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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番外陸·聖誕月·Last Ki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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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番外陸·聖誕月·Last Kiss

*最後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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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24日,北京太廟。

工作人員正忙碌地整理著結婚場地。古樸的吊燈在紅毯上投下碎金光影,花藝師們穿梭其間,將聖誕松枝與婚禮玫瑰巧妙搭配融合,紅毯盡頭的聖誕樹高聳入天花板,金色與白色的裝飾球在燈光下閃爍,樹下一座微縮的精裝禮物盒小山,一座小山丘似的。索斯事務所的婚禮策劃師拿著對講機,指揮工作人員在宴會廳懸掛起白色紗幔與松枝,兩種截然不同的節日元素被完美地融為一體。

“快快快!A組搬道具B組調試影片C組再去和城南酒店的廚師對接一遍任務流程!我們只有不到20個小時的時間,務必做到完美!”

“調音師!準備播放的音樂視頻好像有一點卡帶!”有人說。

“紅地毯好像少了兩米!”又有人說。

“那就趕緊調試……地毯你們幾個趕緊出去再買!這種小問題還需要我教你們麽?”婚禮策劃師扶額揮揮手,又問,“從美國空運來的槲寄生呢?”

“來了來了!”有人抱著一個大箱子跑過來。

“把那個槲寄生懸掛帶再往下一點,對,就是那樣!”策劃師助理指著天花板說,“新娘特別交代過,她想在明晚跟新郎來個‘槲寄生之吻’!”

“哎呀,我覺得這個位置有問題!”五條悟不知何時出現在婚禮策劃師身後,雙手插口袋,“如果放在入口正中央,大家進門的時候都會看到,那就沒有驚喜感了。把它掛在舞池中央如何?在第一支舞的時候,燈光突然聚焦,音樂轉換,然後——”他誇張地張開雙臂,“浪漫瞬間!”

“五條,你又在搗亂了。”有人在說。

五條悟轉過身,女人站在禮堂門口,一身簡約幹練的深藍色西服,正在斜睨著眼看他。

“怎麽會!我只是在幫忙完善細節啦。”五條悟幾個大跨步走到她身邊,彎下腰湊近她,“我的主意是不是很棒!要不我們現在來預演一遍?”

庵歌姬擰著他的臉,“真是的,先把正事做完。”

“好好好,你是司令你說了算。”五條悟舉手投降,“話說他們倆去哪兒了?自己的婚禮現場不上上心……好吧,雖然也是我們的。”

“他們在試裝吧?讓我們先確認一下賓客名單。”庵歌姬說,從手包中拿出一份折疊整齊的紙張,“喏,都在這裏了,我和夏彌沒有家人,除了你們家非要來的老頭子們就只剩下幾個學生和楚子航的親戚。”

五條悟看著她神色淡淡地翻冊頁,忽然伸手一把抱住她,“啊呀歌姬怎麽能說自己沒有家人呢?冥小姐不就是你的家人嘛……而且我們是夫妻,我們家的老頭子自然也算是歌姬的親戚!”

工作人員們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上的工作,看著他倆互動相視一笑,不過居然選擇在北京太廟布景結婚……真是兩對奇怪的新人。

而此時此刻的東京羽田國際機場,虎杖悠仁和伏黑惠以及釘崎野薔薇正如木雕塑般在機場大廳裏淩亂。

至於為什麽他們仨只是幹站著而不是馬上登機……因為工作人員告訴他們飲料不能攜帶登機,於是三個人在風中石化了,就連一向淡定的伏黑惠都石化了。他們還沒有到三年級,不需要像前輩們一樣滿世界出任務,也沒有亂飛的習慣,之前去美國和加拿大都是蹭的五條悟的專機,對於航空公司的一些規定也不太清楚。

“什麽叫‘液體不能帶上飛機’啊?”虎杖悠仁撓著頭,“我們可是特意買的限量版草莓牛奶啊!這可是給五條老師他們的結婚禮物啊!”

虎杖悠仁試圖抗議,但很顯然他的抗議無效,三個人只好在閘機口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們雖然不了解航空公司的規定,但他們突然想起了日本著名的動漫《銀魂》!阿銀能做到的事!他們也可以!特別是虎杖悠仁還是這一年兩校大胃王比賽的第一名!他的胃早就不能和普通人同日而語!

虎杖悠仁看著左手右手兩邊的同期兩道獰笑著靠近他的身影,忽然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果然,伏黑惠面無表情地把手中那箱牛奶朝虎杖悠仁遞了過去,淡淡地說,“虎杖,你有十五分鐘時間。”

“要麽喝掉,要麽扔掉!”釘崎野薔薇一手叉腰,另一只手也將牛奶推到虎杖悠仁胸前,“這可是特產啊!是給五條老師他們的結婚禮物!扔了太可惜了!”

看著面前兩箱共計四十八盒的牛奶,虎杖悠仁咽了口唾沫,他艱難地說:“不,不是,你們倆難道不幫我分擔一下嗎?”

“天降大任於斯人也!”釘崎野薔薇語重心長地拍拍他的肩膀,“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釘崎我嚴重懷疑你最近看蜘蛛俠了!”虎杖悠仁試圖掙紮,“我忽然想到個主意,我們先寄存一下,然後找機場發快遞過去!”

“來不及了。”伏黑惠無情打斷他,擡起手表看了眼,“離登機只有二十分鐘,寄存還要去另一個航站樓。”

“……”虎杖悠仁站在蕭風瑟瑟的閘機口,覺得自己的人生走到了盡頭。

當然,實際上他的人生盡頭是在一天後的婚禮現場,他當天在機場灌下兩箱牛奶的壯舉被人拍攝上傳了YouTube還被人剪成了鬼畜視頻。由於和《銀魂》中情節的高度相似,這段視頻在中日兩國的社交網絡上瘋狂傳播,使得虎杖悠仁在婚禮現場如坐針氈,每當有人向他投來目光,他都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就在虎杖悠仁狂灌牛奶的同時,距離東京國際機場2100公裏外的婚紗店內。

“你不嫌大麽?”楚子航問。

夏彌陰惻惻地瞇起眼睛,聲音裏裹挾著寒冰三千年的溫度,“航航,你幾個意思?”

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是知道什麽時候該閉嘴的人,另一種是楚子航。即使意識到自己可能踩進了名為“女性敏感”的雷區,但骨子裏的理性和實事求是仍然占了上風。他臉不紅心不跳目測了一下數據,然後得出結論:“你的罩杯如果墊上棉絮最多只有C,為什麽要拿D的禮服?而且這條裙子連吊帶都沒有,因為撐不住而掉落的幾率很大。”

他甚至還補充了一句風險評估:“掉落幾率為78.5%。”

夏彌的笑容擴大了,她伸出手狠狠往楚子航頭頂敲了個爆栗,滿意的看著他捂額頭,然後心不甘情不願地放下手裏的D罩杯長裙,瀏覽了一圈壁櫥裏掛著的禮服,最後挑了另一件沒那麽波濤洶湧的抹胸魚尾裙。

不過她忽然轉了轉眼珠子說:“航航,這條D的也買如何?我想到一個人能穿!”

楚子航大腦飛速運轉,很快明白了那個答案,非常淡定地掏出手機:“嗯,有點道理。”然後拍了張照片快速發給五條悟。

十秒鐘後,五條悟回了一張自己比著剪刀手的表情包,配文:“真有品!本帥哥穿什麽都好看~”

“真是自戀得不行!”夏彌湊過來看回覆消息,“不行,既然如此我更不能放棄這條禮服!我不能輸給五條悟!”

楚子航實在難理解她忽然熊熊燃起的勝負欲,“可你的胸圍和五條悟本就不在一個量級上。”

夏彌開始思考是否應該現在就謀殺自己的老公。

婚禮顧問清了清嗓子,提醒他們還有其他需要試穿的衣服。於是流程繼續,定完全部的禮服後兩個人分道揚鑣,楚子航需要去酒店確認菜單,夏彌對此興致缺缺,於是楚子航開著車載她到了她指路的便利店,自己驅車去了酒店。夏彌在便利店買了幾包薯片,她晃晃悠悠去了某個熟悉的地鐵站,從王府井換乘到蘋果園,半小時後,她在一個人流稀少的地鐵站下了車。

她沿著看不到盡頭的隧道獨自往前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溶洞中回蕩,前方是一片黑暗,沒有人也沒有光,走了約莫幾百米,她在某塊石磚前停下腳步,從包裏掏出一包原味薯片。

“我明天要參加一個儀式。”夏彌說,“是人類的交盟儀式,代表要互相交付一生的承諾和忠心。”

地鐵站靜悄悄的,只有零星幾盞燈照亮。夏彌找了個長椅坐下扯開薯片袋子,自顧自哢嚓哢嚓地吃了起來,仿佛正坐在自家沙發上而非荒涼的地洞裏。

“要是哥哥你還在的話,我就能把你也領到現場。負責菜品的是城南酒店的大廚,肯定很好吃……”她咬著薯片想了想,說,“讓五條悟給你下個‘帳’,你就待在角落裏別出聲,吃你的零食看著我結婚好了。”

芬裏厄的骸骨被永遠埋葬在了尼伯龍根坍塌的廢墟之下,就算她是耶夢加得也無法跨越兩個世界的障壁再次打開那個無法觸及的煉金領域。死亡是唯一不可逆轉的終局,即便對龍王也是如此。

“仔細想想好像是我虧了。”夏彌又扳著手指吐槽,“他的人生不過幾十載,但我還要活很久。幾十年對於我們來說只是彈指一瞬間誒,‘唰’的一下就過去了,現在你也不在了,到時候又只剩下我一個,你說憑什麽到最後只剩我一個誒?”

空無一人的地鐵站只有冷風穿過的細微聲響作為回應,夏彌很快吃完了最後一包薯片,她坐在長椅上晃著小腿,像是一個普通的、等待列車的女孩。又過了一會兒,她突然輕盈地一躍而起,然後打開手機回覆了楚子航的短信,收拾好塑料袋走出了地鐵站的時候楚子航正站地鐵口等她,手裏捧著兩杯熱飲——一杯黑咖啡和一杯芋圓奶茶。

夏彌接過自己那份奶茶,吸了滿滿一口芋圓,慢條斯理地咀嚼著,感覺楚子航握著她的手忽然給她套了什麽東西上來,她舉起手來對光看了看,謔,好大一顆鉆石。

臨近聖誕節,街道上的商店櫥窗早已被節日海報占領,聖誕老人和馴鹿的形象無處不在。夏彌扭頭才發現楚子航手裏居然抓著一只馴鹿氣球,紅色的,帶子上印著金色蝴蝶結,應該是附近婚戒店做活動送的。這只鮮艷的氣球與他沈穩內斂的氣質形成了強烈反差,他面無表情地拿著氣球,看起來就像在索債。

但他沒有拒絕婚戒店送的這個不符合自己風格的禮物,而是一直抓著它站在路口等自己的未婚妻。就像很多年以前有個男孩站在路口舉著冰淇淋,也是面無表情地站著,看起來也像在索債。

“你寫完作業才能吃。”他說。

“好吧。”夏彌蹦跶著跳到他身邊,楚子航忽然聽見了她的聲音,輕快地,一語中的。

“好像也沒那麽虧。”她說。

與此同時,羽田國際機場。

“我真的不行了!我覺得我可能要變成牛了……”虎杖悠仁捂著肚子,臉色發青地靠在行李車上。他的面前堆著空空的牛奶盒,四十八盒牛奶已經下肚三分之二,剩下的十幾盒仍在等待他光臨。

“再堅持一下,還有十二盒!你可是大胃王冠軍啊!這點小事難不倒你的!”釘崎野薔薇揮舞著拳頭為他加油,馬不停蹄地遞上下一盒。

就在這時,他們頭頂的登機牌突然亮起了綠色信號燈,機場廣播開始重覆播報“JL2188、JL2188的旅客請到三號口登機”。

“感謝上蒼!”虎杖悠仁一秒鐘恢覆了活力,他抓起行李,一把拖住伏黑惠和釘崎野薔薇,以百米運動員沖刺的速度奔向三號口,只留下一地空牛奶盒和一眾航站樓工作人員在風中淩亂。

這是虎杖悠仁伏黑惠和釘崎野薔薇飛往中國前無傷大雅的小插曲,東京和北京銜接的天空出奇的藍,銀白色的鋼鐵巨獸破開雲層,載著孩子們的歡呼,前往陌生的國度。

而十個小時後,聖誕節當天。

太廟內的工作人員早已將一切布置妥當。門口的紅毯兩側排列著精心裝飾的聖誕松樹,樹上掛滿了白色和金色的裝飾物。宴會廳裏,圓形的餐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布,中央放置著由松枝和紅色玫瑰組成的花藝……所有的一切被安排的完完美美。

但是五條悟現在的心情很不完美。早晨睜眼的時候他都是笑著的,直到他坐進婚車裏準備一睹美人芳容的時候……美人是美人,但問題在於,這是個叫楚子航的男人。當然楚子航現在也很難受,索斯婚慶事務所給他們安排了兩輛婚車,但並沒有碼好座位名單,他自認為專業團隊不會出大亂子,正打算坐進婚車裏看看夏彌開心一下的時候……他沈默了。

兩個人一對視就來了個對稱的驚訝,沒等兩人回過神來,車就開了,這還是個準時的司機。

“我就說剛才我上這輛車的時候他們看我的眼神不對!”五條悟拍大腿,剛才瞥見那群攝像師紛紛拿起相機時的詭異微笑,他就覺得有點違和,他趕緊拍拍司機的椅背,“餵餵!停一下!搞錯了搞錯了……”

“都一樣都一樣!”開車的司機似乎更註重效率,眼睛緊盯前方道路,頭都沒回,“反正是四個人,送到就行了唄!”

本來就不知道說什麽的楚子航更不知道說什麽了,該死!快說點什麽,可該說什麽?你也娶老婆啊真巧真巧?這說出來跟腦殘沒什麽區別吧?

“他倆聊啥呢……”夏彌扒著前座的椅背,透過車窗隱約能看見前車五條悟和楚子航對視。她和庵歌姬今天穿的都是象牙白的婚紗,頭紗被車內的暖氣吹得輕輕浮動,像一團柔軟的霧氣。

“不知道,”庵歌姬說,“這策劃公司怎麽搞的啊,連座位表都能搞錯。五條說索斯事務所是全世界排名前三的婚慶公司,出錯率才不到百分之零點五啊……”

“所以我們就是那百分之零點五?!”夏彌驚了。

她一向對數據敏感。當初她和楚子航開玩笑說他們兩個真的在一起的概率是0.5%,沒想到這個數字居然在婚禮這天又出現了。

“算了,反正目的地都是同一個,而且跟你一起結婚的經歷還挺新鮮的,我是不討厭啦。”庵歌姬笑了笑,望向窗外。

十二月的北京,街上掛滿了聖誕彩燈,雖然還是白天,但已經能想象入夜後這座城市會亮起怎樣的燈火。她的確不討厭這種微妙的氛圍差,一邊是即將慶祝聖誕的繁華,一邊是婚禮上的小小混亂什麽的。

“你緊張嗎?”庵歌姬忽然問,“我說結婚這件事。”

夏彌沈默了數秒,舉著自己戴著鉆戒的左手瞧,“不知道誒,結婚這事兒對我也挺新鮮的,但沒什麽好緊張的吧?不就是換個稱呼?從男女朋友變成夫妻而已,連同居都沒變。我可是把航航那家夥從頭到腳都摸透了,從他喜歡吃的菜到睡覺的姿勢,再到……”

“停停停……”眼見她越說越離譜,庵歌姬趕緊掐停話題。她們的前方,另一輛婚車同步行駛著,裏面的氣氛也同樣詭異。

“所以你是怎麽求婚的?”五條悟終於決定破冰了,無聊地在車窗上哈氣拿手指畫圈圈。

“趁她在吃芋圓的時候來不及拒絕,直接給她套上戒指。”楚子航倒是保持他一貫的標準坐姿,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直視前方,仿佛在研究司機後腦勺上的發旋有幾圈。

“真是符合你的強盜風格……就沒點什麽細節嗎?總不能就一碗芋圓打發吧?”

楚子航依舊面無表情,“你不也把婚姻屆直接藏在信封裏?”

“我居然沒法反駁……不過你就是那種‘反正遲早要做的事,何必拖延’的性格。”五條悟撇撇嘴。他又看了楚子航一眼,“算了,反正也想象不出你單膝跪地的樣子。”

“彼此彼此。”

這回五條悟沒再和他插科打諢,而是忽然湊近了一點,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分享什麽秘密,“你知道嗎,我其實有點緊張。”

楚子航詫異的看了他一眼,“你都結了這麽多場了,居然還沒習慣?”

“怎麽可能習慣啊,一輩子這種事……”五條悟靠在沙發上無聲地笑笑,“說不緊張的人要麽是傻子,要麽是騙子。”

婚車拐過一個彎,遠處的太廟輪廓已隱約可見。這座明清帝王祭祖的皇家建築群以深紅宮墻圍繞,丹墀如鏡、鬥栱層疊,金色的琉璃瓦在夕陽下熠熠生輝。此時鐘鼓聲悠然回旋於皇城上空,可以想見幾百年前百官肅立的大祀時,是怎樣的莊嚴與熱鬧。而如今他們要在這片承載了厚重歷史的地方舉行婚禮,所有的布置早已妥當,遠處已經可以看見閃光燈連照,大大小小的工作人員在來回確認細節,準備最後的收束與清場。

楚子航註視了五條悟幾秒鐘,忽然說:“雖然很難想象你這種人會如此直白的表剖心跡……好吧,我同意你的觀點。”

“我這種人……你到底是誇是貶?”

“是說你大大咧咧不拘小節。”

“這還差不多!畢竟做人要坦誠嘛。”五條悟拍著楚子航的肩膀,大拇指讚美,“你這家夥今天倒是很坦誠嘛!”

不過他對楚子航的讚美只持續到了當晚八點。

宴會廳內光影交錯,彩燈的流動簡直如霧水一般朦朧美好,音樂優雅婉轉,推杯換盞的聲音此起彼伏,一切都如預想中的那樣進行著,但五條悟忽然有一絲不太好的預感……這群中國人為什麽把他和歌姬團團圍住了?

怎麽回事?這群穿著艷麗寶光十色的大叔大媽是怎麽回事?好像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是打開方式錯誤嗎?周圍的人為什麽開始不斷地向他們敬酒?因為白發藍眼在中國是很少見的體征?直接讓他變成了全場焦點?可楚子航沒說他親戚這麽熱情好客啊?見鬼!他旁邊居然閃出一個中年大叔,穿著大紅的夏威夷花襯衫,帶著塑料框的墨鏡,起身而上就要擁抱他!

難道是他被自己的無量空處反噬了?一定是進入什麽錯誤的空間了吧?所以才會看到奇怪的場面,應該退到場地入口重新進來一次就會恢覆正常!

五條悟根本沒有再來一次的時間。他被那個大叔深深地抱進懷裏,大叔猛力拍打他的後背,好像要為他止咳。

“來來來,五條老弟,這杯必須幹了!”大叔熱情地說。

五條悟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其實我不太能喝酒……”

“小夥子!你中文很好嘛!”大叔大概完全沒想到五條悟在琢磨什麽,湊上來一個勁兒地點頭,熱情四射,“沒關系,今天是大喜日子,不醉不歸!”

五條悟沒有想到這個錯誤只是一連串錯誤的開始……從晚宴開始,這個錯誤向著完全不可逆轉的深淵墜落……楚子航和夏彌在交換戒指儀式結束之後就直接消失不見了,而這群熱情好客的中國人則不厭其煩的開始對著他和庵歌姬敬酒,好像他倆是場上唯二的superstar似的,侍酒師給每個人倒滿一種被稱作二鍋頭的高度烈酒……他和歌姬不由分說地被楚子航的親戚們摟著入席……他身後的五條家老頭子們剛想上去救駕,也被又摟又攬的拖入了酒局中央。

“大喜的日子不喝酒可就不地道了啊老弟!”一個大叔滿面紅光,大力地拍著五條家某個老頭子的肩膀勸酒,而當大叔們舉杯說“我們走一個”接著仰頭喝幹時,五條家的老頭子們因為中文並不好,以為這是某種中國風俗,也跟著仰頭喝幹了。

“好酒量!”大叔們讚嘆。

於是接下來的節目就是一瓶瓶地開二鍋頭,豪氣幹雲。而喝慣日本高級清酒的五條家老頭子們也完全沒想到那種純凈透明的液體居然如此辛辣,現在已經全部陣亡趴在桌子上睡大覺。哦,還有三個一杯倒的小孩,虎杖悠仁伏黑惠和釘崎野薔薇此刻橫陳在五條家那群老頭子們的中間睡得深沈且安詳,以至於五條悟身前只剩下庵歌姬一個兵還在苦苦支撐……她沒法不支撐,因為她老公是個不能沾酒的家夥……讓他喝酒就完蛋了!她只能鼓起勇氣,拎著個玻璃小酒壺,繞著圓桌擋在五條悟面前一個個喝過去,完全不敢暈倒。

“小姑娘啊,你們日本人結婚是什麽習俗?和我們中國人一樣麽?”庵歌姬旁邊一位阿姨問。

“就……我們會穿白無垢……”搖搖欲墜的庵歌姬以及在他身後扶著她一臉生無可戀的五條悟,終於意識到這根本就是中國鄉鎮歡迎領導視察的風格,他們曾代表學校去中國考察過合作環境。

“哎呀,你中文說得真好!”阿姨驚訝。

“我們學校有開設國文課!”五條悟一臉牙疼,“您看我有點中國情調是不是?我還會念中國詩,‘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

“哦呦這大喜的日子可不興念婉拒的詩喲。”阿姨舉杯,那是十分豪邁,“再來再來!”

“我以茶代酒,以茶代酒……”五條悟幹完杯中水,心中咒罵了兩遍那兩個臨陣脫逃的家夥,又心疼地摸了摸庵歌姬的臉,“歌姬你沒事吧??”

“還……能喝!”巫女小姐舉著酒壺豪氣萬丈。

他們頭頂上空,太廟頂樓的露臺上,雪已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繁星。星光如鹽粒般撒在漆黑的幕布上,楚子航站在欄桿旁,掏出手機,找到一首歌,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我們就這麽丟下他們跑走了?有點不道德吧?”夏彌靠在象牙圍欄上呼吸新鮮空氣,“不過這首曲子……《Por Una Cabeza》古典探戈曲?有點意外啊,這架勢是要邀請我跳舞麽?我還以為航航你手機裏只存著機械傳動學的論文嘞。”

“嗯,但我不會跳舞。”楚子航坦白。

“我也不會,”夏彌聳聳肩,笑瞇瞇地,“但我們可以裝作會!”

楚子航伸出手,夏彌隨即搭上自己的手,仿佛這是他們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邀約。夏彌把高跟鞋尖踩在楚子航的皮鞋上,咧嘴一笑,“這算是私奔麽?”

“算。”楚子航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點了點頭。

夜色如墨,繁星點點,整個北京城的燈火在他們腳下延展,散落成一連片的銀河。冬日的夜晚溫度驟降,但露臺上卻不覺得冷,他們在星空下隨著音樂節奏笨拙地移動著,跳著一支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步伐的舞。楚子航的手掌溫暖而有力,夏彌的指尖在他掌心輕輕勾畫著無意義的圖案。

“我記得你研究過探戈,”夏彌眨眨眼,“我看過那本《探戈的歷史與魅力》,就藏在你書架最底層,還被做了紅心符號的筆記!看不出來航航你這麽少女心……我差點以為你藏了個女人在房間裏嘞!”

楚子航的表情忽然出現了裂痕,“你翻過我的書?”

“當然了,”夏彌笑得更加燦爛了,“當初你讓我住你家的時候,我可是把你家每一處角落都檢查過了!誰知道你這家夥會不會趁我睡覺要我命?”

楚子航沈默了一秒,“那你應該知道我不止研究了探戈。”

夏彌眨了眨眼,顯然被他的回答弄得有些摸不著頭腦。楚子航忽然收緊在她腰間的手,同時身體前傾,將她帶入一個標準的探戈後仰姿勢。

夏彌驚呼一聲,本能地抓緊了楚子航的肩膀,“你——”

楚子航面無表情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笑意,“書本理論和實踐是兩回事。”

“呦~看不出來啊,”夏彌很快調整好狀態,配合他的動作,“楚同學還有這一手?”

月光在他們腳下流淌成河,空氣裏靜悄悄的,一時間只有皮鞋在地上的“噠噠”聲,兩個人都很久不說話,但夏彌沒覺得氣氛尷尬,楚子航就是這麽塊冰疙瘩,她都習慣了。他們心無旁騖的跳舞,旋轉、前進、後退,偶爾他們的頭發擦過彼此的側臉,帶著淺淺的洗發水香氣。

“如果真的私奔,你會選擇去哪裏?”在夏彌的頭發又一次擦到他臉時,楚子航忽然問。

夏彌擡頭看他,月光映照下,那張冷冰冰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她笑了笑:“南極怎麽樣?”

“為什麽去那裏?”

“那裏足夠遠,也足夠安靜,沒有人會打擾到我們的二人世界喲!”

楚子航認真地思考了幾秒,“南極的自然環境惡劣,補給不足的話很危險。而且那裏是動物保護區,嚴禁人類隨意進入。”

夏彌忽然踮起腳尖湊近楚子航,她的呼吸如春風化雨,鋪灑在楚子航耳邊,楚子航在她忽然靠近的氣息中抖了抖。

“你還記得我是誰麽?”夏彌咧開小虎牙,“耶夢加得可不怕冷。至於動物保護區,反正我也算半個動物,應該可以申請特殊通行證!”

楚子航一頓,似乎是被她這個回答搞懵了,像是一臺高速運轉的電腦突然接收到了無法處理的指令。

“看看,我就知道你總是介意這事兒,話說我們都結婚了,你要是婚後又怒變屠龍勇士在法律上我很難搞誒……想象一下法庭上法官問我‘你丈夫為什麽要殺你’,我說‘因為他要屠龍而我就是龍’,多尷尬!會被當成神經病的!”夏彌晃了晃腦袋,又仔細想了想,“但是我忽然覺得就算你怒變屠龍勇士也不怕!畢竟我有克制你的方法,你湊過來點我跟你說……”

事實上她根本不需要楚子航湊過去,楚子航剛剛流露出準備湊上去的眼神,夏彌就輕輕地吻在了他的嘴唇上。

這個吻是那麽冷和脆弱,像是回來的路上吹了寒風,女孩的呼吸帶著飄忽的體香,鋪天蓋地地把他籠罩,同時襲來的還有無數的記憶碎片……他跟夏彌肩並肩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夏彌跳上馬路牙子走了幾步,很自然地把手伸給他讓他扶著……夏夜裏他們打著同一把傘走在雨中,夏彌穿著涼鞋踩在水裏,晶瑩的水珠在她的腳邊跳躍……這些之前他都沒有記起來,原來他被刪除的記憶有這麽多。

“嘩嘩”、“嘩嘩”,記憶裏的雨聲逐漸遠去,楚子航從這個結束的吻中睜開眼。

他們的頭頂重新飄起了細雪,十二月的飛雪籠罩了整片北京城,一片銀白的世界裏,夏彌擡頭和他四目相對,她的嘴唇粉嫩如櫻花,她吐出的呼吸輕如白霧,她的發絲飛揚在雪花中,楚子航被裹挾在她淡如陽光雨露的氣息裏。

“你這會怎麽不問我是夏彌還是耶夢加得了?”夏彌捏著他的臉撇撇嘴,“你不是很在乎這事兒麽?”

“我忽然覺得這件事也沒那麽重要,”楚子航慢吞吞地說,“我現在覺得你是夏彌,我就把你當作夏彌跟你說話。”

“誰跟你說這事兒由你做主的?”夏彌斜眼看他。

楚子航忽然伸手拉近了和夏彌的距離,氣流產生的波動甚至掀亂了她的頭發。夏彌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兔子般蹦了起來,漲紅了臉瞪大了眼睛,似乎想要呵斥他。可她並沒有打開楚子航的手,她就這麽氣鼓鼓地瞪著他,被他以一種完全環抱的姿勢按進懷裏,臉紅撲撲的,像一只發怒的小獅子。

楚子航看著她紅撲撲的臉,聲音很輕,“有個人和我說過,愛和恨都是時間積累的產物。而那個女孩跟我在時間裏有交集,無論她叫夏彌還是耶夢加得,那個交集都是存在的。”

他抱得更緊了,環在夏彌腰上的手臂幾乎將她半托起來,於是夏彌不得不踮了腳靠在他身上。她的姿勢有些滑稽,好似一只被迫站立的企鵝。她的臉貼在楚子航心口,被他淡淡的體溫籠罩,在能聞到彼此呼吸的距離裏,她能清晰地捕捉到另一個人的心跳。

咚咚、咚咚……

“楚子航,你的心跳出賣你了哦?”夏彌瞇起眼睛狡黠地笑。

楚子航沒有回答。他從不善言辭,他的言辭都化作他的執行力了,他收緊手臂,緊緊地擁抱夏彌,力氣大到幾乎讓人懷疑明天那裏會留下青紫的勒痕。夏彌白了他一眼,卻並不在意,至少現在不,因為那是明天該考慮的事,此時此刻,他們要做的事,不過是在這個雪花紛飛的靜夜裏,共同交換一個吻。

她伸出手來,把楚子航埋在她頸間的臉捧起來,於是楚子航閉上眼,在她的嘴唇上,落下了一個吻。

世界在這一刻安靜得出奇,只有雪花落地的聲音。不遠處的露臺角落,一臺黑色的留聲機緩慢轉動,它有些老舊的磁帶發出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吳儂曲調,與漫天的雪交織,在這銀裝素裹的世界中閃耀,仿佛也在與飛雪共舞。它唱著——

雪花交替,你親吻上我的瞬間,

是獨屬於我們的十三月,

超越了現實的界限,

像一只飛鳥撞進風裏,

我的嘴唇覆在了你的吻上。

You kiss like a edelweiss,

The 13th month of our lives,

It's true, it's reality,

Like a bird into the wind,

My lips meet your kiss.

……

我的嘴唇覆在了你的吻上。

My lips meet your kiss.

The Last Kiss

Chu Zihang & Jormungandr

後日談:

“餵!楚子航!親完了就松松你的手!你現在就要怒變屠龍勇士麽!你想勒死我麽!”

“抱歉。”

“好沒新意的詞……你就只會說抱歉麽?”

“……抱歉。”

楚子航,男,29歲,已婚,此刻在新婚之夜低眉順眼的接受自己新娘的批評。他眼前的少女,現在該稱她為少婦,夏彌,性別雌,年齡不詳,已婚,正橫眉豎目的給自己的新郎科普道歉的一百種方法……作為一條龍她為何這麽喜歡科普人類的社會技能?

好吧,那不重要,畢竟這條龍潛藏於人類社會經年之久,有點像人也很正常。他們11歲相識,15歲相忘,此後的十年間再見又死別,直到28歲重逢,29歲結婚。盡管以上都不是耶夢加得的真實年齡,楚子航也確信耶夢加得仍是個有別於人類的純粹龍族,她對這個世界毫無敬畏,視人命如微渺塵埃,也許仍舊懷揣著覆興種族的龐大野心。他們也曾親手殺死過對方,將那份若有若無的感情徹底埋葬。

無可更改,耶夢加得是個純粹的龍族,是有別於人類的族類,陰險狡詐的野心家,冷酷無情的劊子手,這些並不會隨著她擁有了那麽一點點人類的情感而改變。誠然,楚子航也依舊是龍族的敵人,不理解所謂棄族的野心和榮耀,不認可權與力築起的尊嚴和秩序。但在2019年的聖誕節,在這片北京城紛舞的白雪中,他們下定決心,無論今後發生什麽,他們都會和彼此在一起。

這一次他們會站在相同的地方,站在彼此身邊,同一個立場上,並一起做好面對未來的準備。

就像那段絕不會出現在龍與人類婚禮中的誓詞一樣——

“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離。”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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