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把小刀

大概八、九歲吧，記不清了。

只記得她第一次讓人停止呼吸，是在一個悶熱到喘不過氣的夏夜。她在酒吧後巷的垃圾箱旁翻找賣不掉的臨期食物——離家出走後那幾個月，她什麽都做過，去大城市尋找機會、偷竊、乞討、打零工，像只茍延殘喘的野狗。

那個男人醉醺醺地湊過來時，她其實沒有太警惕。畢竟大部分市民只是把流竄的孤兒和流浪漢當成空氣，喜歡幼童的垃圾其實不算多……直到醉漢的手開始往她身上摸。

莎拉當時很瘦小，看著比實際年齡還小。當帶著酒臭的呼吸噴在臉上時，除了強烈的恐懼，還有一種從胃裏翻湧上來的惡心和憤怒。

然後發生了什麽來著？

一片混亂中，她也不知道是怎麽做到的，居然讓那個男人向後踉蹌了一大步。他的後腳跟絆在散落的垃圾上，整個人失去平衡，向後仰倒。

莎拉看也沒看，拔腿就跑。直到聽見悶響背後卻再無動靜，才鼓足勇氣飛快回頭掃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男人一動不動，後腦勺正撞在墻角那塊凸起的廢棄水泥墩上；暗紅色的液體從頭部下方緩緩洇開，在潮濕骯臟的地面上蔓延。

……沒有聲息，甚至連呻吟都沒有。

她的腳步慢下來，大腦一片空白，像被抽走了所有聲音和色彩。

就在這時，直覺帶來一種微妙的不自然。她下意識擡起頭，在某個陽臺的圍欄上似乎看見一個小小的、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有小孩？還是幻覺？

太詭異了。但當時的莎拉被巨大的恐慌和茫然攫住，根本無法思考。

她只是下意識覺得這麽小的孩子恐怕連話都還說不好，應該做不出有效證詞。然後轉身，用盡全身的力氣，踉踉蹌蹌沖進了更深沈的夜色中，頭也不回。

她跑啊跑啊，穿過街巷，奔向臺伯河。

周圍一片漆黑，只有遠處燈火遙遙在水面投下破碎的光斑。

先是臉，然後是手，接著用力搓洗衣服上任何可能沾染了血跡的地方。她搓得很用力，指甲刮過皮膚，留下紅痕，把噩夢連同弱小一起從身上剝離下來。

沒有儀式、鐘聲和禱詞，沒有伸向她的仁慈之手。

但莎拉仍然如耶穌受洗那般，在這條流淌過帝國興衰、見證過無數骯臟與榮光的母親河裏，擁抱了自己的新生。

新生。

Reborn。

她開始有意識地觀察，學習，模仿，並發現自己有種能融入任何環境的天賦。

幾個月後，她讓某個遠近聞名的家暴男失足跌下樓梯，當晚就斷了氣。她的雇主很滿意，又介紹了新的活兒。漸漸地，她有了點小名氣，賺的錢足夠租個像樣的房間，甚至有餘裕考慮未來。

再後來，她考上了專門培養相關人才的學校，開始系統學習人體結構、力學、創傷痕跡分析……塵封記憶裏的違和感慢慢冒了出來。

直到她從教官們那種混雜著職業評估與本能忌憚、近乎夢囈般的敬畏語氣中，逐漸捕捉並拼湊出關於世界第一殺手的形象碎片：持續多年的嬰兒形態、永遠筆挺的黑色西服與仿佛長在頭上的禮帽……

多麽不可思議。

零散漂浮在記憶邊緣的碎屑，在那個瞬間，被一道精準的閃電驟然貫通。

沈悶夏夜、失衡的醉漢、陽臺圍欄上模糊的矮小輪廓……所有畫面被強行拽入同一幅構圖，顯露出令人戰栗的筆觸。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收回第一章的伏筆（如果有人還記得）

話說這是應該是日更的最後一天，因為假期結束又要開始搬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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