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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A Thirteen-Year-Old‘s 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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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A Thirteen-Year-Old‘s Story

*我是不能被照亮的光室,我的焦慮是荒山上的一束火花,我的愛是一座綠色燈塔。

〉〉〉〉

“你們倆這麽看著我幹嘛?”

成田機場的接機大廳,五條悟一臉黑線的看著他跟前的兩個二貨。

男人戴著巨大的黑超,一副生人勿近的黑.幫大佬模樣看起來隨時要火拼,女孩雙手插兜靠在行李推車上,在神情認真地嚼泡泡糖。這對表情迥異的雙人組手裏舉著巨大的橫幅,紅底橫幅上用白色油漆寫著幾個飄逸的大字“恭迎錢包凱旋歸來”,那字體歪歪扭扭就很有靈魂,看起來像是小學生的手筆,不過他們歡迎人的方式倒是蠻一致的。

“啊呀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嘛!”夏彌大力地拍著五條悟的肩膀,“二貨這次出差如何?有沒有帶禮物回來?”

“……首先你叫我二貨就很過分,其次你都這麽過分了還想讓我帶禮物?我是去肯尼亞的馬賽部落出差不是去馬爾代夫!”

“肯尼亞想必也是有咖啡豆護身符和紅茶特產的。”楚子航也拍了拍他的肩,語重心長。

“等等等等面癱,你怎麽也跟著這家夥起哄?這不是重點吧?你們好歹也是來接機的,這橫幅寫得一股冤大頭味道就算了,能不能至少尊重一下被接人的人格尊嚴?”

“可是你的主要功能就是錢包啊。”夏彌理所當然,“而且你看周圍好多人都在看我們誒,這說明我們準備的節目很醒目,接機效果一流!”

五條悟環顧四周,果然發現不少路人正在看著他們,有人假裝低頭刷手機卻頻頻擡眼偷瞄,有人幹脆掩著嘴偷笑。更遠處的自動販賣機旁,兩個穿制服的高中生已經舉起了手機並竊竊私語:“要不要拍下來發推特?”五條悟感覺自己正搭乘一列沒有剎車的過山車,並加速駛向社會性死亡……

“要不先把這玩意收起來……?”五條悟齜牙咧嘴,搓著手商量。

“收起來多可惜啊,我覺得這橫幅寫得就很押韻。”有人在說。

庵歌姬和七海建人從入境通道走過來,抱著手臂打量那條橫幅,“接機隊伍的準備工作做得這麽有特色?五條,我也是頭一次看到你在公共場合吃癟誒。”

“……親愛的,你這刀補得我心很痛啊!”

庵歌姬笑得毫不掩飾。

“不過你們倆還真是倒黴誒。”車門關上之後引擎發動,夏彌支著腦袋攤在副駕上翻著 ipad 上的任務記錄,淩晨十二點的註釋下寫著七海建人和庵歌姬的名字,沒忍住感嘆。

楚子航沒吭聲,他昨晚親自送七海建人進的登機口,臨走時看到他那張黑如鍋炭的臉以及幾乎實質化對加班制度的怨念,很擔心在交流會當天的早晨,夜蛾正道的郵箱裏要多一封引咎辭職的申請。

“我不想再討論這個話題。”七海建人黑著一張臉,“所以誰來告訴我,我為什麽非得參加這狗屎的交流會開幕儀式?”

東京與京都咒術高專的兩校交流會為期兩日,是促進學術交流,一年一度合法開打的擂臺秀。夏彌和楚子航對這套制度最初的理解來自家入硝子的轉述,按慣例交流會在上屆勝者的校區舉辦,參賽者通常由二三年級生擔綱,畢竟一年級的學生大多都是白板菜雞,影響比賽的教學目的不說,還有礙競技觀賞性,但總有人是例外。

“聽起來真是災難啊!”夏彌吹著泡泡嘟囔,“二貨你當年炸了多少個場地?”

“餵,這是誹謗啊!已經構成名譽侵害了你知不知道?”五條悟抗議。

“可她說的也沒錯啊,你第二年不是因為炸了半個密林的原因被主辦方禁賽了嗎?”庵歌姬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歌姬我覺得大家對天才的包容度還是有待提高……”

“切,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這熟悉的拌嘴節奏讓夏彌想起來了,這倆貨就是傳說中暧昧了十年而始終原地踏步的堂堂神人是也,並且曾在夜蛾正道的生日會上成功制造過n次烏龍事件。不過就那天的情況而言,夏彌感覺庵歌姬也並非對五條悟無意,比如五條悟那家夥手忙攪亂藏那瓶給夜蛾正道的路易十三的時候,庵歌姬會故意找話題吸引自己老師的註意力,又比如在那個生日蛋糕n次失敗之後,五條悟會故意說點白爛話逗垂頭喪氣的庵歌姬重新煥發生機……勃然大怒更恰當些……

總之怎麽說呢?這兩人給人的感覺就是那種旁若無人的默契感,是那種組隊去德雲社踢館講相聲的默契,五條悟逗哏,庵歌姬捧哏……

“這是本部傳來的資料,有關交流會的事宜安排。”駕駛座上的楚子航把一臺ipad遞給後座的兩個堂堂神人,單手打彎穿出車流。

Ipad上是楚子航給咒術高專撰寫的編程控件,交流會的各項安排清清楚楚地碼在表格裏。倒也沒什麽特別卵用,就是信息處理的特別快,在行政樓工作的輔助監督們加班時間被足足砍了一半。於是那群人哭爹喊娘的嚷嚷要眾籌修個廟把這位神仙供起來,由於楚子航本人低調且實在沒什麽想出風頭的興趣,對此事按下不表,從而導致了這位“田螺姑娘”在咒術高專成為了一個神秘的傳說……

“你們昨晚怎麽樣?”楚子航忽然問。

夏彌支著腦袋晃著腳,“師兄啊,這是你作為學術狂的好奇心麽?”

“我是看七海君一直沒說話,找個話題跟他聊聊天。”楚子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說,“先別把腳踩在座椅上,現在的車速這樣不安全。”

後座舉著ipad的庵歌姬有點傻眼。先是被這無效社交方式一雷,哈?什麽意思?這冷冰冰、咄咄逼人的口氣,原來只是想要打破沈默的破冰話題嗎?就好似中日建交的破冰之舉是乒乓球比賽?緊接著她伸頭一探,這才意識到不知何時夏彌居然踩在了Panamera的奢華真皮座椅上,兩手搭著膝蓋,下巴磕在膝蓋上……這姿勢介於田埂上的京都府老農和歇腳的攔路女土匪之間。

“切,知道了知道了。”夏彌哼哼。

“對我來說,昨晚最簡單的概括就是‘還活著已經是很大的驚喜了’。”七海建人倒是對這種莫名其妙拉家常的行為很適應,接過庵歌姬手裏的平板舉到中央,那是相當的紳士。

至於為什麽是七海建人如此紳士,原本該在喜歡的女人面前表演紳士的五條悟此刻已經睡著了,他銀白色的腦袋靠在庵歌姬的肩頭,從駛上高速開始這家夥就變得安靜了下來。可以想見連軸轉的任務對他來說也是不小的疲憊,庵歌姬嘆了口氣,默默把他的頭扶正了一點。

Ipad左上角的小窗口,視頻裏的夜蛾正道和樂巖寺嘉申在進行交流會場地最後的排查工作。車內一時靜悄悄的,畢竟在坐的多數人都不是熱絡的性格,Panamera勻速在高架路上行駛,車裏清醒的四個人又進入無話可說的狀態。

“師兄你車開得真好!”夏彌終於結束了自己的發呆,開始隨口恭維,完全不受冰窖氣氛影響。

這簡直是在沒話找話……七海建人心說。但他也承認楚子航開車很好,純手動模式,控擋的手飛速變動,絕不拖泥帶水。那種把事情全部控制於手中的姿勢帶著種美感,像是會有成群的蝴蝶從指縫中飛出來。

“確實,你開的很好。”他跟著附和了句。

“我爸爸教我的,”楚子航似乎沒想到七海建人會配合夏彌一起胡鬧,楞了一會兒,又說,“你們昨晚辛苦了。”

“哦哦。”夏彌搖頭晃腦,“收到師兄的感謝了!現在感動得冒泡兒!”

“你們上飛機前吃過飯了麽?”楚子航看了一眼夏彌又踩到了坐凳上的腳,幹脆不糾正她了,悄悄放低了車速。

“還沒有。”庵歌姬回了句,倒也不是抱怨,這命苦不能怨政府,誰讓他們是忙得腳不沾地的咒術師。淩晨三點結束完任務後她就和七海建人各回各賓館各找個床,睡的五迷三道,早上差點雙雙錯過飛機。

“那去吃早餐麽?意大利餐怎麽樣?五條悟上次推薦的,味道還不錯。”楚子航看了一眼提醒時間,7:25,反正也遲到了,9:00前應該沒有他們幾個人什麽事,他又把ipad遞回給夏彌,示意她跟夜蛾正道打個報告,左手方向盤一轉,Panamera駛下高架橋開進市區。

“有什麽菜,我蠻少吃意大利餐。”庵歌姬問。

“奶酪、披薩、炸雞、牛排、通心粉什麽的,意大利菜是法國菜的前身,講究原味,喜歡用橄欖油、黑橄欖、幹白酪、西紅柿、香料和Marsala酒調味,他們的風幹肉和臘腸很好。”楚子航說。

“我沒記錯的話楚君是中國人吧?怎麽對意大利菜這麽了解?”七海建人有些驚訝。

“以前我爸爸追我媽媽的時候經常帶她去吃意大利餐,他跟我媽媽說意大利人是浪漫的民族,所以他們無論做什麽都很浪漫,他們會把這種浪漫融進生活裏,無論是做菜還是吃飯,都像是在談戀愛。”

“你父親是個很浪漫的人啊。”庵歌姬說,“能把約會吃飯都說得這麽有情調,難怪能追到你媽媽,只不過你的樣子看起來是沒遺傳到這份浪漫基因。”她忽然笑笑,“話說回來,你們有喜歡過一個人嗎?”

“喜歡嗎?”七海建人說,“我讀國中的時候倒是也喜歡過同班的一個女孩,她坐在我後排,每次老師講課的時候我總是會把橡皮擦故意丟到地上再撿起來,這樣就可以順便回頭看她一眼,她那個時候就會對我笑,只要一看到她的笑容我就能開心一整天,現在想來當時的快樂也挺簡單的。”

“你有跟她表過白嗎?”庵歌姬問。

“沒有,也沒必要了。我們這種人即便偽裝得再像普通人,也終究是跟普通人的世界格格不入的。聽說她在高中和大學整整六年都沒談戀愛,但一畢業就結婚了,前兩天剛從社交媒體刷到她孩子的照片。”

“為什麽不表白呢?也許別人那空窗的六年就等著你的表白,你不說,難道還要讓人家猜你的心思嗎?女孩子歸根結底都是容易害怕的生物啊,尤其是還沒長大的時候。”庵歌姬似乎深有感觸。

“其實她大學畢業那年我和她見了一面,在惠比壽的街頭,她認出了我。然後我們相約進了一個咖啡廳裏敘舊,”七海建人想想也覺得之後的表現有些幼稚,“我當時跟她的第一句話是‘聽說你去了小樽旅行?’”

“為什麽忽然沒頭沒腦地問這句?”

“在社交媒體上看到了她發的動態,她站在海邊的防波堤上,配了一張很安靜的照片。照片裏她笑得很好看,就和許多年前她對我笑的時候一樣。所以忽然有感而發了……”

“然後呢?”庵歌姬點頭表示她在聽。七海建人這零幀起手的抒情讓她有點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去。

“然後她問我‘七海君也喜歡小樽嗎?有機會一起去玩吧!’我就說‘嗯我很喜歡小樽,有機會一起去玩。’只可惜下次再看到她的消息就是結婚了,我想她的丈夫應該不會喜歡自己的妻子和一個陌生男人同游北海道,所以這個約定就作罷了。”

“哦。”庵歌姬幹巴巴地說。這種對話模式和故事結局風格簡直就是20世紀80年代的日劇,對於二三十歲的成年人來說委實太囧了,庵歌姬都不知道該用什麽語言來表達心情了。

這時靠在她肩膀上的白色腦袋動了動,庵歌姬詫異地看了眼五條悟,以為他終於從昏沈的夢裏醒來了,但那腦袋只是換了個角度,又往她肩窩裏拱了拱,庵歌姬只好認為五條悟只是覺得睡覺姿勢不舒服,扭頭繼續聽七海建人講故事。

五條悟其實醒了,這麽多人在一旁低聲說著話,很難不醒,但他沒出聲,因為他也覺得七海建人和他初戀的對話有些太囧了,一時間語塞了,不知怎的也想起自己的囧況往事來。

從小到大他都是被眾星捧月地供著長大的,只要頂著這張臉隨便往哪兒一站就有女生圍過來,很長一段時間五條悟覺得自己在女人面前是無往不勝的,直到不久前的一個假期他問了庵歌姬一句“歌姬你明天是不是放假?”庵歌姬當時說“怎麽?你有什麽事嗎?”那一刻五條悟張了張嘴,看著她粽如琥珀的眼楞是沒能把話接下去,最後只好說了句“沒什麽,就是隨便問問”,然後庵歌姬就一臉莫名其妙地走了……對話模式簡直堪比七海建人跟他初戀的“有機會一起去小樽玩吧!”“好啊,有機會一起。”

怎麽?你有什麽事嗎?五條悟事後覆盤這段對話,想如果再有一次機會他該像一個蠢蠢欲動的高中生那樣說“那可是太好了!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不如我們一起吃個飯吧?”還是像飽經滄桑的文藝男那樣緩緩地說“既然命運把我們的假期安排在同一天,不一起度過豈不辜負?”還是像那些油膩男那樣說“桀桀桀小妞我看上你好久了,不如我們找個地方深入交流一下?”……每種應對都糟糕透了,每種應對都能讓他想到日劇,但以他不著調的性格每一種又好像都是他會做出的回答。

五條悟這才想起來自己裝出來十年如一日的游刃有餘其實並不真的游刃有餘,他根本不懂搭訕,何止是不懂搭訕,在喜歡的人面前他簡直是笨嘴拙舌,除了說爛話扯淡,難得想認真一下卻話到嘴邊就打結。這樣說起來小時候他了解外面世界的方法只是看電視,在那個被高墻圍起來的宅邸裏,漫長的夜裏,他對著屏幕一個人發呆,自然也學不會和女孩打交道。而長大了之後他連看電視發呆的時間都很少有了。

“那你後悔嗎?”這邊的庵歌姬繼續問七海建人,“如果你當時鼓起勇氣表白了,也許現在你已經結婚了,孩子都會打醬油了。”

“後悔嗎……”七海建人想了想,“說不後悔是假的,但也沒什麽用。有些事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再怎麽後悔也回不去了。而且她現在看起來過得很幸福,這樣就夠了。”

“真是個傻瓜啊。”庵歌姬嘆了口氣,“所以女孩的第一個男朋友應該是披堅執銳的武士,帶她去看外面的世界。可對於多數女孩來說第一個男朋友都是個悲劇,因為男人小的時候都是傻瓜。”

“多少紅顏愛二貨,多少二貨不珍惜?”這句話不受控制地從夏彌嘴裏蹦出來。

“雖然話有點糙……但就是這個理啦,人生就是這種充滿悔恨的旅程啊。”庵歌姬笑了笑,“無悔之愛什麽的大概只存在於童話故事裏。不過你們認為的無悔之愛是什麽?”

“無悔之愛?”楚子航張了張嘴。這個問題聽起來就是一個隨口說來的閑聊話題,就像你的政治老師問你“你怎麽看待人生的意義”,那是他在為了湊課放水,這時候你隨便回答什麽都會被點頭認可。但不知道為什麽他忽然覺得這個問題難回答極了,話到嘴邊就卡殼了。

他搜腸刮肚地回憶那些自己所知的愛情故事,他這輩子的爸爸媽媽?那確實很浪漫,從楚子航零碎的記憶裏拼湊出來的畫面,在他出生前兩個人就已經如膠似漆恩愛有加,但這種溫馨的感情似乎算不上是無悔之愛。自己上輩子的爸爸媽媽楚天驕和蘇小妍?只是年少輕狂的一場見色起意罷了,最後還是迫於現實離婚了,他瀟灑的媽媽還帶著他這個拖油瓶改嫁了。

愷撒和諾諾?應該說是神經病和神經病的風雲際會,兩個人在一起更像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說是愛情倒不如說是惺惺相惜的病情。

五條悟和庵歌姬?據他目前的觀察這兩個人處在那種互相看不順眼卻又離不開對方的微妙關系中,打打鬧鬧嘻嘻哈哈,非要說是愛情也有點牽強。

路明非和繪梨衣?更像是兩個小怪獸之間的相互取暖,短暫地有過燦爛如花的回憶,但最終的結局卻是一場漫長的永訣。

再說他自己和夏彌……不提也罷了,他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段跨越兩世斬也斬不斷的孽緣。

但所謂無悔之愛應該是那樣一種東西吧……未必要完美無缺,未必要有好結果,但多年之後你在人海中忽然擡起頭來,見遠處她獨立如礁石,你忽然驚悸忽然震動忽然潸然淚下,速度快到來不及恨或者悲傷。

只是愛,不後悔。

車中寂靜如死,楚子航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發白,後座的庵歌姬和七海建人莫名其妙的看著他,不明白這樣隨口說來的一個問題怎麽給他造成了不亞於當頭棒喝的沖擊,感覺他此刻正蓄積渾身功力要對這個問題發出驚天動地的絕世一擊似的。

“無悔之愛……大概就是不畏懼,不退縮,不計代價,亦不求回報。”楚子航說得很慢,“雪萊說‘愛情就像燈光,同時照兩個人,光輝並不會減弱。’拜倫說‘愛情中的歡樂和痛苦是交替出現的。’愛情不是100%的幸福,也不是天平上的交易,在一場無悔的愛中沒有贏家,每個人都在進入這場愛情之前輸了,但你依然不會後悔。”他越說越順,逐漸進入了某種忘我的境界,像是古希臘哲學家那樣慷慨陳詞,“因為這就是愛吧,像飛蛾撲火一樣義無反顧,就算知道面前是熊熊烈焰,但依然會毫不猶豫地撲上去,即便燒死自己也不可惜,即便燒掉一切也無所謂。”

七海建人和庵歌姬都聽得很茫然,明明只是聊個天扯個家常的話題,怎麽楚子航一開口就忽然演變為一篇浩蕩的雄文,旁征博引引經據典繼往開來,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啪啪啪”,忽然有人在鼓掌。

夏彌賣力地鼓起掌來,“說得真好真絕啊,我聽得都快感動哭了!師兄要是你早生個二三十年,如今的小言作家都沒飯吃了!”

“確實非常感動!”五條悟不裝睡了,也鼓起掌來,“雖然有點中二但是滿滿的真情實感啊!”

“你什麽時候醒的?聽了多少?”庵歌姬望著那顆從自己肩上擡起來的白絨絨的腦袋,心說你倆基本都是中二病同期生就大哥不說二哥了好嗎?

“也沒聽到多少,從歌姬你說‘女孩的第一個男朋友都是悲劇’的時候醒的。”五條悟伸了個懶腰,“不過歌姬我什麽時候成了你的悲劇了?”

“……那不是全聽到了嗎?還有別說那種讓人誤會的話,我跟你之間清清白白坦坦蕩蕩,非要說的話也只是純純的戰友情。”

“聽著真讓人難過啊!我還以為自己在你心裏多少有點特別呢!”

“特別個鬼!你在我心裏頂多算個油嘴滑舌的二貨!”

東京,千代田區,兩校交流會醫療總部。

電梯下到地下二層,叮地一聲,家入硝子踩著高跟鞋從電梯井裏走出來。

這是一片幽深的地下室,黑漆漆的走廊盡頭只有幾盞昏黃的長明燈,家入硝子從外套口袋裏摸出門禁卡點亮感應燈,指示燈亮起的瞬間,白色的冷光一節一節鋪開,照亮了那一排排黑白的照片。

這裏是學校為殉職術師準備的安葬之所,在任務中犧牲的咒術師都會被安葬在這裏。家入硝子穿過一排排黑白色相片走到一塊沒有骨灰盒的墓牌前,她蹲下身和墓牌上的照片對視,就像是在和許久未見的老朋友打招呼。

照片上的人很熟悉,對任何一個咒術師都不陌生,那是曾經的極惡詛咒師夏油傑,作為叛逃了學校又屠殺了山梨縣下村落一百一十二名普通人的罪犯,夏油傑本不該葬在這裏,他的真正遺體被五條悟和家入硝子葬在了箱根山,那片離天空只有一線距離的高地,但事後家入硝子還是自己動手刻了一塊墓牌作為衣冠冢擺在這裏。這塊簡陋的墓牌被藏在墓園最深處,比之周圍的那些墓碑顯得格外寒酸和冷清,此刻墓牌上積了些灰塵,看起來有段時間沒人來過了,旁邊擺著已經枯萎的白菊花。

“很久不見。”家入硝子摸著那塊冰冷的墓牌輕輕地說。

墓室裏安安靜靜的,只有那塊墓牌上的照片在看著她。照片裏的夏油傑還紮著丸子頭,笑得溫和又從容。他叛逃離開高專的時候只有十八歲,作為窮兇極惡的罪犯,他自然不會在官方記錄裏留下任何照片,所以她和五條悟翻遍了所有的舊檔案,也只找到了這樣一張學生時期的舊照。

“你在那邊過得好嗎?我跟五條都過得很好,你大概不知道他那拖了十幾年的愛情終於要修成正果了。”家入硝子點燃一支煙,煙霧在昏暗的光線裏緩緩升騰,“那家夥跟你一樣固執、精確,又愛恨分明,說是喜歡一個人就真的喜歡了很久,不過我也沒資格說他,這麽多年過去了我也還是那麽固執。我們果然都是傻瓜。”

她靠著墓牌慢慢坐下來,把外套墊在身後,又把頭輕輕靠在冰冷的石面上,像是找到了安全區的貓一樣,閉上眼睛開始自顧自說話。

“你走之後很多事都變了,也有很多事一點都沒變。我們這些還活著的人依舊被困在那一年。五條那個家夥,表面上是個沒譜的二貨,其實心裏敏感又細膩,前段時間他跟我去居酒屋喝酒,舉著飲料杯跟我說如果他太認真別人都會害怕他什麽的,你說是不是很傻。夜蛾校長的頭發白了不少,上周被我拉去做了個全身檢查,好在身體沒什麽大毛病,就是血壓有點高,所以我禁止他吃重油外賣了。七海離開學校之後去了東大的金融系,之前在一家證券公司上班,不過他前段時間辭職回了學校,想來也是覺得當咒術師更適合自己,歌姬前輩和冥小姐她們還是老樣子,一個棒球狂熱粉一個金錢至上主義者,再加上我,我們三個勉強算是酒鬼聯盟。學校也還是那個學校,學生一屆一屆地換,今年還久違的來了兩個新教師,跟五條處得很好,就是太鬧騰了點,你要是見到他們三個,估計也會嫌他們吵。至於我……”

家入硝子偏頭想了想,“我還是在這裏,給活人治傷給死人收屍。聽起來是不是很適合我?五條前段時間問我這麽多年留下來的理由是什麽?我不告訴他,不想編個謊言騙他,要是你問我的話我也不會告訴你,你們就自己猜吧。”

她伸手抹掉墓牌上的一層薄灰,指腹擦過冰冷的照片,就像是輕撫過那個男孩的側臉。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當年你沒有走那條路,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家入硝子淡淡地說,“後來我發現這種問題沒有答案,就像問死人後不後悔一樣,太不專業了。所以我不問了。你走你的路,我們走我們的路。不管選擇什麽都得走下去,因為沒人能停在原地,直到生命終結的那一天來臨。那時你也是這麽想的吧?”

光線在墓室裏投下長長的影子,這個與世隔絕的空間裏只有長明燈發出的嗡鳴回答她。

“我得回病房了,下次再來看你。”家入硝子最後看了那張照片一眼,“要是真的有什麽所謂的彼方世界,記得替我占個好位置。”

她轉身離開,腳步聲在空曠的墓室裏漸行漸遠,只剩下昏黃的燈光、冰冷的墓碑,以及那張永遠停留在十八歲的笑臉,靜靜地看著時間繼續向前流淌。

與此同時,東京都立咒術高等專門學院,兩校交流會督查中心,中央觀察室,早八點。

這是一天中最容易發困的時刻,尤其在人酒足飯飽之後。五條悟在剛剛被臨時召去了校方高層會議,來不及在休息室裏再打個盹休息,夏彌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庵歌姬舉著茶杯直打哈欠,七海建人在翻閱厚厚的一疊名錄,把交流會密林裏教用的咒靈圖一張一張丟出去。楚子航扭頭看了死睡中的夏彌一眼,卷了一團紙巾塞到她嘟著的嘴巴下,免得她的口水流過來把桌上的咒靈圖弄濕了。

“嘶……好冷!”夏彌被他剛拿過冰咖啡的手不小心冰了一下,整個人跳了起來,譴責的瞪了楚子航一眼,“困死了……交流會究竟要到什麽時候才開始……”她又打了個哈欠,像是想到了什麽提神醒腦小妙招,咕嚕嚕轉了轉眼珠子。

“有了,我去嚇嚇小朋友們!”夏彌‘唰’地蹦起來。

她像只歡快的兔子似的撒腿狂奔,悄悄靠近背門那一堆聊的熱火朝天的學生,“哇”地大叫,把釘崎野薔薇嚇得回頭猛拍她的肩膀。

七海建人見狀哽了哽,“夏彌小姐真是一個……非常奇特的人。”

“她一直都是這樣的,思維和行為像只發瘋的兔子那樣竄來竄去。”七海建人對面的人淡淡地說,聲音帶著某種久遠的回憶。

“你們認識了這麽久嗎?”庵歌姬也不困了,十分好奇,“但她看起來似乎只是上高校的年紀。”

“可能是她比較能保持童心。”

七海建人舉著名錄卡沈默了很久,有件事他不知當講不當講,可作為一個理性的咒術師,有些疑點他無法視而不見。昨晚在那個地下一百米深處的排水渠裏,那個小變態對夏彌說了一句捉摸不透的話——

「我居然看不到你的靈魂。」

由於無為轉變術式的原理及特殊性,真人能輕易看到並觸碰他人的靈魂。虎杖悠仁是兩面宿儺的容器,小變態自然無法像改造其他人類那樣改造他。但夏彌不同,她既不是詛咒之王的容器,也不是“天與咒縛”的極限肉.體,為什麽領域“自閉圓頓裹”對她的效果幾乎為零?

“那個小……咒靈和昨晚碰到了夏彌小姐。”七海建人沈吟片刻,還是說了。

“你是想問為什麽她還能安然無恙的站在這裏,是麽?”楚子航看了他一眼,替他補完了問題。

無為轉變的發動條件是接觸,七海建人記得很清楚,昨晚夏彌的手臂確實被短暫碰到過,可她現在全須全尾站在窗外和學生們鬧騰,完全沒有受到術式的影響……要不是昨晚的氣氛太奇怪,他本該當場問的,但那個時候七海建人直覺最好什麽都別問,因為這絕對是夏彌不會喜歡的話題。

“在哲學的認知體系中,柏拉圖將靈魂視為不朽的理型,而肉.體不過是承載靈魂的軀殼。對大部分人來說,靈魂先於肉.體的精神學假說是成立的,”楚子航慢慢地說,“但是夏彌不同。”

龍王的身體是一座龐大的基因寶庫,他們是永恒不朽的生命,而“繭”的存在賦予了他們這種永恒不朽的生命。這不是簡單的覆活,龍族可以通過“繭”實現無限次的重生。對龍王來說,核就像是巫妖的命匣。只要命匣還存在於世上的某處,你摧毀巫妖的身體千百遍也沒用。

“抱歉。”七海建人真想打自己一巴掌,多說多錯,很明顯這個也絕不是楚子航會喜歡的話題。

“沒關系。”楚子航的聲音很輕。斜陽從屋檐下漫進,照亮了他略微有些疲憊的眉眼,七海建人摘下墨鏡,也跟著輕輕闔上眼簾。

事隔經年,七海建人的耳畔再次響起了領域崩潰時脆裂的爆響聲,朦朧的白光從黑暗的空間裏墜落,楚子航的面容與多年前在“產土神”口中死去的少年重疊,恍若一場不曾結束的夢。

媽的……工作也好生活也罷,果然都是一坨狗屎。七海建人在心裏低聲咒罵了句。

9:00,交流會開幕儀式。

陽光穿透老桐樹繁密的枝葉,切割成鋒利的光帶落在白石臺階上,明暗分割如刀,攝影師們或許會稱這類光學現象為“樹影婆娑”,它本該出現在某本美學寫真集裏,但現在更像是為一場即將開打的混戰提前拉好的舞臺。

“嘁,就算沒有憂太也照樣打到你們滿地找牙。”禪院真希手持木棍,眼風如刀,高高地昂著頭,好似一腳踩在你臉上威風凜凜說“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打此過留下買路財,若敢說個不字管殺不管埋”的攔路女土匪。

“雖然這麽說很對不起我的二本命,但滿地找牙的可不是我們。”東堂葵拳頭上的青筋暴起游走如蛇,這家夥也是一派土匪做派,讓伏黑惠想起了被砸出便利店的不好記憶……感覺他能直接跟禪院真希打包出道,組合名就叫什麽“雌雄雙盜”。

“可你們去年被二年級的乙骨前輩打得滿地找牙。”伏黑惠一把拽住大怒的釘崎野薔薇,淡定紮刀。

很好,看起來成果極佳,對面被紮得血花四濺。西宮桃暴跳如雷,“你放屁!我們那叫戰術性撤退!”

加茂憲紀慢條斯理地補充:“只是撤退的有些沒有章法罷了。”

“吵死了吵死了!”禪院真依‘哐哐’對空鳴槍,忍無可忍,“這裏什麽時候輪到真希這個吊車尾發言了?”

“哈?你給我好好叫姐姐啊!”

“你!”

“好了,大家都給我友善一點!”一個巴掌忽然扇在東堂葵雄赳赳氣昂昂的腦袋上。

“嘶……歌姬老師你下手輕點,還在外面呢……”東堂葵顯然跟不上這種展開,捂著腦袋抱怨。

“我還不清楚你們那個鬼德行,交流會沒開始前都不準打架!”庵歌姬斜睨了他們一眼。

“嘁,看在我們班主任的份上暫時放過你們。”這是西宮桃。

“誰要你放過啊,有種現在來打!”這是釘崎野薔薇。

庵歌姬看著又開始互噴垃圾話的小混蛋們,心裏苦不堪言。

沒辦法,七海建人幫整理完名錄就圓潤的溜了,說什麽也不會再為這個勞什子交流會的管制多出一分力,他急著回去補覺。靠譜的楚子航從剛剛開始就不見人影,剩下一個夏彌不知道在玩什麽,舉著楚子航那塊最新版的Apple Watch不斷地印指紋,像是一個貴婦在撫摩祖傳的翡翠鐲子……現場就她一個能管制的老師在,但顯然完全約束不了這群小混蛋。庵歌姬現在難得的希望見到五條悟,非常迫切!求救般又掃視了一圈四周,小混蛋們還在鬥嘴,沒見著熟悉的人影。

她忽然覺得心很累,“那個笨蛋呢?”

“嗨嗨,笨蛋在這裏!”聲音從石階盡頭傳來,一個黑色的人影推著拖車朝她狂奔,還是一如既往的大嗓門,那嗓音恢弘的讓庵歌姬腦子發暈,真是修的一手好魔功。

“大家都到齊了啊!”五條悟心花怒放,舉起手向每個人打招呼,“我昨天去肯尼亞出差了,順便給大家帶了點伴手禮小玩意兒。這是馬賽部落的護身符,聽說掛在房間裏能逢兇化吉保平安,可靈了!”

“哇靠你不是說沒有帶禮物回來麽?”夏彌指著他的鼻子嚷嚷。

“我說的是沒給你帶嘛。”五條悟溫言軟語。

“你信不信我一腳讓你斷子絕孫嘞?”

五條悟得意洋洋地舉手開啟了無下限。

庵歌姬無語地看著這倆貨互噴,五條悟一邊忙著跟夏彌掐架手裏也不閑著,挨個給她的學生分發護身符。輪到最後一位三輪霞時,五條悟將手裏的兩個護身符娃娃全塞給了對方,笑嘻嘻地對著她攤手:“歌姬也沒有!”

“我才不要!你給我用敬語啊!”他媽的!為什麽!都說了至少在學生面前能不能正經一點!庵歌姬收回剛剛想要見到他的念頭。

熊貓、狗卷棘和禪院真希這時不約而同對五條悟露出了“這家夥是不是腦子秀逗了”的神情來,因為此人正在拉扯庵歌姬腦後的白緞帶,十分的樂此不疲,然後兩個人轉眼又打起來了,不如說每次他們倆見面就沒有不打的時候,熊貓簡直懷疑當時正道生日會上那兩個人正經了那麽一會的樣子是提前商量好的在給校長面子,而且這兩個人都30歲了,這是在幹什麽啊……

雖然有時候連熊貓都覺得,五條悟這家夥八成會孤獨終老。不只是熊貓,學校裏幾乎所有人都是這麽想的,畢竟他那性格實在太糟糕了,哪怕長了一張顛倒眾生的臉也難掩蓋他嘴賤到天怒人怨的本質。可誰成想老天還真給他安排了個每次都接他茬的庵歌姬,按理說這是天賜的良緣,可五條悟楞是把戰線拉扯了十年……每次熊貓覺得這倆人終於要搞點什麽大手筆的事情來了,下一秒他們準能打起來,通常是庵歌姬單方面狂毆五條悟的無下限。

不過這對活寶打了十來年,也吵了十來年,很難讓人不懷疑他們是不是在搞什麽不可言說的地下戀情,只不過每當有人問他們到底是不是在談戀愛的時候,庵歌姬女士總是一臉冷淡地辟謠說開什麽玩笑?我和五條悟不是那種關系!言辭之懇切斬釘又截鐵,以至於問的人每每都覺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可熊貓不知道,應該說學校裏很少有人知道,有些事五條悟不願意跟別人講,因為沒什麽好說的,你自己的回憶只有自己最能理解。

那確實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十五年前,他十三歲,還沒有進入學校,但因為過人的天賦和實力已經要執行各種各樣的任務了。那天是一個下午,他慣常坐上來接他去任務目的地的車,往常的雷克薩斯車廂裏只有他一個人,但那天車廂裏還坐了一個他不認識的女孩。

也不奇怪,偶爾任務總會有需要配合的情況,而且據他所知那天的任務高達特級,就算是以當時他的級別也有點力不從心。他向來不愛多問這些安排上的事,朝對方打了個招呼就支起手臂看風景,女孩也繼續低頭看任務報告,車廂裏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的聲音,還有翻閱紙張的窸窣聲,兩個人很久都不說話。

但五條悟能感覺到她有點害怕的,很正常,是個人都該害怕的,這種遠超評級的任務其實是不合理的,也許是真的沒有人手了才被選過來的吧?五條悟胡亂想,按照正常的風格這個女孩不出意外馬上就要開始哭了……自己要不要象征性安慰幾句?但會不會又是那些看上他家族勢力的人派來博得他同情的小把戲?想想就覺得麻煩。

五條悟滿腦子亂七八糟的念頭打架,都是些無聊又無厘頭的東西,他心下疑惑都過去這麽久了怎麽對方還不哭?正要扭頭去看。這時他忽然聽到了歌聲,女孩穿著紅白相間的巫女服,白色的袖口搭在他藍色的和服罩衫上。她靠在皮沙發裏低聲地哼著歌,夕陽的斜光在她臉上,窗外的樹蔭在飛速倒退,蟬鳴聲被加速了一百倍。那一個瞬間五條悟覺得自己的靈魂被提升到天空裏,感受著時間從指間溜走,腳下雲流變幻,一切的一切都比他與生俱來操縱時間和空間的生得術式還要誇張,他和車廂裏那個叫庵歌姬的女孩四目對望。

那是在一個春夏之間,花草樹木飛快地生長,雷克薩斯在高速路上跑的飛快,五條悟忽然聽到了那些植物透過車窗傳來的,瘋長的聲音。

記憶是一種控制不住的東西,這個東西便如去年秋天野草隨風揚來的種子,它的生長不被凍土和石頭阻擋,只需要春天的第一縷風吹過它頭頂的土壤。便如少年的舊夢,距離那場夏天很多年後的某個晚上,五條悟躺在自己的床上做夢,夢裏聽見她在高專宿舍對面的樓上唱歌,對面滿是朦朦的霧氣,醒來之後五條悟整整一個下午躺在床上仰面看著天花板。

五條悟想了很久,想著那個愛唱歌的女孩就這樣跑去了京都,以後要再聽到她的歌聲想必很困難了,惟有這條理由終於讓他為對方的離開惋惜了一點,不過僅僅這一條理由,已經讓五條悟覺得蕭索莫名。

沒有她是很麻煩的事情,就像沒有衣裳很糟糕,沒有人能赤身裸體的活在人群裏,除了去島上做魯濱遜。沒有衣裳,人也許會很寂寞。

十六歲的五條悟忽然想到了“離別”這兩個字。原來真正的離別,不過就是這麽簡單。

頭頂從陽光融融到樹蔭婆娑只用了幾分鐘的時間,二十八歲的五條悟站在那瞬息變化的光中,仿佛看著自己的人生如一臺暴走的膠片放映機那樣飛閃,他就這麽站著,聽見了同一首歌在他耳邊奏響……

“人都到齊了嗎?”現實裏的庵歌姬問。

原來他真正想聽到的就是這個聲音。

一瞬間他靈臺清明,五條悟無聲地笑起來,“還沒有,不過你能唱首歌嗎?”

庵歌姬一怔。這家夥今天吃錯藥了?居然用這麽正經的語氣同她請求?雖然還是沒有用敬語,但……她不由得盯著五條悟的臉使勁看,心中警惕,覺得他心裏是不是憋著點壞又準備逗她來著。

五條悟也認真地跟她對視了幾秒,又嬉皮笑臉起來。

果然還是那個沒個正形的五條悟。庵歌姬不知為何松了口氣,淡淡地拒絕,“沒門。”

“嗨嗨,就當是安慰受傷的學弟啊,肯尼亞這趟任務出得我身心俱疲險象環生,你就唱首歌可憐可憐我唄?”

受傷?庵歌姬上下掃視他幾眼,橫豎也沒見著他哪裏有傷口,這張臉吹彈可破外加一如既往的欠揍,胳膊腿腳也完好無損,既然不是外傷那就只能是內傷了,可什麽事兒能影響到這個自大狂?這支支吾吾的樣子……跟她繞什麽彎子呢?

“我看你活蹦亂跳好得很,再說我又不是醫生……到底受了什麽傷,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吞吞吐吐的。”庵歌姬黑著臉,可說到一半還是把話說軟了。

“心傷。”五條悟一本正經,“被前輩無情拒絕的那種心傷。”

見鬼!不要在這種時候叫她前輩好嗎!庵歌姬心裏騰起一股無名火,又被五條悟這家夥耍了,就不該對這樣的家夥發善心!至於五條悟到底是真有事兒在心口難開還是只是為了調戲她此時都不重要了,這種吊兒郎當的語氣,真是聽了就想掀桌啊!

五條悟身手敏捷的躲過她的巴掌,眼前那張漂亮冷漠的臉蛋白了他一眼。他看著她扭頭的背影,這個像鋼刀一樣的巫女,她並不像看起來一樣那麽柔弱,雖然五條悟老是在力量數值上嘲笑她,但他清楚這把漂亮的刀裏蘊含的殺氣,那是不紮死敵人就不會回鞘的殺氣,即便她自己可能會被對方紮死。

他手中推車的金屬置物箱這時也突然“轟”地掀開。

“O Pa Pe!”虎杖悠仁從箱底躍起,不知哪個犄角旮旯裏閃現而來的楚子航在他身邊面無表情地拉響了紙筒禮炮,也不知道有沒有被某人威脅的嫌疑,下一秒,繽紛的彩帶和金箔撲簌簌糊了眾人一臉。

“這就是你說的沒到齊?”庵歌姬大驚,朝著五條悟直瞪眼。

“這是什麽地縛靈嗎?等等,你別看我!天靈靈地靈靈……嘛咪嘛咪哄……你往生去吧!”西宮桃同等份大驚。

加茂憲紀更是誇張,直接用英文念了段哈利波特中的往生咒。

“夜蛾,這是怎麽回事?”樂巖寺嘉伸也是目瞪口呆。幾天前才囑咐過這幾個家夥要低調行事……果然他就不該相信五條悟這個混球的任何承諾!

“媽的,這個隨心所欲的小混蛋!”夜蛾正道大怒,按住五條悟當場表演了個愛的臂鎖,一套熟練的架勢活像屠夫宰公雞。

“……情緒高漲的大人們真惡心。”釘崎野薔薇撇著嘴吐槽。

伏黑惠目視周圍前輩們一言難盡的目光,深表讚同。作為早就知道真相並且還偷偷摸摸聚過好幾次餐的東京校小家夥們,這個驚喜略顯平淡,不,是非常無聊。

“不得不說作為驚喜真是很夠格。”代行咒骸機械丸面無表情地鼓掌,“不過宿儺容器不是早就死了嗎?而且你為什麽要穿正裝?”

“哦?這個啊?五條老師說西裝更能震懾住場面。”虎杖悠仁拉了拉襯衫口的領帶結撓頭。

“還能這樣?早知道我就穿我的旗袍來了,就是不太方便待會打架。”禪院真依說。

三輪霞對突如其來的時尚討論沒什麽特別見解,反倒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前幾天初見五條悟和楚子航的那一幕。兩個英俊挺拔的男人並肩而立,臉上戴著漆黑的眼罩或者墨鏡,給她小小的少女心來了一記震撼攻擊。不過她分明記得歌姬老師是五條老師的學姐,怎麽一路上都沒聽過他用敬語?三輪霞偷偷打量自己的班主任。

“哼。”庵歌姬看著五條悟吃癟,忍不住露出一個難得的真心笑容。

五條悟忽然擡起頭朝她的方向微微一笑。

庵歌姬臉上的笑僵住了,經驗告訴她這笑不是什麽好預兆,心下不對立刻拔腿開溜,結果還是晚了一步,沒跑幾步就被人單手撈了回來。五條悟把她鎖在胸前,空出一只手掐了掐她的臉蛋,“歌姬真是很不友好誒,居然嘲笑學弟。”

庵歌姬動彈不得,感覺五條悟的手臂重得像鐵鉗,“五條!你這小氣的家夥,就不能做個通達的人嗎!”

“我才不要做通達的人嘞。歌姬,我們在一起十幾年了,你第一次知道我是個小氣的男人嗎?”

“呸!誰跟你在一起十幾年了?都說了不要說讓人誤會的話!”

“想開一些啦歌姬,況且我說的是實話。”五條悟咧嘴,“讓我們回溯過去,展望未來。這些年歌姬你又沒有男朋友,我也沒有女朋友,這不就是兩情相悅的鐵證嗎?要是實在怕別人誤會,幹脆我們今天就承認算了。其實歌姬你也一直很在乎我對不對?而我雖然容易被美少女圍繞著,但對你很忠誠,別說在一起了,就連結婚也是順理成章。作為見證者,今天在場的所有人都應該由衷感到喜悅,我們結婚的時候他們還可以充當花童,拖著你的婚紗滿臉笑容……”

五條悟朝眾人給力地豎起大拇指,“豈不快哉?”

“哇靠!花童都是兒童!”夏彌說,“這個崗位不包括我。”

“也不包括我,我只比你小幾個月。”楚子航一本正經地說。

“老師們好狡猾!”釘崎野薔薇跟著嚷嚷起來,“那也不包括我,誰要當幼稚的兒童?除了虎杖這個白癡。”

“餵餵……釘崎,你這算是一種另類的校園霸淩了吧……”

庵歌姬努力擡起頭,看著眼前亂作一團的小混蛋們一哽。此時“砰砰”的煙火聲在東京咒術高專的上空炸響,一片喧嘩中,掙脫不能的庵歌姬重重地趴回五條悟的胸口,咬牙切齒。

“五條悟!你這個油嘴滑舌又小心眼的混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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