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把小刀

夜色漸沈。

泉水沒過肩膀驅散了疲憊，但更深處的某種躁動仍然難以撫平。

莎拉靠在露天巖石風呂的邊緣，仰頭望著被旅館檐角切割出一塊的夜空。並盛的星星遠不如西西裏的清晰明亮，也許是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一切。

潮濕、悶熱，微妙地勾起心底關於故鄉海港夜晚的記憶——那種黏著在皮膚上、滲入骨髓的、無法徹底擺脫的氣息。

有個念頭毫無預兆地撞入腦海：她想回去。

不是學校宿舍，也不是某個安全屋，而是那個拼盡全力才逃離的、陰暗潮濕的臨海小鎮——回到一切的起點去。就好像，只有在最初的海岸線，才能看清命運的潮水究竟將自己推向了何方，而未來又該如何劃動雙臂。

回顧來路，她似乎總在順從地隨波逐流：考入聲名顯赫的黑手黨學校，獲得體面且高薪的工作，像大多數同齡人一樣用流行、時尚和看似登對的戀情來裝點青春的門面。

扮演普通人，如水滴融入海洋，不留下絲毫破綻。

但她終究不是一滴水；水不會感到窒息，人還是會的。

海水太深，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她擠壓得幾乎要忘記原本的形狀。

而貝爾菲戈爾這家夥，就像一塊突兀被投入平靜水面的巨石，毫無顧忌地闖入了她的世界——不止激起漣漪，還攪動了沈積的泥沙，惡劣地強迫她正視自己的躁動、不甘，以及那份總是試圖否認的、對不尋常的隱秘渴望。

……簡直像二聯性精神病，現在就連她自己都被激起不管不顧的主動性了。

莎拉呼出一團水霧，又深吸了一口帶著硫磺味的夜風，胸腔裏莫名的躁動漸漸沈澱下來，平靜地化作一種決心。

她從微燙的泉水中站起身，夜風瞬間裹住濕漉漉的皮膚，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栗。

少女的身體在朦朧月色中顯露出流暢而柔韌的線條，軀幹和四肢的肌肉中隱藏著恰到好處的力量感。幾處深淺不一的舊疤嵌在肩胛、腰側和手臂，記載著成長的代價。

她扯過一旁掛著的毛巾，草草擦幹身體，拉開門走回室內。

和室的紙門濾過月光，讓一切都顯得影影綽綽。

那個鬧騰得讓她心煩意亂的家夥，此刻竟意外安靜地睡著了：沾水的金發淩亂地鋪在枕上，淡去笑意的嘴角松弛下來，使得那張臉顯出一種近乎無辜的平靜。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鎖骨上新鮮的痕跡在昏暗中依舊隱約可見。

光是這樣看著，就忍不住把呼吸都放輕，生怕驚擾了溫存的假象。

莎拉收回微笑和視線，走到行李旁取出衣服換上。

浴衣的形制讓她稍微有點不自在。再次確定系好腰帶以後，她將也帶著濕氣的卷發攏好，轉過身，輕輕拉開了通往走廊的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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