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聲名如此狼藉，往後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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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聲名如此狼藉，往後誰……
第318章
“搗茶書院靜，講易藥堂春。可惜，可嘆——”
外表質樸的馬車從白麓山一路迤邐進了姑蘇城，車中小姑娘一邊品著梅子幹，一邊搖頭嘆息，活脫脫一副山上老學究的樣態。
“又亂說了，”梅夫人閉著嘴，看著自家小女兒那叫一個“恨鐵不成鋼”，白麓書院住的都是些講堂的儒家師生，滿口之乎者也。原是為了帶她下山解悶，現在一路話語連天，從志怪講到群英，從群英又說到朝堂，叫人腦袋裏那根筋時不時便緊繃一下，實在頭疼。
“沒胡說啊，娘。爹和哥哥的志向不就是如此嗎？要是……”
蘇淩薇下巴微擡，心裏自顧自接上了詩人於鵠的下半句——歸闕功成後、隨車有野人。在白麓書院住了小半年，好吃好玩的沒有，她倒是沾了兄長的光，旁聽了書院不少儒家課業。
還有林家表姐在信中引度張載的話，什麽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如此偉志，可比女子的三從四德有趣多啦！
但心裏想的事情不能說出來，蘇淩薇當即在母親的炯炯視線下住了口。
半晌過後，小話匣子又忍不住開閘，雙眸一會兒從車窗撐開的縫隙往外探，一會兒貼著梅夫人的半邊肩膀轉了轉：
“娘，我可聽林家表姐信中說啦，城外茶樓邀我們一起經營，也不知道將來那茶樓取個什麽名號呢？我去過都中最有名的幾家茶樓，也品過不少佳茗茶湯，表姐問我，可是找對了人！”
提起黛玉，梅夫人這才面露笑顏，也顧不得想女兒年後備嫁的事，道：“誰想你表姐竟瞧得上你！罷了，莫不過是我出錢，供你玩著胡鬧，將來也好學著管家經營。但萬事究竟還是以你表姐為先！”
“知道知道！”蘇淩薇原是探聽母親心意，如今目的達成，得知母親心裏是同意自己與黛玉合夥開茶樓的，更是恨不得在姑蘇大展一番拳腳，好讓家裏“刮目相看”。
二人正說著話，馬車已從主街道拐入林家老宅所在的山塘街，經過街東，涼風微融，先是看見一家占著三門面的古董鋪子，其外百姓圍得洋洋灑灑，夥計正站在高處，手持白膏筆在告示板上寫著什麽。
上頭一面敲鑼宣讀，底下人群不時傳出驚呼聲，臨街而坐的來客亦是掌聲雷動。
她們扭頭細聽，似是在宣揚新開的店鋪之類。不過車夫趕得急，母女二人只是遠遠看見沿街內裏似乎又開了幾家制衣店，款式新穎不俗，女客更是絡繹不絕，心裏暗自讚嘆，打定主意待行程回轉時，要特意下馬逛一逛。
然而等落了腳，方才從小婢口中得知原來山塘街沿街一帶新開張的鋪子，背後東家都是黛玉一人，二人不免心中暗驚。
梅夫人不過片刻便緩過神，因而點頭發笑：“是了，外甥女回姑蘇必要重置產業，只是沒想到她動作竟如此快。”
那幾間鋪子賓客盈門，頗具規模，想來少女在經營上也十分得心應手，自家小女兒跟著她，定也能長不少見識。
而蘇淩薇恨不得立馬就見到自家天人一般的林表姐。
“哇！”
在經過一排五連間無隔斷的留香庭時，看著頂上四面檐角展翅巍然欲飛，裏頭則窗明幾凈，屏風上有花鳥生動傳神，玉瓶器物造型獨特，她的小嘴更是張得雞蛋般大，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嘆。
她可從未在哪處見過這樣金碧輝煌的大庭院，白麓書院講經的學舍都沒有它這樣大方規整而又不缺雅致的細節。
今日山門值班的小丫頭叫鳴翠，又常人被喚翠兒，此時伴著二人邊走邊笑：
“夫人小姐，這是我們姑娘嫌從前的堂辦處建得狹隘，便移了故材在舊基之上改新制，說是‘閎敞軒昂，開門見山者益氣加之，方可養神’。”
她掰著手指，唇齒間露出些許嬌憨，神情無比自豪：
“除了這一處留香庭，還有‘望林澤柳’廊、棲雲館、曝書亭……許多、許多都是我們姑娘親自設計改建的！”
現在林家無論男仆、女仆，都識了些字。每逢休憩去棲雲館不論是領了書來讀，還是領了紙筆寫字，只管往這些地方找空席，黛玉不僅不會怪她們，還命各處管事在每人的考核裏添上一筆學習積極，若是偶爾心情佳還會親自考較，所訴深入淺出，常引人發笑過後背後深思。
“還有小三層的錦秋堂，我們姑娘寫了對聯叫‘檻外低秦嶺，窗中小渭川’，坐在上面可觀雲聽風，人再有煩悶的心事，往上走一走瞧一瞧，便也沒了。”
翠兒僅僅只是偶爾跟著英蓮幾個大丫頭做過事，自己便比從前明白良多，出去見人時亦沒有怯生生的樣子。往來醒墨軒傳遞消息時，時人士子的話也能跟著自己琢磨兩句了。
果真是書香之家，就連才留頭不久的小丫頭，說話間都隱約透出幾分異於常人的見地，梅夫人不置可否，面上卻微微一笑。
而等真正踏進了棲雲館時，梅夫人淡定的神色可就沒了，完完全全被林家濃烈的學習氛圍弄得個瞠目結舌。
原以為會芳洲山門內外人影稀疏，是林家崇尚節儉裁了用度。沒想到大半丫鬟沒安排上值，竟是一部分進了前廳跟著教書的女夫子認字，一部分守在後三間靜室內持書寫字。
等轉過了朱漆的柱子，這才見到少女的真容。
彼時黛玉正背對幾人親自給琉璃盞添水，一面悠悠對著小丫頭道：“可算盼來了春日，這一冬只怕是悶壞了它們。”
蘇淩薇悄悄挪了過去，往下一看，盞內是一對色彩斑斕的點額魚，頓時樂了：
“表姐，這些錦鯉好看極了，你要放到哪裏去？”
“哎呦，是你來了。舅媽呢？”
黛玉被她嚇了一跳，放下手裏的木匏鬥，轉身見到梅夫人，連忙問聲好，一面親昵地牽著蘇表妹的手，讓幾人往上座。
梅夫人坐定，一番家常的尋寒問暖過後，方又點頭道：“外甥女桌子上擺著厚厚一沓賬簿本子，連硯臺上的墨汁都是半幹的，我料定是忙中抽閑取樂，偏又叫我們撞見了，有趣得很。”
黛玉面上微紅，才備好了要說話的草稿，心中正默記，這麽一打岔，十分也忘了七分。
當下奉了茶，櫻唇輕啟：“舅媽莫打趣人，在家無甚規矩，我一時忘形，請莫見怪才是。”
蘇淩薇眨眨眼，接過話頭：“在家要什麽規矩，我娘巴不得我如表姐這樣安安靜靜才是好呢。”
“貧嘴。”梅夫人打斷自家女兒，翻開白瓷蓋子抿了一口清茶，對坐的少女芙蓉面上漾著微笑，自己的心緒不禁跟著放松三分。
“這趟下山來，原是聽你舅舅說姑娘這裏要重建家學，這一路上我還心裏打鼓，現在倒是覺得有些必要。”
此時低頭略思量，凡是書香之族，必有建立家學私塾的傳統。只是如今林家唯有黛玉一人，且尚未成家有嗣，從前姑蘇林家就人丁不興，便有族學也無處開設——
但現在看棲雲館內外忙著讀書識字的仆俾，仿佛雲間客一般，倒有幾分小書院的意思。
如今又見黛玉手邊隨時也擱置著幾本讀物，書封摩弄得半舊不新的樣子，梅夫人暗自點頭。
“自家人略識字會些道理，在外行走好行方便，我本想著年後送人到書院裏，勞舅舅關照托個夫子教教外院的人。但——”
少女語氣稍住，“到底不是正經讀書的士子，都送去書院未免叫人覺著敗了世風。一時興起，思來索去，還是請舅媽給我作個主意。”
梅夫人點頭沈吟：“姑娘有這個思量是對的，我來時已替你想好了。外院管事和小子要識字，你一個姑娘替他們主張也是為了自家，只是男女有別，外頭夫子恐也不樂意接這樣的活。”
仆從身份低微，正經教書的夫子原就自持身份，寧願教普通人家的孩童，也不願考究起旁人的家仆。
“正是這份顧慮。”裴延他們只是暫時幫忙的，本身也不熟悉此方文化，不好代為教學。
黛玉原想著等外頭書肆尋到了主事人，讓主事人來給外院要讀書的小廝教一教，最次的下策，便是隱秘的使內院識字的大丫頭去教書。
然而下策一旦敗露，反而容易引起外頭的風言風語。她本不想引人註意，便連外頭一連開設的店鋪，也沒有明面掛著林家的旗號。
待後續托蘭來人，研究古文的專家定也想旁聽學習……
自家人脫籍也是一件大事，事情辦成前亦不能向外宣揚……
少女幾番尋思，最後還是覺得寫信向書院的蘇家舅舅求助是最好的決策。
梅夫人返回姑蘇半年光景，偶然得此機會，深感自己作為少女舅母的責任所在，此刻心中熱情洋溢，連忙取出袖下的手劄便遞了過去。
“書院裏教書的先生甚多，已是不少學子的授課老師，德高望重，名聲甚大不好請下山。你舅舅替你姨祖父代理白麓書院，倒是知道不少寒門學子，或因時運不濟，或因家境連累，現都在山上抄書度日。”
“其中不乏一些屢試不中的舉子，雖說涉獵並不深廣，但備考多年，底子尚在，教人讀書識字不在話下。我們私下也問過人，都是願意被這裏聘的。姑娘且看看。”
得到自家舅媽許可後，黛玉方低頭看去。
手劄上倒是人才濟濟，有老有少，以榜上排名為序，至少有二十來人願意來聘任私塾先生。
“張樂仲，他都排在書院榜前二十名了。”
黛玉擡眸露出訝然，“十七便中秀才，大前年又中舉子，這樣的好名次，若能在今年春闈又中，便能收進朝堂為官。這……”
聞言，少女身後侍奉的小丫頭木香也忍不住投過視線，便聽到梅夫人嘆氣惋惜：
“他便是時運不濟的一個，父母去後家業被占，半年前他繼母往州府處，告說此人不孝不悌，出言不遜頂撞母親，又將同父異母的兄弟打了個半死，必要趕出家、除了名。
聲名如此狼藉，往後誰敢錄取？二十有七的年紀，從此錦繡前程便斷了。
他也是年前才回的書院。前些日子你舅舅找他問話，見人謙和穩重，只是華發早生，眼神無甚生氣。私下與我說起時，也是甚覺可惜。”
梅夫人默了默，接著道：“你舅舅憐他遭遇，也是考察一番覺得此人品格可靠，並非他繼母所說那般不堪，便有意扶持他。姑娘若覺可以，我們便遣他下山往這裏建私塾。中途若不甚滿意，只管跟我說，換個更好的來。”
“怕是沒有比他更好的了。”黛玉微微一笑。
少女先前便和英蓮商議過，家中最好找個才德雙全的教書先生，年輕的不規於教條，正方便往後議事。
現在張樂仲可是樣樣符合，加之有蘇家舅舅的擔保，她又有什麽不放心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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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在2024-05-22 20:16:35~2024-08-18 00:51:3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千黛 2瓶；Karen、微笑林林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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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搗茶書院靜，講易藥堂春。可惜，可嘆——”
外表質樸的馬車從白麓山一路迤邐進了姑蘇城，車中小姑娘一邊品著梅子幹，一邊搖頭嘆息，活脫脫一副山上老學究的樣態。
“又亂說了，”梅夫人閉著嘴，看著自家小女兒那叫一個“恨鐵不成鋼”，白麓書院住的都是些講堂的儒家師生，滿口之乎者也。原是為了帶她下山解悶，現在一路話語連天，從志怪講到群英，從群英又說到朝堂，叫人腦袋裏那根筋時不時便緊繃一下，實在頭疼。
“沒胡說啊，娘。爹和哥哥的志向不就是如此嗎？要是……”
蘇淩薇下巴微擡，心裏自顧自接上了詩人於鵠的下半句——歸闕功成後、隨車有野人。在白麓書院住了小半年，好吃好玩的沒有，她倒是沾了兄長的光，旁聽了書院不少儒家課業。
還有林家表姐在信中引度張載的話，什麽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如此偉志，可比女子的三從四德有趣多啦！
但心裏想的事情不能說出來，蘇淩薇當即在母親的炯炯視線下住了口。
半晌過後，小話匣子又忍不住開閘，雙眸一會兒從車窗撐開的縫隙往外探，一會兒貼著梅夫人的半邊肩膀轉了轉：
“娘，我可聽林家表姐信中說啦，城外茶樓邀我們一起經營，也不知道將來那茶樓取個什麽名號呢？我去過都中最有名的幾家茶樓，也品過不少佳茗茶湯，表姐問我，可是找對了人！”
提起黛玉，梅夫人這才面露笑顏，也顧不得想女兒年後備嫁的事，道：“誰想你表姐竟瞧得上你！罷了，莫不過是我出錢，供你玩著胡鬧，將來也好學著管家經營。但萬事究竟還是以你表姐為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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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正說著話，馬車已從主街道拐入林家老宅所在的山塘街，經過街東，涼風微融，先是看見一家占著三門面的古董鋪子，其外百姓圍得洋洋灑灑，夥計正站在高處，手持白膏筆在告示板上寫著什麽。
上頭一面敲鑼宣讀，底下人群不時傳出驚呼聲，臨街而坐的來客亦是掌聲雷動。
她們扭頭細聽，似是在宣揚新開的店鋪之類。不過車夫趕得急，母女二人只是遠遠看見沿街內裏似乎又開了幾家制衣店，款式新穎不俗，女客更是絡繹不絕，心裏暗自讚嘆，打定主意待行程回轉時，要特意下馬逛一逛。
然而等落了腳，方才從小婢口中得知原來山塘街沿街一帶新開張的鋪子，背後東家都是黛玉一人，二人不免心中暗驚。
梅夫人不過片刻便緩過神，因而點頭發笑：“是了，外甥女回姑蘇必要重置產業，只是沒想到她動作竟如此快。”
那幾間鋪子賓客盈門，頗具規模，想來少女在經營上也十分得心應手，自家小女兒跟著她，定也能長不少見識。
而蘇淩薇恨不得立馬就見到自家天人一般的林表姐。
“哇！”
在經過一排五連間無隔斷的留香庭時，看著頂上四面檐角展翅巍然欲飛，裏頭則窗明幾凈，屏風上有花鳥生動傳神，玉瓶器物造型獨特，她的小嘴更是張得雞蛋般大，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嘆。
她可從未在哪處見過這樣金碧輝煌的大庭院，白麓書院講經的學舍都沒有它這樣大方規整而又不缺雅致的細節。
今日山門值班的小丫頭叫鳴翠，又常人被喚翠兒，此時伴著二人邊走邊笑：
“夫人小姐，這是我們姑娘嫌從前的堂辦處建得狹隘，便移了故材在舊基之上改新制，說是‘閎敞軒昂，開門見山者益氣加之，方可養神’。”
她掰著手指，唇齒間露出些許嬌憨，神情無比自豪：
“除了這一處留香庭，還有‘望林澤柳’廊、棲雲館、曝書亭……許多、許多都是我們姑娘親自設計改建的！”
現在林家無論男仆、女仆，都識了些字。每逢休憩去棲雲館不論是領了書來讀，還是領了紙筆寫字，只管往這些地方找空席，黛玉不僅不會怪她們，還命各處管事在每人的考核裏添上一筆學習積極，若是偶爾心情佳還會親自考較，所訴深入淺出，常引人發笑過後背後深思。
“還有小三層的錦秋堂，我們姑娘寫了對聯叫‘檻外低秦嶺，窗中小渭川’，坐在上面可觀雲聽風，人再有煩悶的心事，往上走一走瞧一瞧，便也沒了。”
翠兒僅僅只是偶爾跟著英蓮幾個大丫頭做過事，自己便比從前明白良多，出去見人時亦沒有怯生生的樣子。往來醒墨軒傳遞消息時，時人士子的話也能跟著自己琢磨兩句了。
果真是書香之家，就連才留頭不久的小丫頭，說話間都隱約透出幾分異於常人的見地，梅夫人不置可否，面上卻微微一笑。
而等真正踏進了棲雲館時，梅夫人淡定的神色可就沒了，完完全全被林家濃烈的學習氛圍弄得個瞠目結舌。
原以為會芳洲山門內外人影稀疏，是林家崇尚節儉裁了用度。沒想到大半丫鬟沒安排上值，竟是一部分進了前廳跟著教書的女夫子認字，一部分守在後三間靜室內持書寫字。
等轉過了朱漆的柱子，這才見到少女的真容。
彼時黛玉正背對幾人親自給琉璃盞添水，一面悠悠對著小丫頭道：“可算盼來了春日，這一冬只怕是悶壞了它們。”
蘇淩薇悄悄挪了過去，往下一看，盞內是一對色彩斑斕的點額魚，頓時樂了：
“表姐，這些錦鯉好看極了，你要放到哪裏去？”
“哎呦，是你來了。舅媽呢？”
黛玉被她嚇了一跳，放下手裏的木匏鬥，轉身見到梅夫人，連忙問聲好，一面親昵地牽著蘇表妹的手，讓幾人往上座。
梅夫人坐定，一番家常的尋寒問暖過後，方又點頭道：“外甥女桌子上擺著厚厚一沓賬簿本子，連硯臺上的墨汁都是半幹的，我料定是忙中抽閑取樂，偏又叫我們撞見了，有趣得很。”
黛玉面上微紅，才備好了要說話的草稿，心中正默記，這麽一打岔，十分也忘了七分。
當下奉了茶，櫻唇輕啟：“舅媽莫打趣人，在家無甚規矩，我一時忘形，請莫見怪才是。”
蘇淩薇眨眨眼，接過話頭：“在家要什麽規矩，我娘巴不得我如表姐這樣安安靜靜才是好呢。”
“貧嘴。”梅夫人打斷自家女兒，翻開白瓷蓋子抿了一口清茶，對坐的少女芙蓉面上漾著微笑，自己的心緒不禁跟著放松三分。
“這趟下山來，原是聽你舅舅說姑娘這裏要重建家學，這一路上我還心裏打鼓，現在倒是覺得有些必要。”
此時低頭略思量，凡是書香之族，必有建立家學私塾的傳統。只是如今林家唯有黛玉一人，且尚未成家有嗣，從前姑蘇林家就人丁不興，便有族學也無處開設——
但現在看棲雲館內外忙著讀書識字的仆俾，仿佛雲間客一般，倒有幾分小書院的意思。
如今又見黛玉手邊隨時也擱置著幾本讀物，書封摩弄得半舊不新的樣子，梅夫人暗自點頭。
“自家人略識字會些道理，在外行走好行方便，我本想著年後送人到書院裏，勞舅舅關照托個夫子教教外院的人。但——”
少女語氣稍住，“到底不是正經讀書的士子，都送去書院未免叫人覺著敗了世風。一時興起，思來索去，還是請舅媽給我作個主意。”
梅夫人點頭沈吟：“姑娘有這個思量是對的，我來時已替你想好了。外院管事和小子要識字，你一個姑娘替他們主張也是為了自家，只是男女有別，外頭夫子恐也不樂意接這樣的活。”
仆從身份低微，正經教書的夫子原就自持身份，寧願教普通人家的孩童，也不願考究起旁人的家仆。
“正是這份顧慮。”裴延他們只是暫時幫忙的，本身也不熟悉此方文化，不好代為教學。
黛玉原想著等外頭書肆尋到了主事人，讓主事人來給外院要讀書的小廝教一教，最次的下策，便是隱秘的使內院識字的大丫頭去教書。
然而下策一旦敗露，反而容易引起外頭的風言風語。她本不想引人註意，便連外頭一連開設的店鋪，也沒有明面掛著林家的旗號。
待後續托蘭來人，研究古文的專家定也想旁聽學習……
自家人脫籍也是一件大事，事情辦成前亦不能向外宣揚……
少女幾番尋思，最後還是覺得寫信向書院的蘇家舅舅求助是最好的決策。
梅夫人返回姑蘇半年光景，偶然得此機會，深感自己作為少女舅母的責任所在，此刻心中熱情洋溢，連忙取出袖下的手劄便遞了過去。
“書院裏教書的先生甚多，已是不少學子的授課老師，德高望重，名聲甚大不好請下山。你舅舅替你姨祖父代理白麓書院，倒是知道不少寒門學子，或因時運不濟，或因家境連累，現都在山上抄書度日。”
“其中不乏一些屢試不中的舉子，雖說涉獵並不深廣，但備考多年，底子尚在，教人讀書識字不在話下。我們私下也問過人，都是願意被這裏聘的。姑娘且看看。”
得到自家舅媽許可後，黛玉方低頭看去。
手劄上倒是人才濟濟，有老有少，以榜上排名為序，至少有二十來人願意來聘任私塾先生。
“張樂仲，他都排在書院榜前二十名了。”
黛玉擡眸露出訝然，“十七便中秀才，大前年又中舉子，這樣的好名次，若能在今年春闈又中，便能收進朝堂為官。這……”
聞言，少女身後侍奉的小丫頭木香也忍不住投過視線，便聽到梅夫人嘆氣惋惜：
“他便是時運不濟的一個，父母去後家業被占，半年前他繼母往州府處，告說此人不孝不悌，出言不遜頂撞母親，又將同父異母的兄弟打了個半死，必要趕出家、除了名。
聲名如此狼藉，往後誰敢錄取？二十有七的年紀，從此錦繡前程便斷了。
他也是年前才回的書院。前些日子你舅舅找他問話，見人謙和穩重，只是華發早生，眼神無甚生氣。私下與我說起時，也是甚覺可惜。”
梅夫人默了默，接著道：“你舅舅憐他遭遇，也是考察一番覺得此人品格可靠，並非他繼母所說那般不堪，便有意扶持他。姑娘若覺可以，我們便遣他下山往這裏建私塾。中途若不甚滿意，只管跟我說，換個更好的來。”
“怕是沒有比他更好的了。”黛玉微微一笑。
少女先前便和英蓮商議過，家中最好找個才德雙全的教書先生，年輕的不規於教條，正方便往後議事。
現在張樂仲可是樣樣符合，加之有蘇家舅舅的擔保，她又有什麽不放心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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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在2024-05-22 20:16:35~2024-08-18 00:51:3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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