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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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垚第一次見到周清是在十歲那年。
她趴在陽臺上，搖搖晃晃地往下看，恰好和男孩玻璃般的瞳孔對上，男孩的眼裏沒有害怕，只有一點她讀不懂的好奇和微妙的憐憫。
……很少見的情緒。
她不常接觸到這樣的情緒。
因為常年生病被關在屋子裏，她的皮膚白得病態，黑壓壓的羽睫下鑲嵌著一雙黢黑的眼睛，黑和白的強烈對比，讓這張小巧精致的娃娃臉分外鬼艷。
嫌棄和害怕才是她常得到的信息。
大貨車來了又走了，汽管裏噴出難聞的氣味。
陳垚看見一個幹練的女人把行李搬下來，一個臉有點圓乎乎的男人叫得男孩轉過頭去。
不一會兒，房門外面響起不小的動靜。
隔壁那戶空了許久的房子重新覆滿人聲。
哦，是新來的鄰居。
陳垚想。
……
“陳垚——真心話，還是大冒險？選一個吧。”
KTV裏，暧昧流動的紫光從頭頂上漸變到紅色，離幻的色彩，真襯得這一切像個人聲鼎沸的夢境。
她低垂著鴉睫，臉上泛起若有若無的潮紅，在夢裏，人總會有種置身事外的疏離感。
但人潮的目光此刻都湧向她。
“真心話。”她說出口，周圍又是一陣噓聲，難得的，可以作弄她的機會。
陳垚向來不參與班裏的團建，今晚也穿的格格不入，她披著米白色外套穿黑色帆布鞋，頭發紮得一絲不茍，像來參加研學的好學生。
真奇怪，她竟然會來摻和這種場合。
也許是因為，今晚還有一個人在場吧。
她的目光看著面前的女生，但其實沒有在看她，目光偏了一點，越過她，看向後面的男生。
“你的——理想型是怎麽樣的？”提問的女生眼睛亮亮地看著她，陳垚也轉過視線來看著她。
她一只手托著臉，像是在認真思考，但其實很快就想好了，唇角彎出一個玩味的笑容。
她的神色攏在迷幻的光影裏，晦暗不清。
“理想型啊，讓我想想……皮膚很白，杏眼，眼尾有一點兒翹，窄窄的雙眼皮，睫毛很長……他垂眼望著你的時候……很漂亮。”
她說完，人群裏又發出一陣陣的起哄聲，這樣細致入微的描寫，很顯然是照著某個人的樣子摹的。
——而這個人他們都知道。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大家早有懷疑。
周清和陳垚總是走得很近。
孫苒苒往前湊了湊，眼睛亮得更厲害了：“那麽，他喜歡你嗎？”
得寸進尺的問題，從某個假設的理想型，變成了一個真實而具體存在的人，說好的一個問題也變成了兩個。
他喜歡你嗎……？
哪種喜歡呢。
陳垚眸色迷離，眨了眨眼皮，額角沁出細密的汗。
有點兒熱，不知道是因為喝了點酒，還是因為嘈雜的環境——她一向討厭這樣的環境。
她的視線又落到周清幹凈的臉上，在昏暗的角落裏，有不少男生暗戳戳地捅他，而他只是嘴唇抿著點淺淡的笑，好像他們打趣的對象另有其人。
在那群男生的目光短暫移開的間隙，他把視線轉過來，對著她做了個口型。
少喝一點。
陳垚的眼睛彎了彎，下一秒，她唇吻翕動：“不喜歡。”
周清臉上的表情定了一下。
周圍響起一陣覆雜的調子，竊喜遺憾交織在一起，還有人不明所以。
孫苒苒的眼睛骨碌碌地轉，像是不甘心這個回答，她按著小圓桌，身體又往前探：“那麽，他在這裏嗎？”
陳垚望著她的臉半晌，孫苒苒的臉在光下被襯得很討喜，眼睛是和她一樣的濃黑，黑得可以刻進眼前的人。
於是她也一只手按著小圓桌，身體往前探，伏到她耳邊輕嘆：“不是只回答一個問題嗎？”
“就算是同桌，也不能這樣得寸進尺吧？”
孫苒苒眨了眨眼睛，“原來下個學期你也會選我做同桌嗎？”
她笑著，知趣地退了回去，周圍還有幾個女生想繼續說些什麽，卻被她大聲喊著下一輪的聲音蓋過去了。
陳垚安靜地喝著酒，下一輪她並不打算參加。
墻上的時鐘準時走到九點，寒假期間，大家都還是高二的學生，不可能太晚回去，於是陸陸續續起身結賬離開。
避開人群，陳垚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冷冰冰的水澆在臉上，引起一陣刺激，她看著鏡子裏的人，臉上的潮紅還沒退下去。
等了一會兒，她才轉過身去，門口一個挺拔清瘦的身影，是周清在等她。
“好點了嗎？”他望著她輕道。
“果酒而已。”她輕輕地吐氣，“又不是真的酒。”
“是嗎？”周清盯著她臉上泛起的潮紅，唇角微微動了動：“可是你的臉很紅。”
“嗯——”她拉長調子應了聲，走出來望著他笑了笑：“人在撒謊的時候，臉紅不是很正常嗎？”
“撒謊？”
頭頂打下微微發暗的光，襯得周清臉上的表情也不甚清晰，他的聲音也輕得像一縷融在空氣裏的煙：“是說剛才的真心話嗎？還是說剛才的那個問題？”
周清比陳垚要高上二十厘米，陳垚在女生裏並不算矮，她現在都有163了——而且她還會再長高的。
但此時她想看清他的表情，還是不得不踮起腳去看。
她仰起臉往上送了一下，額前的碎發輕擦過他的下巴。
周清忽然就按著她的肩膀，把她拉下去了，他的臉從暗光裏出來，唇角帶著抹暖陽般的笑：“走吧，再晚一點趕不上公交了。”
他說完就松開手，轉身往門口走，陳垚眨了眨眼睛，其實很想說。
剛才，你的臉也有點紅。
看著他的背影，她等了一會兒，才磨蹭地擡起腳，她知道周清會等她的，哪怕趕不上公交。
出了KTV門口就是一條大道，他們沿著道往直線方向走，雲江市的二月不算太冷，但也稱不上溫涼，空氣裏滿是潮冷的氣息。
陳垚走了幾步，又慢慢停住了，而後蹲下身去，臉色埋在碎發的陰影裏。
“怎麽了？”
幾乎是她蹲下去的同一時間，周清也停了下來，轉身回頭彎下腰去看她。
他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忽然想到了什麽，伸手去拉她起來。
“等一下……”陳垚的聲音裏帶著克制。
“沒事，你先起來。”
他抓住她的手腕，一點一點把她帶起來，陳垚站得不穩，外套下的身形單薄，兩條腿在涼風中顯得格外伶仃。
周清看了一眼，轉過身去，示意她上來。
陳垚沒有動，她雙手抱著自己，腹部那裏還有一股熱流在往下湧，黑眸裏泛起一點別的情緒。
“上來吧，我背你走。”周清很有耐心地等了一會兒，然後半開玩笑半責備道：“生理期還喝酒，我看你是忘了上次有多疼了……唔。”
陳垚上去那一瞬間他有點不穩，踉蹌了一下有點想往下摔——往下摔也是他墊著，總之傷不到陳垚。
他低嘆著笑了一聲，然後抓緊她的小腿肚子，調整了下姿勢起身：“下次別上來那麽猛。”
“還有下次嗎？”陳垚幽幽的話語伴著殘酒的氣味，吹到他耳邊。
撩起一陣淡淡的癢。
女孩是冰涼的，那點酒下肚，熱氣早就消退了，陳垚常年都是手腳冰涼，冬天更是，不管身上穿多少件衣服，永遠凍得像塊冰。
“嗯……”周清慢慢走了起來，“陳垚。”他叫她。
“怎麽？”
“把手搭上來吧，嗯，對，圈住我的脖子。”
“你抱不動我嗎？”
“怎麽可能？”像是為了反駁她，他步子在幾秒內加快了許多，涼風割過陳垚的臉。
她安心地伏在他的肩頭，在往前一點就是他的鎖骨，窩下去的，有起伏的線條，陳垚看著，像註意到平日裏沒在意的細節一樣著迷。
“你太輕了。”走了好一會兒，周清忽然開口道，又像是怕她睡著了。
“為什麽要撒謊？”他指的是剛才的真心話，他還是不肯放過這個問題。
陳垚往後退了一點，唇吻上他脖子後面，碎發邊緣下的白色，白色的皮膚。
周清停了下來。
女孩的唇是柔軟的，還帶著冰涼的酒氣，像冬天門沒關緊漏進來的一縷風，逗得人寒戰心驚，從溫柔鄉裏驚醒過來。
周清的喉頭滾了一下，什麽也沒說，繼續往前走了。
陳垚喝醉了，並且只是碰了一下，沒什麽。
但很快，陳垚笑了一下，笑聲傳進他耳朵裏，她吐氣吸氣，聲音幽微：“我怎麽撒謊了？”
“是說理想型的時候撒謊了，還是說他不喜歡我的時候撒謊了，嗯？還是——說他不在場，撒謊了？”
“吶，周清，我哪裏撒謊了？”
周清沈默著，沒有回答，陳垚的唇又貼上來了，撩起一陣讓人難耐的觸動。
然後她咬了下去，像小貓磨牙似的，咬得不深，但反反覆覆。
周清松開抓住她右腿的手，撫到她的臉頰，繼而往旁邊挪動，碰到她的耳垂。
耳垂是陳垚的敏感地帶，他摸到的時候，她正好牙齒沿著原有的痕跡咬合著封緊，這下只是咬得更深。
“……陳垚。”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啞著聲音開口，一邊說，一邊捏著她的耳垂，聲音像被什麽壓住了：“你知道在大自然裏，動物狩獵都是咬著脖子的。”
陳垚悶悶地應了一聲。
然後他微微勾了唇，輕嘆了一聲：“還有貓媽媽叼小貓，也是叼著脖子，你這樣讓我想到十月了。”
十月是周清家裏養的一只貍花貓。
“……十月要是像你這樣咬它的小貓，小貓估計都活不到成年。”
“那怎麽了？”她終於松開了，聲音也像他一樣啞得厲害。
她笑了笑，笑聲很低：“我又不是十月，你也不是小貓。”
“那你為什麽……要咬我？”
周清忽然側過臉去，端望她的神情，陳垚的神情攏在陰影裏，很暗，而後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他，紅唇一張一合：“因為……”
“我是吸血鬼。”
“……”
他沒忍住嗯了一聲，心想她真的是喝醉了，那就隨她怎麽辦吧。
喝醉的陳垚已經很乖了，只是咬一下他的脖子而已。
他也沒深究為什麽喝醉的陳垚會把自己想象成一個吸血鬼，只是繼續往下說著：“我最近看了《德古拉》，吸血鬼大都皮膚蒼白，富有——想一想一個活了幾百上千年的人，光是賣古董都可以發家了，也不可能不富有吧。”
“噢，還有，長壽，長生命種族。”
“你要是吸血鬼的話，一定能活很多年吧，活到我變得很老很老了，你還是……”
“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安靜很久的陳垚忽然出聲。
“……嗯？”
風漸漸刮大了，天空中突然飄落下幾瓣雪來，周清睜大了眼睛，望著白皚皚的雪落到鼻尖，反常的氣候，使雲江這個南方小城竟然下起了雪。
“陳垚……”他想說，你看，下雪了。
但陳垚只是執拗地重覆問題，像是夢囈，喃喃自語：“你會……一直陪著我嗎？周清……”
雪花落在周清的唇角，帶著一點涼，很快就化掉了，他抱緊了陳垚，怕她掉下去，聲音裏帶著一點玩笑：“你是吸血鬼的話，我很快就會死了吧，人類活不了那麽長時間。”
“除非……”他的聲音低下去，尾音滑了出去，是上翹的：“你把我也變成吸血鬼。”
“嗯。”
不知不覺就走到車站了，但公交車已經過了，周清只來得及看到公交車馳去的背影，周圍的一切都被雪漸漸覆蓋了。
他把陳垚放下來，打算打車回去。
陳垚睡著了，在夢裏蹙著眉，身上打著擺子，好像很冷。
周清把最外面的一件衣服脫下來，蓋在她身上，手指擦過她的唇角，停住。
那是剛剛咬過他的地方。
現在，觸感還停留其上，帶著絲絲麻麻的疼。
周清的眼神往下深了一點，底下有零星的光，也像被雪覆了一層。
他摩挲著，從唇的邊緣游走到唇珠，唇峰，然後勾畫出一個完整的形狀。
他抿著唇，輕輕壓出一個笑來，輕聲道：“那你呢？”
你——會一直陪著我嗎？陳垚。
……
“真是麻煩你了，周清。”
“沒事的，阿姨。”周清的笑容很溫吞，也很有禮貌，他把手蓋在脖子後面，微笑著：“我帶陳垚出去，總要帶她回來的。”
何秀梅形容憔悴，忙留住他坐下來喝碗湯再走：“垚垚也真是的，這樣天氣，怎麽能喝酒呢……”
“嗯……她難得出去一次，總不想掃興的，畢竟……”周清看向床上熟睡的人，小小的，睡在被窩裏，床稍微凹下去一點。
“畢竟，她很少參加這種活動。”
恍然又想起來早上她說要去參加時的那副情景，陳垚嘴角咬著牛奶盒邊緣，挑釁似地望著他：“你不是一直都希望我能多點社交嗎？”
“既然如此……為什麽不去呢？”
周清的目光暗了下去，脖子後面的傷口還在作祟，他跟何秀梅說了一聲，進了洗手間。
陳垚家洗手間的燈很暗，早就說要換，卻總是忘記。
周清咬著衣服的領子，把前面提起來，側過身子，向後去看後面的印子。
他想看看被咬的怎麽樣了，以及，如果林訣看到問起來，應該怎麽交代。
他的目光凝在鏡子裏的那一點，良久沒有移開，白皙的皮膚，平日裏藏在碎發下，領子的那一塊，如今被刻上了一個緋紅色的印子。
他仔細摩挲著那塊地方，想象著陳垚咬它時的樣子，傷口已經不疼了，也沒有出血，但是，上面還什麽東西在隱隱作祟。
他看了半晌，把領子松開，對著鏡子，淡淡地笑了下。
“真不太好解釋啊，陳垚。”
咬的不像傷口，不像抓痕，像一枚暧昧的印記，烙下的徽章。
像吸血鬼的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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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垚第一次見到周清是在十歲那年。
她趴在陽臺上，搖搖晃晃地往下看，恰好和男孩玻璃般的瞳孔對上，男孩的眼裏沒有害怕，只有一點她讀不懂的好奇和微妙的憐憫。
……很少見的情緒。
她不常接觸到這樣的情緒。
因為常年生病被關在屋子裏，她的皮膚白得病態，黑壓壓的羽睫下鑲嵌著一雙黢黑的眼睛，黑和白的強烈對比，讓這張小巧精致的娃娃臉分外鬼艷。
嫌棄和害怕才是她常得到的信息。
大貨車來了又走了，汽管裏噴出難聞的氣味。
陳垚看見一個幹練的女人把行李搬下來，一個臉有點圓乎乎的男人叫得男孩轉過頭去。
不一會兒，房門外面響起不小的動靜。
隔壁那戶空了許久的房子重新覆滿人聲。
哦，是新來的鄰居。
陳垚想。
……
“陳垚——真心話，還是大冒險？選一個吧。”
KTV裏，暧昧流動的紫光從頭頂上漸變到紅色，離幻的色彩，真襯得這一切像個人聲鼎沸的夢境。
她低垂著鴉睫，臉上泛起若有若無的潮紅，在夢裏，人總會有種置身事外的疏離感。
但人潮的目光此刻都湧向她。
“真心話。”她說出口，周圍又是一陣噓聲，難得的，可以作弄她的機會。
陳垚向來不參與班裏的團建，今晚也穿的格格不入，她披著米白色外套穿黑色帆布鞋，頭發紮得一絲不茍，像來參加研學的好學生。
真奇怪，她竟然會來摻和這種場合。
也許是因為，今晚還有一個人在場吧。
她的目光看著面前的女生，但其實沒有在看她，目光偏了一點，越過她，看向後面的男生。
“你的——理想型是怎麽樣的？”提問的女生眼睛亮亮地看著她，陳垚也轉過視線來看著她。
她一只手托著臉，像是在認真思考，但其實很快就想好了，唇角彎出一個玩味的笑容。
她的神色攏在迷幻的光影裏，晦暗不清。
“理想型啊，讓我想想……皮膚很白，杏眼，眼尾有一點兒翹，窄窄的雙眼皮，睫毛很長……他垂眼望著你的時候……很漂亮。”
她說完，人群裏又發出一陣陣的起哄聲，這樣細致入微的描寫，很顯然是照著某個人的樣子摹的。
——而這個人他們都知道。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大家早有懷疑。
周清和陳垚總是走得很近。
孫苒苒往前湊了湊，眼睛亮得更厲害了：“那麽，他喜歡你嗎？”
得寸進尺的問題，從某個假設的理想型，變成了一個真實而具體存在的人，說好的一個問題也變成了兩個。
他喜歡你嗎……？
哪種喜歡呢。
陳垚眸色迷離，眨了眨眼皮，額角沁出細密的汗。
有點兒熱，不知道是因為喝了點酒，還是因為嘈雜的環境——她一向討厭這樣的環境。
她的視線又落到周清幹凈的臉上，在昏暗的角落裏，有不少男生暗戳戳地捅他，而他只是嘴唇抿著點淺淡的笑，好像他們打趣的對象另有其人。
在那群男生的目光短暫移開的間隙，他把視線轉過來，對著她做了個口型。
少喝一點。
陳垚的眼睛彎了彎，下一秒，她唇吻翕動：“不喜歡。”
周清臉上的表情定了一下。
周圍響起一陣覆雜的調子，竊喜遺憾交織在一起，還有人不明所以。
孫苒苒的眼睛骨碌碌地轉，像是不甘心這個回答，她按著小圓桌，身體又往前探：“那麽，他在這裏嗎？”
陳垚望著她的臉半晌，孫苒苒的臉在光下被襯得很討喜，眼睛是和她一樣的濃黑，黑得可以刻進眼前的人。
於是她也一只手按著小圓桌，身體往前探，伏到她耳邊輕嘆：“不是只回答一個問題嗎？”
“就算是同桌，也不能這樣得寸進尺吧？”
孫苒苒眨了眨眼睛，“原來下個學期你也會選我做同桌嗎？”
她笑著，知趣地退了回去，周圍還有幾個女生想繼續說些什麽，卻被她大聲喊著下一輪的聲音蓋過去了。
陳垚安靜地喝著酒，下一輪她並不打算參加。
墻上的時鐘準時走到九點，寒假期間，大家都還是高二的學生，不可能太晚回去，於是陸陸續續起身結賬離開。
避開人群，陳垚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冷冰冰的水澆在臉上，引起一陣刺激，她看著鏡子裏的人，臉上的潮紅還沒退下去。
等了一會兒，她才轉過身去，門口一個挺拔清瘦的身影，是周清在等她。
“好點了嗎？”他望著她輕道。
“果酒而已。”她輕輕地吐氣，“又不是真的酒。”
“是嗎？”周清盯著她臉上泛起的潮紅，唇角微微動了動：“可是你的臉很紅。”
“嗯——”她拉長調子應了聲，走出來望著他笑了笑：“人在撒謊的時候，臉紅不是很正常嗎？”
“撒謊？”
頭頂打下微微發暗的光，襯得周清臉上的表情也不甚清晰，他的聲音也輕得像一縷融在空氣裏的煙：“是說剛才的真心話嗎？還是說剛才的那個問題？”
周清比陳垚要高上二十厘米，陳垚在女生裏並不算矮，她現在都有163了——而且她還會再長高的。
但此時她想看清他的表情，還是不得不踮起腳去看。
她仰起臉往上送了一下，額前的碎發輕擦過他的下巴。
周清忽然就按著她的肩膀，把她拉下去了，他的臉從暗光裏出來，唇角帶著抹暖陽般的笑：“走吧，再晚一點趕不上公交了。”
他說完就松開手，轉身往門口走，陳垚眨了眨眼睛，其實很想說。
剛才，你的臉也有點紅。
看著他的背影，她等了一會兒，才磨蹭地擡起腳，她知道周清會等她的，哪怕趕不上公交。
出了KTV門口就是一條大道，他們沿著道往直線方向走，雲江市的二月不算太冷，但也稱不上溫涼，空氣裏滿是潮冷的氣息。
陳垚走了幾步，又慢慢停住了，而後蹲下身去，臉色埋在碎發的陰影裏。
“怎麽了？”
幾乎是她蹲下去的同一時間，周清也停了下來，轉身回頭彎下腰去看她。
他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忽然想到了什麽，伸手去拉她起來。
“等一下……”陳垚的聲音裏帶著克制。
“沒事，你先起來。”
他抓住她的手腕，一點一點把她帶起來，陳垚站得不穩，外套下的身形單薄，兩條腿在涼風中顯得格外伶仃。
周清看了一眼，轉過身去，示意她上來。
陳垚沒有動，她雙手抱著自己，腹部那裏還有一股熱流在往下湧，黑眸裏泛起一點別的情緒。
“上來吧，我背你走。”周清很有耐心地等了一會兒，然後半開玩笑半責備道：“生理期還喝酒，我看你是忘了上次有多疼了……唔。”
陳垚上去那一瞬間他有點不穩，踉蹌了一下有點想往下摔——往下摔也是他墊著，總之傷不到陳垚。
他低嘆著笑了一聲，然後抓緊她的小腿肚子，調整了下姿勢起身：“下次別上來那麽猛。”
“還有下次嗎？”陳垚幽幽的話語伴著殘酒的氣味，吹到他耳邊。
撩起一陣淡淡的癢。
女孩是冰涼的，那點酒下肚，熱氣早就消退了，陳垚常年都是手腳冰涼，冬天更是，不管身上穿多少件衣服，永遠凍得像塊冰。
“嗯……”周清慢慢走了起來，“陳垚。”他叫她。
“怎麽？”
“把手搭上來吧，嗯，對，圈住我的脖子。”
“你抱不動我嗎？”
“怎麽可能？”像是為了反駁她，他步子在幾秒內加快了許多，涼風割過陳垚的臉。
她安心地伏在他的肩頭，在往前一點就是他的鎖骨，窩下去的，有起伏的線條，陳垚看著，像註意到平日裏沒在意的細節一樣著迷。
“你太輕了。”走了好一會兒，周清忽然開口道，又像是怕她睡著了。
“為什麽要撒謊？”他指的是剛才的真心話，他還是不肯放過這個問題。
陳垚往後退了一點，唇吻上他脖子後面，碎發邊緣下的白色，白色的皮膚。
周清停了下來。
女孩的唇是柔軟的，還帶著冰涼的酒氣，像冬天門沒關緊漏進來的一縷風，逗得人寒戰心驚，從溫柔鄉裏驚醒過來。
周清的喉頭滾了一下，什麽也沒說，繼續往前走了。
陳垚喝醉了，並且只是碰了一下，沒什麽。
但很快，陳垚笑了一下，笑聲傳進他耳朵裏，她吐氣吸氣，聲音幽微：“我怎麽撒謊了？”
“是說理想型的時候撒謊了，還是說他不喜歡我的時候撒謊了，嗯？還是——說他不在場，撒謊了？”
“吶，周清，我哪裏撒謊了？”
周清沈默著，沒有回答，陳垚的唇又貼上來了，撩起一陣讓人難耐的觸動。
然後她咬了下去，像小貓磨牙似的，咬得不深，但反反覆覆。
周清松開抓住她右腿的手，撫到她的臉頰，繼而往旁邊挪動，碰到她的耳垂。
耳垂是陳垚的敏感地帶，他摸到的時候，她正好牙齒沿著原有的痕跡咬合著封緊，這下只是咬得更深。
“……陳垚。”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啞著聲音開口，一邊說，一邊捏著她的耳垂，聲音像被什麽壓住了：“你知道在大自然裏，動物狩獵都是咬著脖子的。”
陳垚悶悶地應了一聲。
然後他微微勾了唇，輕嘆了一聲：“還有貓媽媽叼小貓，也是叼著脖子，你這樣讓我想到十月了。”
十月是周清家裏養的一只貍花貓。
“……十月要是像你這樣咬它的小貓，小貓估計都活不到成年。”
“那怎麽了？”她終於松開了，聲音也像他一樣啞得厲害。
她笑了笑，笑聲很低：“我又不是十月，你也不是小貓。”
“那你為什麽……要咬我？”
周清忽然側過臉去，端望她的神情，陳垚的神情攏在陰影裏，很暗，而後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他，紅唇一張一合：“因為……”
“我是吸血鬼。”
“……”
他沒忍住嗯了一聲，心想她真的是喝醉了，那就隨她怎麽辦吧。
喝醉的陳垚已經很乖了，只是咬一下他的脖子而已。
他也沒深究為什麽喝醉的陳垚會把自己想象成一個吸血鬼，只是繼續往下說著：“我最近看了《德古拉》，吸血鬼大都皮膚蒼白，富有——想一想一個活了幾百上千年的人，光是賣古董都可以發家了，也不可能不富有吧。”
“噢，還有，長壽，長生命種族。”
“你要是吸血鬼的話，一定能活很多年吧，活到我變得很老很老了，你還是……”
“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安靜很久的陳垚忽然出聲。
“……嗯？”
風漸漸刮大了，天空中突然飄落下幾瓣雪來，周清睜大了眼睛，望著白皚皚的雪落到鼻尖，反常的氣候，使雲江這個南方小城竟然下起了雪。
“陳垚……”他想說，你看，下雪了。
但陳垚只是執拗地重覆問題，像是夢囈，喃喃自語：“你會……一直陪著我嗎？周清……”
雪花落在周清的唇角，帶著一點涼，很快就化掉了，他抱緊了陳垚，怕她掉下去，聲音裏帶著一點玩笑：“你是吸血鬼的話，我很快就會死了吧，人類活不了那麽長時間。”
“除非……”他的聲音低下去，尾音滑了出去，是上翹的：“你把我也變成吸血鬼。”
“嗯。”
不知不覺就走到車站了，但公交車已經過了，周清只來得及看到公交車馳去的背影，周圍的一切都被雪漸漸覆蓋了。
他把陳垚放下來，打算打車回去。
陳垚睡著了，在夢裏蹙著眉，身上打著擺子，好像很冷。
周清把最外面的一件衣服脫下來，蓋在她身上，手指擦過她的唇角，停住。
那是剛剛咬過他的地方。
現在，觸感還停留其上，帶著絲絲麻麻的疼。
周清的眼神往下深了一點，底下有零星的光，也像被雪覆了一層。
他摩挲著，從唇的邊緣游走到唇珠，唇峰，然後勾畫出一個完整的形狀。
他抿著唇，輕輕壓出一個笑來，輕聲道：“那你呢？”
你——會一直陪著我嗎？陳垚。
……
“真是麻煩你了，周清。”
“沒事的，阿姨。”周清的笑容很溫吞，也很有禮貌，他把手蓋在脖子後面，微笑著：“我帶陳垚出去，總要帶她回來的。”
何秀梅形容憔悴，忙留住他坐下來喝碗湯再走：“垚垚也真是的，這樣天氣，怎麽能喝酒呢……”
“嗯……她難得出去一次，總不想掃興的，畢竟……”周清看向床上熟睡的人，小小的，睡在被窩裏，床稍微凹下去一點。
“畢竟，她很少參加這種活動。”
恍然又想起來早上她說要去參加時的那副情景，陳垚嘴角咬著牛奶盒邊緣，挑釁似地望著他：“你不是一直都希望我能多點社交嗎？”
“既然如此……為什麽不去呢？”
周清的目光暗了下去，脖子後面的傷口還在作祟，他跟何秀梅說了一聲，進了洗手間。
陳垚家洗手間的燈很暗，早就說要換，卻總是忘記。
周清咬著衣服的領子，把前面提起來，側過身子，向後去看後面的印子。
他想看看被咬的怎麽樣了，以及，如果林訣看到問起來，應該怎麽交代。
他的目光凝在鏡子裏的那一點，良久沒有移開，白皙的皮膚，平日裏藏在碎發下，領子的那一塊，如今被刻上了一個緋紅色的印子。
他仔細摩挲著那塊地方，想象著陳垚咬它時的樣子，傷口已經不疼了，也沒有出血，但是，上面還什麽東西在隱隱作祟。
他看了半晌，把領子松開，對著鏡子，淡淡地笑了下。
“真不太好解釋啊，陳垚。”
咬的不像傷口，不像抓痕，像一枚暧昧的印記，烙下的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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