解人意，如果他還想維持朋友的關系，那他就會走這個臺階。
可他盯著那幾粒飽滿的爆米花，一直沒有說話。
好幾秒後，他慢慢地笑了一下。
“我剛才吃過了。”
——我知道，你剛才是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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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完年後又十三天，學校正式開學上課，回學校第一天，學生帶著懶散，困倦，以及沒寫完胡亂抄的一大堆作業，騰地一聲屁股坐回狹小的座位上。
班長催大家交志願表，一問有三分之一的人弄不見了，不得已又跑去打印室抱了一沓回來，勒令沒寫的人趕緊在周五放學前搞定。
“哎，陳垚——”
陳垚正刷著語文病句題，不期然就有只胖乎乎的手搭在她書本上，她轉過頭去，孫苒苒正趴在桌子上對她嫣然一笑。
“你志願填了什麽啊？”她歪著頭問。
陳垚懶得講，把數學書下那張紙抽出去給她，完了又回來做下一題。
“哇！”孫苒苒發出一聲驚嘆，對著她比了一個大拇哥：“榆城大學，有志氣。”
“榆城理工大學，榆城師範大學，榆城農業大學……怎麽都是榆城的？”孫苒苒依次念下去，發出了疑問。
孫苒苒：“但你這專業填的是真敷衍，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不是說好專業比好學校更重要嘛？”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是這樣的，但對於陳垚來說不是，至少不是最重要的。
陳垚把答案對完，自習課下課鈴還沒響，這才有點興趣去看孫苒苒咬筆頭冥思苦想：“隨便填一個，交上去不就好了嗎？”
“理論上來說是這樣的……”孫苒苒的眼睛撲閃閃的。
“但是，我還是想思考一下未來到底要去什麽學校，什麽專業，雖然，我好像都不太清楚有什麽學校。”
陳垚不置可否，於是又翻出來一張語文古詩詞挖空卷準備往下做。
但孫苒苒忽然往這邊靠了過來，她耳邊的頭發沒紮上去，長長的細發搭在陳垚手上。
陳垚一下就擡了眼，看向她好奇的眼神，口中還一張一合不住地念：“好努力啊，陳垚。”
“因為想去榆城大學嗎？可是你都不知道要上什麽專業，榆城大學，還是雲江大學，有區別嗎？一個符號而已……”孫苒苒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不過，考上一個好專業又能怎麽樣呢？喏。”
她的筆敲到陳垚的卷子上，陳垚皺了下眉，她不喜歡別人靠得那麽近，孫苒苒一向是知道的，但她今天格外反常。
“ai時代不是都到來了嗎？不是都有學校發現有ai出語文卷子嗎？”孫苒苒笑嘻嘻的，但黑色的眼睛裏有短暫的空白。
“我們做這些……到底有什麽意義呢？”
她把筆收了回去，唇邊的笑也隨之收起：“外面的世界都已經天翻地覆了啊。”
尾調長得像聲嘆息。
陳垚做完最後一道挖空填空，把試卷收好，筆放回筆袋，這才擡起眼來，把自己的志願表從她手裏抽回來。
也許是因為很少見到她這麽低落的情緒，想了想，她還是說：“我填的不是榆城。”
孫苒苒有些疑惑地擡起頭來看她。
“老師發下志願表，讓我們在寒假裏想目標，所以我很認真地想了想，因為周清想去榆城，所以我就填了榆城。”
“我的目標是周清。”
陳垚看著她稍微有些張大的眼睛，聲音還是平淡得幾乎沒有起伏：“ai也好，還是發生什麽變化也好，都跟我沒有關系，因為我的意義與那些無關。”
“填不出來的話，就好好想一下，對你來說什麽才是最重要的，什麽才是有意義的。”
她的方法一向簡單粗暴。
“陳垚……”在短暫的寂靜後，孫苒苒緩慢地握緊筆桿，唇角綻放了一個笑容：“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啊。”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坦率得令人不可思議，在這樣敏感的年紀，這樣直白地說另一個異性對自己的重要性，甚至是決定未來的意義。
真是……
孫苒苒的眼睛彎成月牙形狀，閃閃發亮的眼睛裏倒映著陳垚挺直的脊背，冷靜而白皙的臉龐。
真是令人羨慕啊。
孫苒苒輕嘆了一口氣，把自己的志願表扯到正中央，聲音很低：“意義啊……”
“……我的意義是……逃跑。”
聲音很輕，像陣若有似無的煙一下就被吹散了，陳垚轉過臉去：“什麽？”
“沒什麽。”孫苒苒單手支起下巴，笑了一下。
“所以你喜歡周清？團建那天說的就是他吧？”
“現在可沒有玩真心話大冒險。”她拒絕回答。
“那麽——表白過嗎？”孫苒苒的眼睛一閃一閃地笑著，像往常那樣跟她八卦，只是這次八卦對象成了她的好同桌。
“為什麽不在一起呢？話說你們是青梅竹馬，這種關系很容易往下推進吧。”
“為什麽要在一起？”陳垚轉過筆頭，墻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還有兩分鐘就要下課了。
“哦？”像是聽到什麽有趣的問題，孫苒苒半瞇了下眼睛，然後湊前伏在她耳朵旁說：“難道你要以青梅竹馬的身份看著周清和其他女生在一起嗎？”
“……”陳垚的眼睛一下就暗了。
她似乎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好像周清不會跟除她以外的女生發生關系一樣。
“從來沒想過嗎？”孫苒苒繼續笑著問，“就算最後真的能考上榆大，之後的事情呢？如果周清談了，你說不定還要因為身份特別而避嫌呢。”
“……他可以不談。”
多麽荒謬的回答。
說完之後，不用孫苒苒糾正，她就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是沒有女生向周清表白過，漂亮的皮囊，溫和的脾氣，優良的成績，從小到大都有女生向他示好，只是無一例外都被他拒絕了。
為什麽會拒絕？原因很多，可能主要的原因是不夠喜歡，不夠抵擋住林訣怒火的喜歡。
考上榆大不是那麽容易的事，定下目標就要好好完成，林訣不會允許他在讀書的時候早戀的。
“我最近在看書。”孫苒苒忽然拋出這一句，“裏面提到張愛玲說過一句話，大部分人都不是因為某個人非你不可，而是你也可以，才會在一起。”
“吶，陳垚，好好想一想，你為什麽不可以呢？”
“明明你比那些還沒有出現的女生都要有資格。”
“……你的話太多了。”陳垚冷冷地掃了她一眼，但孫苒苒不以為意地笑了，因為能讓陳垚臉上出現別的情緒也是一種成功。
這意味著她的話像魔法，成功在她身上起效了。
下課鈴叮叮當當地響起，教室裏的人先沖出去一批搶占飯堂，剩下的人又分為兩批，一批是懶得搶，一批是回家吃飯的走讀生。
陳垚和周清都是走讀生，因為一中離家裏只有十五分鐘的路程。
周清從教室的另一角起身，剛背好書包，就看見陳垚在後門等著他了。
“先不回家。”
出了校門，他跟陳垚說：“我們去看電影吧，我媽公司發了幾張電影票，剛好你最近不是想去看嗎？”
“喏。”他從口袋裏拿出來，“就是你喜歡的那部。”
“……那去吧。”陳垚有些心不在焉地應著，兩張彩色的電影票從她眼前滑過。
她低下眼，用力地揉了揉太陽穴，腦子裏卻不停地響起剛才的聲音。
“……周清。”
“嗯……？”周清停下腳步，他怔了一下，因為陳垚抓住了他的手。
女孩的手松松地握著，像下意識給自己找一個支撐點撐住，周清低下眼去看陳垚的臉，有些關切地問著：“怎麽了？今天是……生理期嗎？”
陳垚的臉在高飽和度的夕陽餘暉下，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蒼白。
周清伸出手去，想去扶一下她，但陳垚退開了，連抓著他的那只手也隨之松開，好像剛才只是無意識搭上。
“……沒有，沒事。”
她說著，往前走了幾步，走在周清前面：“走吧，再不快點，就趕不上電影開場了。”
離一中最近的電影院在萬花廣場主建築四樓，他們上去先買了桶爆米花充饑，又買了兩支飲料，這才到入口處檢票。
也許是因為今天仍然是工作日，加上飯點時間，電影院包間很空，除了他們只有一對小情侶來了——應當是情侶。
異性男女，除了情侶，還有哪種關系會讓他們連坐下都牽著手呢？
哈，夫妻？
總之不會是普通朋友關系……因為她和周清就不會這樣。
她側過眼去看周清，周清低著眼，正在給林訣發消息，十指纖細修長，是一雙很漂亮，能彈鋼琴的手。
周清不彈鋼琴，不過他拉小提琴，學校的元旦晚會總有他的節目，他穿一身考究漂亮的小西服，站在臺上萬眾矚目，如出水的黑天鵝般輕盈優雅。
這雙手她握過的，很多很多遍。
如果此時此刻她牽上去，他也只會擡起眼笑一笑，溫柔地問她怎麽了。
陳垚抿了唇，可是不一樣。
哪裏都，不一樣。
電影開場，房間內暗下來，只有大熒幕發著光，熒幕上的主角陸陸續續出場，劇情一點一點揭開，時間如水一樣從指尖溜走。
而她什麽也不記得。
直到旁邊發出奇怪的聲音。
陳垚的視線慢一拍地轉過去，旁邊小情侶中的女生不知道什麽時候坐到男生腿上去了，而男生掐著她的腰，二人在昏暗裏正親得難舍難分。
陳垚緩慢地咬了一口爆米花，甜的，沒想到會有人在公共場合這麽放肆，熒幕裏的演員在演，而他們是來真的。
女生穿得很清涼，粉色的吊帶背心露出一截細細的腰肢，下面是不到膝的裙子，男生的手就逐漸從腰摸到大腿，陳垚看不清楚，只聽到女生發出了一聲奇怪的調子。
她轉過頭來，發覺周清也在望向這個方向。
周清的眼神很淡，眉間帶著一點被人打擾的煩，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叫停他們。
他看向陳垚，唇角扯了扯：“這種場合……”
周圍的聲音一下變得極靜，眼前只有周清唇吻翕動的臉，她的視線不受控制地放在他的唇上，腦海裏湧現的都是剛才那對小情侶接吻的樣子。
孫苒苒的話又在腦海裏浮現了。
會有一天，會不會有這麽一天，周清會和一個她不認識的女生這樣抱在一起，這樣動情地接吻。
她的手指一下就攥緊了，眸色浮沈，眼前的畫面像靜音鍵被關掉，她忽然又能聽到周清的聲音，還有她自己的聲音。
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從胸腔內發出，帶著一點壓抑的克制。
在黑暗裏，她的眼眸中劃過一線流星般的光。
“要試一下嗎？”
周清說話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眉頭微微揚了揚，臉上帶著疑惑的神情，發出一聲很輕的“嗯？”
眼神像是在詢問她，那是什麽意思。
如果現在她把這句話收回去，或者偏頭置之不理，這一切都可以一筆勾銷，周清會很奇怪，但事情會如往常一般發生。
他們看完電影，回去寫作業，睡前互道晚安，第二天又是嶄新的一天。
周清會在門口等她，她拿上維他奶，在何秀梅的目光中轉身揮手去上學。
可心裏有個聲音在不斷叫囂著放大，無限放大，她憑什麽不可以？
為什麽一定要分開，即使考上榆大，也有那麽多的不確定因素，憑什麽她先遇到的人，要拱手讓給別人？
像是被那個聲音蠱惑了，她看著周清的臉，聲音平靜地開口：“像他們那樣。”
這下，周清徹底聽懂了。
他臉上困惑的神情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驚訝，一貫漂亮溫潤的眼睛，如同一湖瀲灩的池光被驟然打碎，每一片碎掉的波光都映著她的臉。
“……”
他唇角的笑很淡，是僵在那裏的，陳垚望著他的眼睛，幾乎在瞬間確定了答案。
她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有些東西不是她想得到就能得到的，它只是放在那裏，而她未必有打開的鑰匙。
勇氣在瞬間告罄，叫囂的聲音如火苗被風兜頭吹滅，她僵硬著轉過頭去，神情埋在黑暗裏。
大熒幕上的電影還在播放著，演員的聲音疊雜著那對情侶的聲音，充斥著他們之間的縫隙。
她忽然慶幸，幸好電影還沒放完，她也就不需要說多餘的話來面對周清。
但那對情侶的聲音越來越大了。
周清的視線一直沒有變過，不知道是在看向她，還是看向她那邊的小情侶。
她想更有可能是後者，因為周清有起身的動作。
他眉間烏雲堆積，略長的碎發搭在鼻骨上，顯得他周身氣壓很低，他像是已經不悅到了極點，準備起來去“禮貌”地提醒一下那對小情侶。
剎那間，陳垚忽然想到了一個補救的辦法，於是在他將要起身的時候，驀然轉過頭去和他對視。
猝不及防對上她的目光，周清起身的動作一頓，望向她如玻璃般幹凈剔透的眼睛。
她眼中澄明，好像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掌心裏躺著幾粒孤零零的爆米花，遞到他眼前：“要試一下嗎？”
和幾分鐘前一模一樣的句子。
仿佛剛才她說的只是這個意思，而不是別的。
如此蹩腳的理由，只要想拆穿就能拆穿，但周清一向善解人意，如果他還想維持朋友的關系，那他就會走這個臺階。
可他盯著那幾粒飽滿的爆米花，一直沒有說話。
好幾秒後，他慢慢地笑了一下。
“我剛才吃過了。”
——我知道，你剛才是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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