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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塵螻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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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塵螻蟻

石室無日月,不知時間流逝。

潘梓汐靠著那枚“噬天魔種”重塑的微弱魔元根基,勉強穩住了傷勢。魔種的能量霸道且排他,將她體內殘存的仙道痕跡滌蕩一空,也讓她無需靈氣,僅靠吞噬周圍稀薄的深淵死氣便能緩慢恢覆。

這恢覆速度慢得令人發指,且過程伴隨著經脈被陰寒能量沖刷的刺痛。但比起墜崖時的絕望,已是天壤之別。

她檢查自身。仙骨被剜的後背傷口,被一層薄薄的、泛著暗金色的魔元薄膜覆蓋,不再惡化,但距離愈合還差得遠。修為約莫相當於魔道最底層的“魔卒”,且根基虛浮,戰力恐怕連凡俗武林高手都不如。

當務之急,是離開這深淵,找到安全之地,獲取資源,真正穩固這初生的魔道根基。

石室是絕路,唯一的出口就是她爬進來的那條狹窄甬道,通往外面的巖壁。

她必須再次面對墮仙淵的罡風和那深不見底的毀滅氣息。

深吸一口氣,壓下經脈的隱痛和內心的冰冷,潘梓汐轉身,再次匍匐著爬進甬道。

出去比進來更難。身體依舊虛弱,攀爬陡峭濕滑的巖壁更是艱難無比。好幾次,她差點失手滑落,重新墜入那無底深淵。

全憑著一股“絕不能死在這裏”的狠勁,她一點一點,耗時不知多久,終於再次爬到了當初撞入的巖壁凸起處。

外面,罡風依舊猛烈,吹得她幾乎睜不開眼。下方深淵黑暗翻湧,令人心悸。

向上看,是陡峭近乎垂直、高不見頂的黑色巖壁,布滿了被罡風侵蝕的痕跡。

沒有退路,只能向上。

她調動體內那微薄的魔元,灌註於四肢,讓手指能更牢固地扣住巖縫。魔元屬性陰寒,與這深淵環境竟有幾分契合,攀爬時反而比純粹的□□力量更穩一些。

這是一場與體力、意志和運氣的漫長搏鬥。

餓了,就小心捕捉巖縫中偶爾出現的、不畏深淵死氣的陰屬性苔蘚或小蟲,生吞下去。渴了,就舔舐巖壁上凝結的冰冷水珠。困了,就找一處稍微能擋風的凹槽,蜷縮起來強迫自己休息片刻。

身上的素色中衣早已破爛不堪,被巖壁刮成襤褸布條,勉強蔽體。裸露的皮膚上添了無數新傷,與後背那猙獰的舊傷交織在一起。

她不再去想過去,不去想潘子然,不去想靈溪宗。所有的思緒,都集中在“向上爬”這一個目標上。

恨意被深埋心底,成為支撐她活下去的冰冷燃料。

不知攀爬了多久,可能幾天,也可能幾十天。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意義。

終於,頭頂的罡風似乎減弱了一些,巖壁的顏色也從純粹的漆黑,逐漸過渡到一種深灰色。空氣中那令人窒息的毀滅死氣,也變得稀薄。

她精神一振,加快了速度。

又過了許久,當她奮力翻過一塊巨大的凸巖後,眼前陡然開闊!

不再是逼仄的巖壁,而是一片傾斜向上、布滿了黑色砂礫和嶙峋怪石的荒涼山坡。雖然依舊看不到綠色植被,天空也是鉛灰色的低沈,但至少,不再是那令人絕望的垂直絕壁和深淵!

她,爬出了墮仙淵的核心區域!

潘梓汐癱倒在砂礫地上,劇烈地喘息,胸口火辣辣地疼。仰望著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覺得,這毫無生氣的顏色,也比深淵的黑暗好上千萬倍。

休息了片刻,她掙紮著起身,辨認方向。山坡向上延伸,盡頭隱沒在灰色的霧氣中。

必須繼續走,離開這片絕地邊緣。

她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沿著山坡向上跋涉。腳步虛浮,深一腳淺一腳。

走了約莫小半天,前方灰色霧氣中,隱約傳來了水聲,還有……人聲?

潘梓汐立刻警惕地停下,屏住呼吸,收斂起那微不可查的魔元波動,將自己隱藏在了一塊巨石後面。

透過石縫看去。

只見前方不遠處,有一條渾濁的小溪流過。溪邊,有七八個穿著粗布短打、手持簡陋刀槍棍棒的男人,正圍著幾頭體型碩大、形似野豬但皮毛呈灰褐色、獠牙外露的野獸屍體,吵吵嚷嚷。

這些人面色黝黑,身材粗壯,眼神帶著市井的油滑和兇悍,不像修仙者,倒像是……凡俗間的獵戶或者山匪?

“這次運氣真不賴!這幾頭‘石皮疣豬’夠咱們寨子吃好幾天了!”

“皮糙肉厚,費了老子不少力氣!王老五,你他娘剛才躲後面幹嘛?”

“放屁!老子砍得最狠!這最大的一頭得算我的!”

“憑什麽?見者有份!”

幾個人爭搶著分割獵物,言語粗俗,不時推搡。

潘梓汐心中稍定。確實是凡人,而且看起來是聚居在附近的凡人。能在這墮仙淵邊緣地帶生存的凡人,恐怕也不簡單,但至少,比面對修仙者安全得多。

她現在這副模樣,修為低微,衣衫襤褸,滿身傷痕,與逃難的災民無異。

或許,可以暫時混入其中,了解外界情況,再圖打算。

她正思忖著,那邊爭吵的幾人中,一個眼尖的忽然朝她藏身的巨石方向瞥了一眼,喝道:“誰在那裏?鬼鬼祟祟的,給老子滾出來!”

被發現了。

潘梓汐心念電轉,沒有選擇逃跑或對抗。她現在的狀態,跑不過這些常年在山野活動的壯漢,更打不過。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做出驚慌恐懼的表情,踉踉蹌蹌地從巨石後走了出來。

“各位……各位好漢……”她聲音沙啞微弱,帶著顫抖,“我……我是逃難來的,不小心迷路了……”

她一出現,那七八個男人的目光頓時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先是警惕,待看清她只是個渾身臟汙、傷痕累累、瘦弱不堪的女子時,警惕變成了驚訝,隨即,化為了毫不掩飾的打量和某種令人不適的玩味。

盡管潘梓汐此刻灰頭土臉,憔悴不堪,但底子還在,輪廓依稀能看出曾經的清麗。尤其是那雙眼睛,雖然刻意裝出驚慌,深處卻有一種洗不去的特殊氣質,與周圍粗鄙的環境格格不入。

“喲?哪來的小娘子?”一個臉上有刀疤的壯漢摸著下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逃難?這黑風崖底下,除了咱們‘黑石寨’,方圓幾百裏連個鬼影都沒有,你從哪兒逃來的?”

“我……我也不知道……”潘梓汐低下頭,瑟縮著肩膀,“家裏遭了災,跟著人流亂走,就……就走到這裏了……”

“一個人?”另一個瘦高個瞇著眼問,目光在她破爛衣衫下裸露的皮膚上掃過。

“是……就我一個了……”潘梓汐聲音更低了,帶著哭腔。

幾個男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刀疤臉嘿嘿一笑:“一個人走到這黑風崖,還沒被妖獸啃了,算你命大。不過嘛……”他走上前幾步,帶著一股汗臭和血腥味,“小娘子,這世道,一個人可活不下去。尤其是你這細皮嫩肉的……”

他的手,朝著潘梓汐的臉伸過來。

潘梓汐身體一僵,下意識地想後退,但硬生生止住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不能動怒,不能暴露。她現在,就是一只可以隨意被捏死的螻蟻。

就在那臟手快要碰到她臉頰時,旁邊那個一直沒怎麽說話、看起來像是頭領的絡腮胡大漢開口了:“疤臉,行了。”

聲音粗嘎,帶著不容置疑。

刀疤臉動作一頓,悻悻地收回手,嘀咕道:“老大,這荒山野嶺的……”

“閉嘴。”絡腮胡瞪了他一眼,然後看向潘梓汐,目光審視,“你說你是逃難來的,可有什麽憑證?或者,有什麽手藝?”

潘梓汐心念急轉,低聲道:“我……我會些縫補漿洗,也會辨識些普通草藥……”這是她根據凡人女子可能掌握的技能編的。

“草藥?”絡腮胡眉頭一挑,“這黑風崖附近毒草怪石多,尋常草藥可不多見。你認得‘灰線藤’、‘止血蘚’嗎?”

潘梓汐暗自松了口氣。她修仙三百年,雖不專精丹道,但基礎靈草知識極為紮實,凡俗草藥更是不在話下。“灰線藤”喜陰,多長在背陰石縫,汁液有毒,但根莖研磨外敷可緩解某些蟲毒。“止血蘚”則常見於潮濕溪邊,形如苔蘚,搗爛敷傷口有止血之效。

她準確說出了這兩種草藥的習性和簡易用法。

絡腮胡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點了點頭:“倒是個有用的。寨子裏正缺個懂點草藥的人。不過……”他話鋒一轉,“黑石寨不養閑人,更不收來歷不明的人。你要想留下,就得幹活,守寨子的規矩。不然,就自己繼續‘逃難’去吧。”

他指了指身後荒涼的山路,意思很明顯。離開這裏,以她現在的狀態,必死無疑。

潘梓汐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冷光,做出順從的樣子:“我……我願意幹活,只求有個容身之地,一口飯吃。”

“算你識相。”絡腮胡揮揮手,“疤臉,你帶她回去,交給陳婆,安排個地方住下,讓她先幫著處理這些疣豬和草藥。規矩跟她講清楚。”

“是,老大!”刀疤臉應了一聲,看向潘梓汐,雖然還有些不甘,但不敢違抗老大,粗聲粗氣道,“小娘子,跟我走吧。算你運氣好,碰上我們老大心善。”

潘梓汐默默點頭,跟在了刀疤臉身後。

另外幾個男人扛起分割好的疣豬肉,嘻嘻哈哈地跟了上來,目光仍不時在她身上打轉,言語間帶著粗俗的調笑。

潘梓汐充耳不聞,只是低著頭,跟著這群人,沿著溪流向上游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粗糙的砂石上。

每一步,都提醒著她此刻的卑微與弱小。

黑石寨……凡俗螻蟻的聚集地。

這裏,將是她重生的起點,也是她蟄伏的泥潭。

她需要時間,需要資源,需要力量。

潘子然,你且在天上,好好證你的無情道。

待我魔種生根,吞噬天地之日……

便是你道心破碎,悔不當初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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