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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A Night Beyond the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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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A Night Beyond the World

*愛是亙古長明的燈塔,愛是指引迷舟的恒星,愛定睛望著海面的風暴卻不為所動,愛丈量著無垠天際的距離,卻所值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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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8月21,12:00。東京都立咒術高等專門學校,中央觀察室。

這間觀察室位於整座森林的正中央,眺望出去可見翠綠如波濤般起伏的針葉林,白色或花色的鴿子和海鷗從空中盤旋經過,視野所及之處都是虹霓般的顏色變換,好似身處江戶年間的浮世繪畫中。

此時室內,巨大的圓桌周圍繞著一圈人,都是熟人,青瓷盞中水色如練,庵歌姬身邊的女人懶洋洋地歪在沙發上看電視,白色的馬尾垂在臉前,遮住了她大半張臉。

“你在想什麽?”冥冥隨口問。

“哦,我在想之前SS級任務中丟掉的那份資料。”庵歌姬說。

“那個鋁合金箱不是追回來了嗎?”冥冥又問,“難道出了意外?”

“嗯嗯!”有人在說,“是丟了點內容啦,但是問題不大。”

聲音的主人離她們不遠,正貼墻而立,頂著一本註釋著拉丁文標語的古籍,好似在罰站,她身邊的男人也是貼墻而立。兩個人一模一樣的動作,一個鬼靈精怪的眨著眼睛,一個抱著一本枯燥的參考書已經啃了快半小時了。

“這兩位有點眼生呢。”冥冥笑了笑,她對這兩個人始終貼墻站著不解,“讀書歸讀書,你們不找個地方坐坐嗎?”

看書的男人擡起頭,自我介紹說,“一年級的助理教師,楚子航,夏彌。順便練一下站姿,我每晚會站半個小時,對脊椎很有好處。我建議你們也試試。”

冥冥笑瞇瞇地婉拒了。這種又枯燥又辛苦,隱約透著股貴族氣的自我鍛煉在她看來有點傻,不過倒是蠻適合這個男人的氣質。

頂著書本的女孩也說,“這是非常有用的消食方法哦,中午吃太多了,我在等胃消化,順便練習一下站姿。”她又說,“這位姐姐還是第一次見誒。”

“哈哈,你好。”冥冥唇邊的紅色綻放如火,她換了個姿勢靠進沙發,順口問,“對了,五條那家夥跑哪去了?不是說有事要找我們聊聊嗎?”

“不知道誒。”夏彌頂著精裝書仍舊站得筆直,伸著手十分理直氣壯的指揮楚子航把桌櫃上的ipad遞給她,打開了切西瓜小游戲。

隔著四五米遠,楚子航也在自己腦袋上頂了一本精裝書,然後說,“五條悟正在跟夜蛾校長和樂巖寺校長開會,商量學生重新評級的事。你多少也該關註群裏的消息。”

“所以這次交流會的目的是為了能力評定考試?”冥冥問。

“嗯,京都本校的東堂和機械丸都達到了一級咒術師的評定要求,還有你們東京校二年級的真希,我們重新給她提交了評定申請,其實以她的能力早該升上二級了,之前是被禪院家惡意壓了等級。”庵歌姬說。

“評級?那不就是我們學院的3E考試麽?”夏彌驚嘆。

“什麽是3E考試?”冥冥好奇。

“就是我和楚子航大學的能力評定考試,縮寫是EEE,正確的拼寫是Extraction Evailration Exan。和你們的等級評定考試差不多啦,主要用於鑒定學生的能力等級。”夏彌解釋,“有些學生的天賦不低,但繼承的能力都太垃圾,沒什麽殺傷力,所以經由EEE降級,實在不合格的就要勒令退學啰。”

“聽起來好殘酷呀。”冥冥玩味地笑了笑,“但應該不只是退學這麽簡單吧?”

“是啊,”夏彌聳聳肩,“還得把你腦子裏的記憶抹掉,因為我們入學的時候都簽了同意書的,和霸王條款沒區別,學校用拉丁文寫的同意書。”

“嘖嘖,真是不講道理的天才篩選法呢。”

“是啰,不過跟我沒關系!本姑娘的天賦可是……”夏彌比了∞的個手勢,笑得像個小女賊。

房間裏的掛鐘“哢哢”擺動,窗戶開著,庵歌姬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支著腦袋,聽窗外孜孜不倦的蟬鳴和屋內熱火朝天的聊天,陽光投射在房間的紅木地板上,空調風幽幽地吹來。這種靜謐的美好讓她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又回到了好多好多年前,這幾年發生的一切無解的事情都是幻覺,她只是一個剛剛踏入高專的小女孩,即將開始新的學生生活。只要她現在閉上眼睛睡個午覺,等醒來太陽依然會照在她身上,分外美好。什麽未登記特級咒靈啊,任務啊,那些在黑暗裏蠢蠢欲動的勢力啊……都會消失。

對,消失掉,一切恢覆正常。庵歌姬想。

這是她練了很多年的本事,她的童年時代曾充滿了絕望與黑暗,而咒術師也是個壓抑到極限的職業,不僅要面對朋友的死,也要面對學生的死。這些年每當她覺得什麽事情不順心得超過她忍耐的極限時,她就面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光想想這些都是假的,其實一切都很好,睡一覺明天起來又是新的一天了,繼續上班去,其他的管他呢?

“歌姬?你在想什麽呢?”五條悟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倒掛著腦袋瞧她,亂蓬蓬的頭發仿佛一棵炸毛的蓮蓬。

“你這樣子真的很像吊死鬼。”庵歌姬看了他一眼,有效的自我說服不能指望這個家夥恪守尊敬前輩的美好品德,心情進入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高尚境界,淡淡地回覆五條悟。

“那這個洗腦肯定不包括我,我的天賦也是……”這家夥比了個夏彌同款姿勢,很明顯偷聽了她們的談話,也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回來的,皮鞋在木質的地板踩得噔噔響,拉開她手邊的椅子,整個人的重量都壓了過來。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庵歌姬默念一遍,再次提升自己的境界,氣沈丹田目不轉睛,直接無視了五條悟伸過來動手動腳的手,仿佛老僧圓寂。這白毛混蛋一邊卷著她的頭發,一邊繼續問,“洗腦會洗成傻子嗎?”

“你們試過洗腦麽?”楚子航問。

“沒有,但我會洗碗以及洗衣服。”庵歌姬無聊的開始噴白爛話。

“沒有哦,不過如果有報酬的話我可以嘗試一下。”冥冥笑瞇瞇地說。

“其實洗腦不難受,就是有人用橡皮擦在輕輕擦你記憶邊緣的那種感覺。”夏彌說,“只不過洗完了人會有點兒傻。”

“說的你好像洗過一樣,”五條悟吐槽,“你們中國不是有個哲學家什麽的說過嗎?人有痛苦是因為記性太好,傻子好,傻子不痛苦。”

楚子航楞了一下,“那不是什麽哲學家,是一部叫東邪西毒的電影裏一個叫歐陽鋒的人說的。”

“總之就是這個意思咯,就像你心裏有件很痛苦的事,要是記性太好忘不掉,豈不是在自己找虐,不如忘記,就不用成天想著咯。”五條悟說。說完他才驚覺不對,因為他對面的楚子航忽然不說話了。

室內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打破這陣沈默的是夏彌。

“如果你覺得自己心裏有件事,記不清楚,又很重要,你會不會成天想著?生怕不想就永遠忘掉了?”她豎著食指,忽然換了一副嚴肅的表情,似乎在跟他們討論什麽人生觀世界觀的大事,不過庵歌姬知道她大概率是在瞎扯淡,她現在對這個思維到處亂蹦的女孩有一定的了解了。可這個問題叫庵歌姬想了很久。

她點了點頭,“肯定會想啊,最怕那種記得有事,就是想不起來什麽事的感覺了。”

“那你不行,”夏彌嘆口氣,又一排指了指她旁邊一起點頭的楚子航,“洗腦就那種感覺,老覺得忘了什麽,心態好就沒事,心態不好就想破腦袋了……我知道師兄你也不行。”

五條悟詫異的看了楚子航一眼,“你還真洗過?”

“哼哼!我洗的!”夏彌拍拍胸脯一臉驕傲。

“你倆玩的是真變態啊……”

“餵餵!你這家夥說什麽呢!”

耳邊又響起了五條悟和夏彌互噴的垃圾話,庵歌姬低著頭思考了一會兒,沒來由地嘆了口氣。

如果你覺得自己心裏有事,記不清楚,又很重要,你會不會成天想著?

其實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大概是她十八歲的那年夏天,她和家入硝子以及五條悟夏油傑坐在學校教學樓頂的天臺上看星星。為什麽一起看星星的原因她早就忘記了,只記得家入硝子那個時候還留著齊肩短發,雖然沒有現在的長發方便,但她那個時候就喜歡卷自己的頭發玩,五條悟毫無形象的在屋頂攤成一個大字,他身邊的夏油傑比起他來說有點禮貌,但不多。

當時的家入硝子忽然問他們:“你們有想過未來的事情嗎?”

五條悟罕見的沒了聲音,夏油傑也被這個問題哽了一下,沒有立即回答。她托腮仔細思考了一下答案,遲疑地答:“將來的我們應該還會是咒術師吧?”

不過在咒術師之後要做什麽,她還真的沒有考慮過。也許她會在沖繩買一套房子養老,庵歌姬漫不經心的想著,也就真的說了出來。

那個時候家入硝子好奇問她:“為什麽是沖繩呢?”

“因為陽光充裕,采光好。出門就能看到海浪和白沙。”

雖然以他們的職業特殊性來說,就算有幸“退休”了,也還是會被咒術界繼續追蹤監視,終生不可能獲得真正的自由,但是幻想一下又沒錯。未來如果沒有什麽東西足以讓人惦念,會連現在的生活都堅持不下去。人要是失去目標作為動力的話,很容易就會迷失方向的。

家入硝子聽著她娓娓道來的人生聖經忽然笑了。

“看得出來前輩並不喜歡當咒術師。”這是陳述句。

她也笑了一下,“其實談不上喜不喜歡,只是我能做到這件事,就去做了。”

五條悟這個家夥忽然扭頭看她們,意外的沒有說出讓人煩躁的話來。很好,庵歌姬在心裏滿意的點點頭,看來在當不當咒術師這一點上,大家都達成了一致。

“未來的事情還太遙遠了。”夏油傑笑嘻嘻地歪了歪頭,“不過也許未來的我們還會在一起看星星也說不定。”

“同意。”他們三個人異口同聲答。

“嘛,有什麽好想的,反正遲早會得出答案的。”五條悟雙手交叉,抱著後腦勺身子一歪,他總喜歡用這個姿勢靠著她,庵歌姬使勁把他搭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推開,就聽到他說:

“因為我們的人生還很長嘛!”

螢火蟲在夜空中閃爍,她靠在瓦檐上,左右兩邊的俊男美女指著星空開始猜每一顆星星的名字。他們有時候發呆,有時候哼歌,有時候五條悟拉著夏油傑說白爛笑話,有時候家入硝子和她吐槽醫務室工作的變態。夜幕低垂,眼前的星河觸手可及,就像夏夜的螢火,庵歌姬身旁的白發少年遙望著遠方的天際,他淺藍色的瞳孔映出熠熠星光。

是啊,他們的時間還很多,未來還很漫長,也許不一定要現在得出結論,他們可以慢慢想,時間也說了它可以等。庵歌姬覺得自己難得對五條悟的觀點表示讚同,於是默認了那只死皮賴臉又搭過來的鹹豬手。

很多年後她每每回憶起那個夜色裏璀璨閃爍的星空,覺得他們什麽有意義的事情都沒做。他們浪費著寶貴的時間,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著毫無營養的話題。這種夜晚聽起來真是浪費人生,可沒有意義的時間有很多,浪費一點也無所謂吧?這個世界上的笨蛋有很多,並不差他們四個,又或許是那晚的星空太美了,以至於讓她近乎產生一種錯覺——

好像她生來就是要和他們站在這片夜空下的,好像這個樣子的夜晚,永遠都不會結束。

五條悟停下了和夏彌的口水戰,沈默了一會兒,說,“歌姬,你剛才嘆氣嘞。”

“我知道,這幾天忙得暈頭轉向又發生了那麽多天翻地覆的事情,我嘆口氣不行啊?我就不該腦袋發熱接下交流會管制的任務,應該讓日下部來的,這樣我還能回去補覺。”

“歌姬。”五條悟忽然說。

庵歌姬扭頭,不明白五條悟突然叫她名字是什麽意思,但他忽然用了很嚴肅的語氣,和平時吊兒郎當叫她名字的時候一點都不像,她楞了一下。

“你叫我幹嘛?”庵歌姬在那棵炸毛的蓮蓬頭上亂揉,企圖把五條悟揉回吊兒郎當的狀態。

“歌姬。”五條悟又叫了她了一遍。

庵歌姬楞了,然後開始詞窮了,她面對著五條悟那雙藍寶石一樣透明的眼睛,那頭被揉的亂蓬蓬的頭發下是一張認真的臉,她突然不知道說什麽好。

“幹嘛。”最後她說。

“你在嘆氣誒。”

“是啊,嘆氣,那又怎樣?”

“沒怎樣,有點好奇你剛剛的心路歷程嘛。”

“哦,也沒別的。就是想到你十四歲了還會尿床突然有點可憐你。”

“歌姬,不戳人傷疤會死啊?”

“好吧,其實就是想到了點過去的事情,莫名其妙感覺有點……寂寞?”庵歌姬不確定說。

“嗯嗯嗯?我聽到了什麽?寂寞感?”夏彌來勁了。

“你怎麽這麽來勁?”冥冥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小腦袋,好像在哄一個小女孩,“你的哲學筋又跳動了?”

“嘿嘿嘿。”夏彌在她手下拱了拱小腦袋,對冥冥的撫摸十分受用,“孤獨感麽,簡單點講就是‘血之哀’。”

除了最開始的試探外,這是她第一次正面和這群人提及龍族和混血種的秘密。

“血之哀?”冥冥第一次聽說這個名詞。

“我們體內的血統濃度達到一定的程度,就不算是真正的人類了。”楚子航解釋說,“這種詛咒血統會給你帶來超乎常人的能力,和你們的生得術式一樣,它帶給我們的就是言靈的能力,但同時,也會給你帶來巨大的疏離感。只有和同族之間的接觸能消滅這種疏離感。所以像我們這種群體會自然而然地聚集到一起,這是基因決定的。而一旦我們體內的血統蘇醒,孤獨感也會從靈魂深處蘇醒。你們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和我們一樣,不歸屬於普通人的世界,無可避免的排斥人群或者被人群排斥,因此從理論上來說,咒術師的群體也會存在‘血之哀’,就看你們怎麽定義了。”

對面的三個人一起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就是那種在雨天裏獨自淋雨的感覺啦。”夏彌突然打岔,“你們有沒有某一個時刻感覺自己特別的……濕漉漉的?”

“濕漉漉的?”冥冥仰頭看著天花板,回想自己過去三十年只要有錢就盡情謳歌的人生,還是很難想象這種感覺,她搖了搖頭,“應該沒有這種感覺。”

夏彌撓撓頭,“那換種辦法,要判斷你們是不是孤獨,首先要看你們懂不懂得孤獨是什麽,來,定義一下孤獨。”

“孤獨……就是那種你很想找個人來陪陪你,跟你說說話,滿肚子話要說,又沒有這人的感覺吧?”庵歌姬忽然想到了那個小時候他們每個人都會玩的游戲,“寂寞的貪吃蛇”,她把那條馬賽克蛇頭代入了五條悟的臉,忽然“噗”的笑出了聲。

楚子航詫異的看了她一眼,接著說,“哲學上的定義,應該是你感覺到自己有別於周圍的人或者環境,缺乏溝通渠道,從而產生的一種消極情緒。”他又問,“你們覺得你們跟周圍的人有區別麽?”

“沒有吧,除了沒怎麽見過親爹媽。我出生就覺醒了術式,然後就被抱到本家養了。別的就沒什麽了吧?別的男人喜歡女人,我也喜歡。”五條悟說。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個拉面店,當時我看你老是望著窗外走神,你走神的時候在想什麽?”楚子航問。

五條悟仰望天花板,想了想,搖頭,“我也說不清楚,可能是因為我很小的時候就被掛在黑市懸賞榜上,被家裏那群咋咋唬唬的老頭子們管著,說不能出門,不安全。我在家一個人無聊的時候就喜歡看很遠的地方,會覺得安靜,順便消磨消磨時間唄,後來就養成了習慣。”

“那你們有想過自己發呆的時候別人在幹什麽麽?”夏彌問。

庵歌姬和冥冥一楞,“沒想過。”

夏彌猛拍大腿,“這就是孤獨啊!‘血之哀’導致的!”

冥冥忽然覺得有點驚駭,想不到自己居然孤獨地生活了那麽多年而不自知,而原來是自己的生得術式註定了自己的孤單和淒涼,這讓她發現了商機,覺得自己能立馬去出本書,名字就叫做《殺死孤獨》,然後專門銷售給咒術師。

“可你覺得孤獨又能怎麽樣啊?你覺得孤獨也不過是心情更差而已嘛。”五條悟攤攤手,一副要以一己之身霸淩全人類的樣子,“就像沒什麽人跟你說話,沒什麽人陪你玩,你覺得孤獨,也還是沒人陪你玩跟你說話啊。我才不要管別人怎麽看我,我覺得無聊我就發呆唄,東想西想,時間嗖的一下就過去了,讓你難過的事情也會消失掉。”

“阿啦,你真是個奇異的動物,敢問你都想了些什麽?”冥冥心不在焉的想著盤錢的事情,隨口問。

五條悟楞了一下,意外的沒答上來。

其實他知道答案,但是不好意思說出口,說出來只會被這群人調侃說這消磨時間的方式真是又冷又悲傷。那些無聊的夜晚,五條悟會集中精神在指尖,用手比作槍對準天上的星星說“啪”,幻想著自己指尖上的咒力量蒼彈飛到天上去把星星們都射下來,於是便可驗證他確實是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第一人,那群來暗殺他的詛咒師都是菜雞。這個小游戲成功過一次,那天他被一個一級詛咒師重傷昏迷,其實他還有意識,就是無法睜開眼睛。但家裏那群老頭子好像以為他要嗝屁了,圍著他的病床急得團團轉,“噠噠噠”走來走去的聲音壓得五條悟神經都要爆炸了,迷迷糊糊間他睜開眼睛,忽然看到窗外的星星掉了下來。

那是流星,成千上萬塊隕石碎片化作一小簇光斑從夜空劃過。五條悟被震驚了,他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舉起手比槍射擊,說“啪”。

閃亮的銀線隨著夜風遠去,彌散在漆黑一片中。

五條悟沒有再說話了,默默地擡頭看了一眼不知何時站到他面前叉腰而立的夏彌,她那雙深棕的瞳子裏有一抹黃金色一閃而過。五條悟說不清那是什麽眼神,兔死狐悲的同情或者某種孤獨分泌物?他沒在接著聊這個話題了,他摘下墨鏡,那雙澄澈的眼中閃爍著交錯的光與影。

“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們。”五條悟忽然說。

“雖然我們都洗耳恭聽啦……”庵歌姬扶額,“你這前言後語沒有銜接的問題能不能改改?”

“哈哈,抱歉,本來一進門就想說的,被打岔了嘛。”五條悟笑笑。

“所以是什麽?”冥冥倒是很快就端坐好,她本就是因為這件事來的。

“我和硝子以及校長已經確認了那個和咒靈勾結的詛咒師留下的殘穢。那個殘穢痕跡……”五條悟停頓了很久,似乎是在斟酌什麽,說得非常緩慢,“是傑的。”

冥冥和庵歌姬都僵在原地,兩個人交換眼神,眼底閃爍著同樣的震驚與不可思議。

什麽?五條悟剛剛說了什麽?詛咒師與咒靈勾結在一起這件事本就很讓人吃驚了,可如今那個留下的殘穢居然屬於一個已經死去的人?

“你在開玩笑嗎?”庵歌姬聲音有些發緊,“你不是親自……”

她忽然說不出話來了,因為她看到了五條悟的眼睛。

那雙瞳孔是很清淺明晰的淡藍色,那種透明到幾乎澄澈的藍,仿佛能讓你看到整片蒼穹的宏光。那雙眼就像有吸力似的,讓你不由自主的想要盯著他的眼睛看。庵歌姬一直都知道他的眼睛很漂亮,是和他性格相反的美麗,只是這一次她看著對方近乎透明的瞳孔,他的眼中彌漫出一股濃濃地疲憊,長久的孤獨和無聲的嘆息在其中堆積成海。

庵歌姬一時間忘了自己要說什麽,只是僵硬地坐在那裏,被那種空洞的悲傷釘住。她久久地、安靜地看著那面能倒映出整個世界的鏡子,她從那面鏡子中看到了同樣悲傷的自己。

“沒什麽,你繼續說吧。”她疲憊的靠回座位,仰望天花板。

“你們都知道那份被盜的密報了吧,那份密報是被那個研究靈魂和物質學的小變態盜走的,我懷疑背後指使它的人,就是我讓‘窗’去調查的那個人。去年百鬼夜行結束之後因為我和硝子的私心,我們沒有上交傑的遺體,我們把他埋在了箱根山頂,那個地方離夜空很近,能看到很多星星……可是屍體不見了,換句話說是,我沒找到。”

冥冥和庵歌姬的臉色都有些蒼白,不知道怎麽接下去,觀察室裏只有墻上的掛鐘答答作響。

“那也不一定是失竊了啊。”許久,庵歌姬喃喃地說,“那座山頂在修葺溫泉山莊,洞打得到處都是,夏油的墓可能移位了而已,你的猜測未必是對的。”

“可還有詛咒之王的容器,我們原本的敵人只是咒靈,或者新生的詛咒之王而已,如果這個幕後黑手和詛咒之王一起加入這場戰爭,那會怎麽樣?五條能保證自己一定能打贏?”冥冥使勁地扣著桌面,雖然她的人生箴言就是金錢至上,但想要賺錢,首先你得有賺錢的平臺,在最初她也不太讚成五條悟留下虎杖悠仁性命的決斷,但由於對方給她打了一筆非常豐厚的封口費,冥冥樂得收錢自在,也懶得管了,可現在的情況不同。

“誰知道那個家夥會搞出什麽麻煩來?他又會不會和兩面宿儺聯手?現在的麻煩夠多了,而虎杖悠仁很有可能成為最大的一個麻煩,當他再也壓制不住兩面宿儺的時候。”

“你想說什麽?”沈思的庵歌姬忽地擡起頭來,大聲問。

“我在考慮要不要給總監會說我的猜測,如果是禍根,就該盡早解決,我會配合行動。”冥冥很少露出這樣的表情,聲音低沈森嚴。

仿佛一團黑色的恐懼在心裏爆開,庵歌姬覺得自己的血都冷了,她明白冥冥的意思,東京和京都這兩所看似神經病滿地爬的歡鬧校園其實承擔了什麽樣的使命她也很清楚,他們殺伐決斷,從不過多猶豫,因為猶豫的每一秒都會導致有無辜的人死去。庵歌姬低下頭去,許久不說話。

冥冥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接通了總監會高層的電話,卻沒有立刻撥打,目光透過虛空,她仍然在等在場所有人的判斷,畢竟她不是教師,虎杖悠仁也並不是自己的學生,這樣一份來自她立場的報告,很有可能徹底毀掉一個孩子的人生。庵歌姬忽然擡起頭,抓住了冥冥的手,緩慢地按滅了手機。

“虎杖……”庵歌姬頓了很久,終於說出了她早已想好的那句話,“他是個很好的孩子啊……”

五條悟聽著她們的爭執,皺眉擡頭望著屋頂的燈沈思。理智上他清楚冥冥說的一點沒錯,在最開始他也動過宰掉虎杖悠仁一勞永逸的想法,因為伏黑惠的求情他才活了下來。他也一直明白總監會想要除掉虎杖悠仁的心,他一個人頂著壓力保下了這個孩子,是因為他並不覺得20根手指的宿儺是什麽無敵的存在,如果死緩計劃翻車了,大不了他出手把所有的事情都解決……他知道自己就是一個很自負的人,可今時不同往日。

盡管五條悟清楚咒術高專並不只有他一個可以鎮場的人,就算自己出了意外……實話說,他都不太能確定動真格的情況下能否打贏夏彌。這個家夥在實力上遠不像在生活上表現得那麽低能,事實上五條悟私下裏和她切磋了不下十次,但沒有一次能讓她全力以赴。

他不知道是因為夏彌生性懶散還是過於神經大條,五條悟摸不準她的立場和態度。這個像謎一樣的女孩也是一顆定時炸彈,甚至是比兩面宿儺更恐怖的炸彈,可每次要說服自己下手把她祓除的時候,五條悟總能想起第一次看見她那雙金色眼睛的震撼。

那雙金色的眼睛裏有那麽多那麽深的孤獨溢出來,冷而無邊,就像是海潮。那一瞬間他覺得夏彌和自己或許是同一種人,生來就與世界格格不入,永遠無法被誰真正理解。

孤絕的,同一種,怪物。

既然他們是同一種怪物,她的選擇會不會和自己相同呢?

壁上的掛鐘嚓嚓地作響,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仿佛世界被開辟之前的倒計時。冥冥把手機界面按亮了又熄滅,五條悟像個雕塑那樣仰頭沈思,楚子航和庵歌姬一起發呆不說話,整個房間裏只剩下夏彌一個人完全不受影響,舉著楚子航那塊手表把指紋按得歡快。

“好吧我認輸了,”冥冥忽然把雙手舉了起來,“你看,我認輸了,總之這次我不會給總監會通風報信,但我不明白……你為什麽非要保下這個危險的容器,無聊的慈悲心?你不像是會有這種東西的人,歌姬。”

庵歌姬把手從茶杯上松開,朝著冥冥的方向發呆,“謝謝,不過我真的覺得他是個很好的孩子。”

“這是什麽意思?你認為他人性這一面的善良會抵抗住兩面宿儺的侵蝕?”

“沒有,”庵歌姬攤攤手,“我只是記得五條跟我說過,他爺爺去世的時候他在墓園裏哭得稀裏嘩啦的。”

“這和兩面宿儺有任何關系嗎?”

“沒有啊,我只是覺得作為一個孩子,他還是挺善良的……我們總不能剝奪他的機會……”庵歌姬頓了頓,“我們都還記得自己的童年,對吧?那時候我們兩個隔著鐵欄桿,努力地伸出手去要握在一起……那時候你是不是想過有什麽東西忽然改變你的人生?”

冥冥這一次是真的楞住了,她低下頭,默默地看著自己手中的手機,呵斥聲穿越了二十年的時間傳到了她的耳邊:

“把那兩個瘋小孩拉開!她們在對著空氣神神叨叨幹什麽?”

“該死的!松開手!我警告你不要給自己惹麻煩!”

“到了電療的時間了!不要說廢話!帶她們去電療室!”

她似乎再次感覺到了電療的痛苦,仿佛碎裂的刀片在切割身體,每一次巨震之後,都會聞見淡淡的焦糊味,都會想要哭泣。她總是看著頭頂唯一的方窗,渴望鳥兒一樣飛翔,渴望什麽東西從天而降改變她的人生。

是的,她沒有忘記,無論是她還是庵歌姬,都永遠不會忘記那隨血液流淌的哀傷。走出那家福利院的那天,冥冥曾發誓,此生她要肆意的活。

除了金錢,她不會為任何人效忠。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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