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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番外伍·神無月·Fifth Ki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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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番外伍·神無月·Fifth Kiss

*第五個吻。

〉〉〉〉

這世界從不缺少相遇。

那個下午,陽光穿過雲層的方式很特別,風拂過行人發梢的角度很刁鉆,事情的起因往往也很簡單,就像蝴蝶扇動翅膀最終引發龍卷風,或者像某個老外問你“how are you”後你突然忘記了英語。2019年十月,日本本州島微風不燥,在這個初春陽光正好的下午,一切都要從那家名為“甜心詛咒”的冰激淩店說起。

這特麽是什麽中二病晚期才想得出來的店名?

可能是店主曾經也做過中二少年吧,不過在咒術高專旁開這種店,倒也算抓住了市場定位。畢竟哪個學校沒有一群渴望“中二”的小鬼頭們?當然最奇葩的還是店裏最近推出了一款限量版的“秘境特調”,廣告語寫得玄乎其神:產自東南亞的奇異果特制果味冰沙,不僅口感獨特,還能在短時間內提升食用者的精神感知力……

聽上去就像那種“吃了這個你就能當財閥太子爺”的智商稅。

但是!

當家入硝子——那個平日裏面無表情到讓人懷疑她是不是把情感模塊卸載了的女人——嘗過後居然破天荒地說了一句“還不錯”。這就相當於周傑倫突然在朋友圈發了條“今天心情不錯”,或者曹操突然在《短歌行》裏寫“老婆做的飯真好吃”……簡直驚天地泣鬼神。整個咒術高專都他媽沸騰了,爭先恐後的準備購入這款堪比海賊王裏奇異果實的冰激淩,味道還真蠻不錯的,於是夜蛾正道校長就想著要不要批發算了。

不過……

還有個問題存在。這款冰激淩是限量供應,推廣語上打著“一人一份”的鐵律。但幸運的是店裏那個略帶羞怯的前臺女孩對虎杖悠仁有著異常的興趣,每次都會偷偷多給他一些配料。

這一細節很快被敏銳的夏彌捕捉到了。

“我們仔細地商量了這件事。”夏彌語重心長地按住了虎杖悠仁的雙肩,“為了我們的批發冰激淩,我們希望你和那個正在對你冒星星眼的前臺售貨員建立友善的雙邊關系!”

“能別丟人了嗎?”伏黑惠面色抽搐,“用外交術語也沒法掩蓋你們的居心叵測好嗎?為了你們的批發冰激淩就要把虎杖送去和親嗎?”

釘崎野薔薇拍了拍虎杖悠仁的肩膀,“誰讓他們限量一人一份呢?所以必須增進雙邊關系!犧牲你一個,幸福咱一家!虎杖!你得有這種為了家人甘於犧牲的覺悟!”

“老師……”虎杖悠仁此刻的心情大概就像被通知要代表學校參加理科競賽的學渣,他欲哭無淚地看著唯一還沒有發表意見的楚子航,試圖做最後的掙紮,“臣妾做不到啊!”

“你是不是偷看夏彌老師平板裏的甄嬛傳了?”釘崎野薔薇聽這臺詞懷疑。

“怪不得虎杖你最近老是熬夜,訓練也沒精神。”伏黑惠恍然大悟。

“你倆別害我啊!被老師們聽到會罰我抄寫的!”虎杖悠仁急得手舞足蹈,不住朝楚子航打眼色‘老師你快救救我’!

“並不是要她愛上你,只是要增進你們之間的友好程度,產生某種……模糊的感情。”楚子航感受到了後背夏彌使勁扭他的力量,努力讓自己的話聽起來冠冕堂皇。

“俗稱搞暧昧!”夏彌笑嘻嘻地抽回手打了個響指。

“是呀是呀!”五條悟舉雙手讚成,又長嘆一口氣,“要不是她對我不感興趣,我早就親自出馬了,你們老師的美貌值可不是浪得虛名的!”

“你不怕被歌姬老師聽到了把你剁了餵伊地知?”釘崎野薔薇朝他翻了個滿分的白眼。

伏黑惠聽著他們對話滿臉都是黑線,他在24小時裏三觀連受打擊——就像在黑客帝國裏發現了世界的真相,然後又看到莫菲尤斯在吃牛排說“無知真幸福”。他得承認咒術高專唯二值得尊敬的楚子航徹底退出了他的尊敬列表,又得看著五條悟在旁邊假哭說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魅力能超過他的傳奇男人,又得防止虎杖悠仁真被他們送出去和親。

“好吧……”虎杖悠仁終於鼓起勇氣,被迫接受了這個分配工作,“可我該怎麽做?我可從來沒有,呃,搞過暧昧。”

“這還不簡單。”五條悟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副墨鏡戴上,整了整領子,“看老師給你演示一遍!”

他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自認為帥氣的姿勢:“嘿,美女,介意我坐這兒嗎?這家店的冰激淩確實不錯,但比起來,我更想嘗嘗你甜美的——”

“停停停——!”伏黑惠和釘崎野薔薇異口同聲地打斷了他。

“wow!原來搞暧昧是這樣的!”虎杖悠仁一臉振奮,仿佛剛剛看完了把妹達人的入門版。

“我覺得你們的冰激淩完了。”楚子航低頭偷偷對夏彌說。

“呃……深表同感。”夏彌嚴肅地點點頭,“好吧,既然如此只能我出馬了!”她拍了拍手,“悠仁啊!你記住,你只需要自然一點,聊聊天氣,問問她喜歡什麽音樂,最喜歡的電影是什麽,順便形容一下你有多喜歡他們店裏的冰激淩……比如吃了會想給冰激淩店店員寫情書之類的……”

“停一下。”伏黑惠面無表情,眼裏滿是這群神經病到底在搞什麽的絕望,“為什麽不問她能不能破例多買幾份?這樣更直接也更誠實。”

“伏黑……”虎杖悠仁感動地看著自己的朋友,“你說得對!直接坦白才是男子漢的作風!”

釘崎野薔薇也思考了一會兒:“好吧,那就這樣。虎杖,你先去正常搞暧昧,如果氣氛好的話,再自然地提出我們的請求。如果不行,我們就……呃……”

“就當作只是來買一份冰激淩。”楚子航補充。

人群簇擁著虎杖悠仁遠去,大概是去執行他們剛商議完的“搞暧昧”計劃,嬉笑聲消散了,世界靜了下來。他們身後的家入硝子也靜靜地站在那裏,無聲地笑了笑。

陽光像一把金色的刀子,把大地剖成兩半。這樣的好天氣裏,連風都是帶著甜味的,如同剛剛出爐的蛋糕上升起的熱氣。

又起風了啊,她想。2019年的十月風真大,2005年的十月,風也很大。

陽光像一把金色的刀子,穿過天臺的欄桿,剖在水泥地上。夏油傑就站在那片琥珀色的光斑裏,背影筆直,外套被風吹得獵獵。他站在陽光下的背影讓家入硝子覺得自己像是不小心闖入了某個青春偶像劇的片場。

“嗨,硝子,起風了哦。”他扭過頭來沖著她笑。

家入硝子禮貌地點了點頭,從口袋裏掏出一盒煙。那盒煙看起來就像她的人生,有點皺,有點舊,但還能用。

“風太大了,你點不著的。”他說著走近一步,湊到她面前用手擋風,“我幫你。”

那個時候他們離得很近,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家入硝子想如果這是一部好萊塢電影,背景音樂此刻應該已經響起,但很不幸,這是現實,所以背景只有風聲。

“硝子,為什麽要抽煙呢?”夏油傑問。

為什麽要抽煙?好像沒有為什麽,就像有人問你為什麽要呼吸一樣,抽煙對她來說就跟呼吸一樣自然。但這麽說的話顯得有些敷衍又沒什麽禮貌。

她難得沈默了,抿了抿唇。陽光像一把金色的刀子,刺得她眼睛有點疼,夏油傑的臉也在光暈中模糊不清,所以家入硝子只能看到他嘴角上揚的弧度,介乎於狡黠和認真之間。那種笑容,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帶著隱隱的溫柔。家入硝子想這個世界上他大概是第一個對她這樣笑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最後一個。

這個人自說自話地就闖入了她的生活。

很多時候夏油傑會和她一起抽煙,青春期的少年多少有點自以為很酷的中二勁兒,覺得抽煙是一件叛逆又炫酷的事情,但家入硝子不是。所以她不太理解夏油傑為什麽喜歡拉著她一起做這件事。當然細數下來夏油傑拉著她做的事有很多。

他喜歡拉著她一起抽煙,喜歡陪她在櫻花樹下躲懶,喜歡和她說話,譬如硝子早上好,硝子中午好,硝子今天的工作忙不忙?硝子我們一起去吃晚飯吧,硝子你為什麽要抽煙呢?

“硝子,為什麽會抽煙呢?”他總是問。

為什麽要抽煙?她再次思考這個問題,淺顯地說她是在大阪道頓掘附近長大的孩子,對於生活在貧民窟那種地方的孩子來說,抽煙就是生活。但這次她想說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答案。

“因為煙會痛吧。”她想了想說,“煙會在肺裏留下痕跡。我的身體會自動修覆外傷,但內傷不會。”

夏油傑忽然收起了嬉笑的表情,很少在他臉上看到這種嚴肅又覆雜的情緒。他似乎是想了很久,看著她的眼睛,語氣很認真:“硝子,不這樣證明自己,不要用痛苦來證明自己活著。”

那我該怎麽證明自己活著呢?家入硝子靜靜地看著他,她依舊沒有說話,但在那天下午她第一次覺得煙的味道有點奇怪,就像是你最喜歡的老歌忽然被人改了調,熟悉中帶著陌生。

也許她該嘗試著戒煙。家入硝子想。

她在那個春天戒了煙,那年的春天特別多風,櫻花像是被風趕著跑,落了又開,開了又落。家入硝子和夏油傑五條悟三個人坐在櫻花樹下,聊天,打鬧,互相搶零食或者枕著彼此的腿睡午覺。五條悟懶洋洋地說他長大後要開一家顛覆日本的傳奇甜品店,專做毛豆味的喜久福和黃油土豆,夏油傑就笑話他太缺乏常識了,說哪有正經甜品店菜單上會出現黃油土豆的?家入硝子坐在這兩人中間,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指尖,發現手上沒有煙也沒有什麽不對勁。偶爾風大,櫻花吹得他們眼睛都睜不開,他們就一邊因為花粉打噴嚏一邊大笑,像是世界上最傻的幾個傻子……他們小憩的那棵櫻花樹大概也有幾百歲了,頂著濃密參天的巨大樹冠,櫻花盛放開來時大朵大朵的潔白如雪。等到午後的陽光最明媚燦爛的時候,就有光從葉隙裏透出來,因為樹冠枝葉交錯繁密的緣故,整個空間裏只有那麽一點點光。那一點光就會像蕩秋千那樣,平直地抖下,一瞬間潑灑開來,鎏金瀑布一樣灑落在他們身上,宛如朝陽下的護城河一般,那麽的溫暖和讓人懷念。

許多年後家入硝子無數次的回想那些瞬間,生怕遺漏了任何細節。她怕遺忘,她攬不住時間,只能在風一般的觸感裏去感知曾經存在的一切,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在腦海裏回憶當時夏油傑靠在她肩上偷偷說的話:“硝子,我們現在是家人了吧?”

那是夏油傑這短暫的一生中,唯一一次勇敢地、認真地試問他喜歡女孩的心意。那時候家入硝子看著他的眼睛,覺得這個男孩體內藏著莫大的緊張和莫大的勇氣,卻不知道這也是他們最後的一次機會,大概是神恰巧無聊,憐憫他們的施舍,在冥冥中以一根手指沾了些蜜糖抹在他們的嘴唇上,之後神又遺忘了他們。以至於在之後的數年時光裏,他們僅僅能憑著記憶一而再再而三的回憶那些櫻花花瓣飄落時,劃過他們臉頰和頭發時那些燦燦如金的時光。

冷風灌了過來,家入硝子起身換了地方,又捋了兩把被風吹亂的頭發。她靠在天臺的欄桿上,背靠著夕陽,想如果她不認識夏油傑或者五條悟會怎樣?

如果她不認識五條悟跟夏油傑,如果她不認識五條悟跟夏油傑她的世界會變成什麽樣子呢?也許她會在貧民窟早早地死掉,也許她還是會被夜蛾正道發掘來高專就職,成為這所學校唯一的醫生,或者乏善可陳的度過這一生。未來有種種可能,家入硝子無法預料自己想象中的未來是哪一個,只是如果沒有認識這些家夥的話,生活會無聊很多吧。可至少她不會像現在這樣難受,這種難受是淤積在心裏的,粘稠的堆積起來,沒有一點兒空隙。

是啊,夏油傑是個溫柔的人,對所有人都是如此。他對非術師的關心和保護欲望強烈得近乎偏執,但誰也沒當回事,畢竟那是夏油傑,善良得過分的夏油傑。所以當天內理子倒在他面前的那天,家入硝子站在他的身邊,看著他緊握著拳頭顫抖地望著解剖床上那個早已死去的女孩,像是望著自己的夢想破碎成無數碎片。

家入硝子註視著他的背影,忽然說:“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有的人生,有的人死,有的人得到,有的人失去,沒有為什麽。”

“是嗎?”

夏油傑沈默了好一會兒,沒再說什麽,只是伸手覆上了她的手背。他的手掌很寬厚很暖,但不知為何家入硝子心中忽然一跳。

這個親昵的動作裏藏著鋒刃,比起單純的安慰或依賴,更像是一個決絕的告別儀式。也是在那個瞬間,家入硝子意識到這個人的溫暖的手掌下似乎藏著一顆可怕的決心。

但那個決心是什麽?那個時候他們不知道,沒有人知道,沒有人能預測未來。

也許是因為苦夏的緣故,那晚家入硝子做了一個夢。夢裏是一場無邊的荒野,四周都是燃燒的火焰,夏油傑站在火焰中央,向她伸出手,嘴角帶著笑,那笑容比火還熱,比火還飄渺。家入硝子想走近他,但風太大了,把她推得連連後退,仿佛命運在兩人之間築起了一道墻。她努力向前,他也努力向前,但距離卻越來越遠,如同生與死、光明與黑暗之間的鴻溝。最後她只來得及看到夏油傑的身影被火焰吞噬,只留下一聲輕輕的嘆息,隨風飄散,便如那些落在櫻花樹下的吉光片羽,飄向無盡的遠方。

家入硝子醒來時發現枕頭濕了一片,窗外透進斜陽,耳邊的風沙沙的吹葉,但家入硝子沒有心情欣賞這平靜的美景。她一直懷疑那個夢是否帶著某種結局的預兆?因為他們終究沒有沖破那個苦夏,在臨近金秋的盛夏,那個仿佛能做到一切的季節裏,他們所有人都擱淺在了沙灘上。

沙沙的吹葉聲,家入硝子忽然覺得頭頂有風,她擡頭去看。

“你在看什麽呢?”有人在問,“看風?”

“是啊,看風。”家入硝子沒有回頭,淡淡地說。

五條悟舉著超大號的雙色巧克力蛋筒走過來:“風有什麽好看的?”

“你不也一樣在看?”家入硝子對他笑笑。

“嘖,我是在和風吐槽某個家夥。畢竟他都還沒來得及參加我的婚禮,就算來不了也不托個夢給我什麽的……你說他是不是很不夠意思?”五條悟把蛋筒咬得嘎嘣脆。

“是啊,那家夥就是會說一些糟糕又做不到的話啦。”家入硝子輕聲說。

“你還好嗎?”五條悟忽然問,“我聞到煙味了,你不是已經戒了好久了嗎?”

“只是想醒醒神而已。”家入硝子對他微微一笑,“別擔心我,我很好哦。”

“別騙我了,我們都認識十年了。”五條悟沈默了一會兒,“不就是在想他嗎?想他又不丟人,我也會想啊,看你一個人在這發呆好久了,不去和學生們玩嗎?”

“不了,你也知道我不好熱絡,這樣吹吹風就很好。”

“那我陪你吹風吧,要不要喝點什麽?我喝飲料你喝酒怎麽樣?”五條悟指了指不遠處的自動販賣機。

家入硝子聽聞笑了,“聽起來和以前一樣。”

是啊,和以前一樣。五條悟忽然想起了某個惠比壽的居酒屋內,燈光融融,他和家入硝子面對面地坐著,家入硝子舉著酒杯,他咬著飲料吸管。具體是什麽原因去的居酒屋他已經忘記了,但那天家入硝子喝了很多酒,也不知道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

難得見她喝醉,於是五條悟起了點壞心思逗她:“硝子堅持住,酒還沒喝完呢!做點什麽事讓自己集中精神!”

“還沒喝完啊?”家入硝子的眼神開始渙散,又看了眼酒桌,“念字母表可以嗎……我念字母表……”

“字母表不行,要做那種需要動腦子的事情,千萬不能讓自己昏迷哦!你昏過去就沒人清理這些酒了!”五條悟出餿主意,“比如想想你的前男友們,念他們的名字,想想你們花前月下的時候……”他還真挺好奇硝子這些年的情史的。

“管田佑鎮……黑澤平……橋本…友三……” 家入硝子居然真的開始念了,喃喃地念著,眼皮沈沈地往下墜。

“硝子你……情史這麽豐富?”五條悟聽得目瞪口呆。見鬼!明明是同期,但在這個賽道完全被人拉開了一大截啊!硝子到底幾歲開始談戀愛的?不會從幼稚園就開始了吧?

雖然五條悟也不意外就是了,工作之外的時間他給家入硝子打電話,十有八九她正在被風度翩翩的男人陪同。偶爾在社交場合相遇,家入硝子也是被英俊挺拔的男伴護送。不過五條悟也知道家入硝子長得好,雖然不及夏彌這種顛倒眾生的美女,但家入硝子身上那股疏離又魅惑的氣質仿佛生來就是要吸引眾生垂愛的。特別是這會兒聽她實誠的上報約會對象的名字……感覺足夠拍攝一部《斯巴達300勇士》。

“結城嵐……山崎賢人……松本翼……” 家入硝子邊念邊灌著啤酒,嘴唇翕動,在含糊不清地念著名字。

“好了好了,我似乎是聽到了幾個不得了的名字啊……我沒記錯的話松本翼是著名球星山崎賢人是當紅演員吧?如果這份名單洩漏出去硝子你大概會被他們的粉絲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五條悟滿臉黑線的拍了拍她,“怎麽聲音越來越小了?你還好嗎?”

迷迷糊糊的家入硝子竭力把嘴巴張大了一些,她每念一個名字都灌進好大一口酒進去,酒杯很快見底了,她滿不在乎的拎起下一杯繼續。杯盞交替間,忽然有一瞬間絕對的寂靜,五條悟在她停頓的那一秒,隱約聽見了她口中的那個名字。

他楞住了,把耳朵湊到家入硝子的嘴邊聽更仔細了點。沒錯,家入硝子確實是在念那個名字,而且只是那一個名字,不斷地重覆。

夏油傑。

雖然不是笑的時候,可五條悟忽然笑了。這事兒真的蠻可笑的,你有一千個名字念在嘴邊,卻只是為了掩蓋心裏的那一個。

“哈……你們兩個傻子。”五條悟把大衣蓋在家入硝子的肩上,摸了摸她的頭發輕聲嘆息,“你們兩個傻子啊。”

“五條,你忽然嘆什麽氣呢?”家入硝子狐疑地看著忽然唉聲嘆氣的五條悟。

“想到了些舊事啦……不過硝子,你喜歡傑吧。”五條悟幽幽地說。

這句話像是一記直拳,打得家入硝子措手不及。她楞住了,她喜歡夏油傑嗎?她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畢竟人們很少思考自己為什麽需要呼吸。

“其實我不知道,”半晌後,家入硝子誠實地回答,“我只知道他走以後,我們倆偶爾會蠻寂寞的……就像他們說的那個,‘血之哀’?”

“‘血之哀’?孤獨感麽?”又一個不和諧的聲音插入,夏彌老神常在地舉著一杯奶昔晃過來,“也是啦,畢竟人最初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大多是因為好奇,而大多數情況下好奇是一個人的事,說孤獨也沒錯啰。”

“是啊,人最初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大多是因為好奇。”家入硝子喃喃說,“我沒有喜歡過誰一輩子,未來也不會這樣。”

“啊呀,你真是在這些無端的點上瞎別扭。先哲赫拉克利特說‘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這話解釋了事物不斷變化的本質,昨天的我已經死去,今天的我還活著,明天的我正在孕育,每天的我都是全新的。打個比方,我愛上每個男孩的時候都是全心全意的,但我沒法阻止自己正在不斷地死去。”夏彌扭頭瞥了家入硝子一眼,撇撇嘴說,“愛情也是個發生在現在進行時的玩意兒啊,將來的愛情,我們都管那叫作假設。所以你當下心裏想著誰,你就是喜歡他啰。”

她好像是專門來發表個演講似的,說完丟掉了喝空的奶昔杯,雙手背在身後,一蹦一蹦地跳遠了,跳著跳著她又轉過頭來,眨眨眼,“你們說的那個‘他’就是那個15歲還會尿床的家夥吧?哎呀你們倆根本就不會遮掩,五條悟你這根本就是把醫生的小心事賣了嘛。”

她咯咯地笑著跑掉了。

“有時候真的很難把她和那條盤繞中庭的巨蟒聯系起來。”五條悟看著夏彌遠去的背影搖了搖頭,仰起頭喃喃,“寂寞嗎?可能是有點吧。可我有時候又感覺他沒離開似的……”

他聲音中罕見的帶著一絲迷茫:“硝子,你知道嗎?我和歌姬剛領證那晚,走出區役所的時候,隔著路燈的投影我好像看到他了。和十年前一樣,那家夥靠在街角的陰影裏抽煙,然後擡起頭來朝我笑,我總感覺他是在恭喜我新婚快樂。”

家入硝子點點頭,也仰起頭看向天空,好像想要透過層層的雲朵去看到某顆星星,“是啊……有時候,我也覺得他沒離開,好像就在風裏似的。”

“好有道理啊。”五條悟咬下最後一口脆蛋筒,拍了拍她的肩,“硝子,今天風很好,我們陪傑走走吧。”

“嗯。”家入硝子笑了笑。

於是他們在街上閑逛,像是兩個沒有目的地的旅人。他們看到一家小店正在賣風鈴,東京有很多這種大大小小的店,但那間木質小屋被歲月打磨得斑駁而陳舊,幾乎要消失在現代城市鋼筋水泥的輪廓中了。店門口掛滿了各種形狀和顏色的風鈴,密密麻麻地,隨風發出清脆的聲響。玻璃、陶瓷、木質和金屬的碰撞聲此起彼伏,像是身臨一場小型音樂交響會的現場。

店主是一位老婆婆,眼角的皺紋都是時間留下的刻痕,她看到他們站在店門外,笑著招呼他們進去。

“風鈴是很特別的東西,”老人說,“每一個風鈴都有自己的語言,它們能捕捉風的聲音,也能捕捉人的思念。”

家入硝子其實不太相信這些神神叨叨的說法,她相信的東西屈指可數,就像現在的年輕人不相信股市會一直漲一樣。但她的目光還是被一個懸掛在角落的風鈴吸引了。那是一個灰色的風鈴,由手工吹制的玻璃制成,表面有著微妙的紋理變化,在透進店內的陽光照射下,它不是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而是以一種近乎內斂的方式吸收著光線。恰似那個人每一次望向她的瞳眸。

“老人家,我要這個。”家入硝子忽然指著那個風鈴說。

老人笑瞇瞇地取下風鈴遞給她:“可以拿回家掛在你的床頭。它會幫你捕捉風,也會幫你留住回憶。不過要記住,風鈴捕捉的不只是風,還有時間。當你聽到它的聲音,你會聽到過去,也會聽到未來。”

家入硝子付了錢,提著風鈴和五條悟四顧找大部隊的身影,風鈴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發出清脆的聲響,一個小女孩跑過,帶著孩子特有的好奇心問:“阿姨阿姨,風鈴為什麽會響?風又為什麽會吹呀?”

家入硝子楞了一下,然後蹲下來,看著她清澈的眼睛說:“因為世界需要變化,需要新鮮的空氣,需要帶走舊的,迎接新的……就像心臟需要跳動,人需要呼吸一樣呀。”

“那風會帶走壞人嗎?”她天真地問。

五條悟也笑了,他摸了摸小女孩毛茸茸的腦袋說:“風會帶走很多東西,有時候是好的,有時候是壞的。但最重要的是,風會帶來變化。”

“我喜歡風,”小女孩笑著說,露出一口小白牙,“風好溫柔!風吹來的時候,我覺得很舒服。”

“是啊,風有時候很溫柔。”家入硝子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她又想起來了,那個他們無數次吞雲吐霧的小巷裏,她和夏油傑此生的最後一次見面。他氣若游絲的倒在血泊中,像是一只被折斷翅膀的鳥,再也飛不起來了,但他眼中的光卻是亮的,亮得驚人,亮得仿佛恒星在燃燒。那股顏色,熟悉的顏色,家入硝子生命中曾經無數次看到過這樣熱烈的顏色。

家入硝子凝視著他的眼睛,那種感覺就像是你在路過沙灘的時候看見一只瀕死的海鳥,來來往往的人那麽多,都是來看日落的,拍照散步的人群裏只有你註意到這只被漁網纏住雙翼的海鳥,它的眼睛倒映著晚霞,那麽瑰麗那麽絕望,炙熱得像火焰。

其實你清楚自己該走了,就像你很清楚已經沒有任何可能救活那只海鳥,而你還有許許多多的事情要做。解剖屍體、接收病人,隨便什麽都好,沒有意義的停留不像家入硝子一貫的風格,而她一直以來都是這樣過的,忙碌地度過每一天,不知疲倦地朝前走。

但家入硝子沒有走,她還在凝視那只海鳥的雙眼,五條悟無言的站在他們身後,垂著手,沈默著一言不發。她伸手,輕輕撫摸男人不再年輕的臉龐,和每一次一樣。

“硝子,你來了。”夏油傑努力擡起頭看了她一眼。

“嗯,你要睡了嗎?”家入硝子用袖口輕輕擦幹他臉上的血跡。

“嗯,我有點困。”他輕聲說,而後咧開嘴,忽然笑了,一如十多年前那個在後巷給她點火,對著她笑的男孩。

然後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家入硝子突然覺得自己又看到了那個夏油傑,聽到了他的聲音。那個清越的、明亮的、肆意的,穿越了十年光陰,在同一束陽光下重疊的聲音。

他說:“硝子,起風了。”

我愛的女孩,

你要一路向前,

每個迎風奔跑的生命,都是如此燦爛,

我愛的女孩,日安,

我在每一陣風裏吻你。

My lover,

Go forward,

Run into the wind,

Good day, my lover,

I kiss you on every wind.

……

我在每一陣風裏吻你。

I kiss you on every wind.

The Fifth Kiss

Geto Suguru & Ieiri Shoko

作者有話要說:

隨風而來,隨風而去,夏油傑說起風了,就是在說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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