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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曼容悔不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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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曼容悔不當初

馬車上,沈墨臉上那副從容淡定的面具終於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嚴肅。

車窗外的繁華街景在他眼中不過是過眼雲煙,他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腦中想著更加棘手的事情。

沈墨回到府中,腳下的步子邁得極快,徑直朝那處偏僻的院落走去。院墻低矮,墻內雜草從墻根探出頭來,在風中輕輕搖晃。

他擡手剛要推開那扇斑駁木門,指尖觸到冰涼門板的瞬間,動作卻猛地一頓。

他垂眸盯著門縫裏透出的那一縷極淡的暗影,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片刻後,他收回手,轉身對身後的隨從沈聲吩咐道:“去,把府裏的人都召到祠堂,包括大小姐!”

隨從一楞,顯然沒料到主子突然改變了主意,剛想開口詢問,卻在觸及沈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時,把話咽了回去,連忙躬身應道:“是。”

待沈墨轉身去了祠堂,隨從便敲響了剛才沈墨沒有敲響的門,隨從見了沈曼容也不敢拿腔拿調,只恭敬道:“大小姐,老爺請您去祠堂,小的還要通知其他人,先行告退。”

祠堂內光線昏暗,唯有幾盞長明燈在祖宗牌位前搖曳,將沈墨負手而立的背影拉得極長,投射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案前的香爐裏,一炷新香正裊裊燃著,青煙筆直上升,卻在觸及房梁時散開,彌漫著一股肅穆而陳舊的檀香氣息。

沈曼容是第一個趕到的,她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腳步放得極輕,仿佛生怕驚擾了這一室的沈寂。

她望著父親挺拔卻透著寒意的背影,怯生生地低喚了一聲,“父親安好。”

沈墨沒有回頭,甚至連眼神都未曾偏移半分,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目光如冰錐般刺骨,顯然是不想理睬她的意思。

但沈曼容不想錯過這次機會,又往前挪了一小步,試圖抓住這次獨處的機會,“父親可是對女兒有什麽誤會?”

“誤會?”

沈墨終於轉過身來,他平日裏在兒女面前總是溫潤持重,此刻眼底卻翻湧著從未有過的怒意與失望。

他死死盯著沈曼容,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驚雷,“你知道是誰保下了南陽侯府嗎,是陛下看在為父與九王爺的份兒上,才勉強保下的!”

沈墨失望至極,“可這不代表南陽侯府沒有錯,你沒有錯!若你成功了,如今便是沈府全族覆滅,難道你能置身事外?”

這番話如同重錘,砸得沈曼容臉色煞白,踉蹌著後退了半步。

此時,祠堂外的回廊下,沈母幾人已然在列,見裏面劍拔弩張,誰也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大氣都不敢出,躲在一旁。

穿堂風卷著寒意灌入,吹得燭火明明滅滅,將幾人惶恐不安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變形。

沈眠棠在詩蘭的攙扶下,步履蹣跚地走了過來,她溫聲問道:“母親,兄長為何都站在門口?”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將裏屋劍拔弩張的情形告訴她,正在幾人不知所措之際,守祠人匆匆出來傳話,“老爺有請,夫人請進!”

幾人只得硬著頭皮,慢吞吞地挪進祠堂,守祠人便反手關了祠堂大門。

待他們走進,只見沈曼容正低著頭站在一旁,一聲不吭,而沈墨臉上的怒容還未平覆,胸膛還在劇烈起伏。

片刻後,沈墨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翻湧,用一種異常平靜卻透著寒意的聲音說道:“今日將大家都召集過來,便是要將這埋藏多年的秘密公之於眾。”

幾人聞言又是一陣面面相覷,心中忐忑不安。

沈鴻欣作為長子,又已入朝為官,平日裏被父親教導多次,早已養成了一進祠堂便上香的規矩。

他恭敬地給列祖列宗上了香,連著磕了幾個頭,隨後又特意抽出一炷,為過世的大伯父單獨上了香,其餘人見狀,也紛紛依樣照做。

就在這時,沈墨突然沈聲開口:“行懷,你再多上兩炷香。”

這多上兩炷香的分量極重,早超出了為大伯父上香的程度。沈鴻欣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指令弄得不知所措,滿臉疑惑。

但在父親如鷹隼般銳利的凝視下,他只能硬著頭皮照做。

一旁的沈鴻希見狀,也懵懂地跟著拿香照做,卻被沈墨厲聲喝止,“你老子我活得好好的,誰讓你這麽去上香?”

沈鴻希看著如今暴跳如雷的父親,頓時委屈極了,紅著眼眶小聲嘀咕道:“那你讓大哥這麽上香……”

沈母在一旁看著這一出,似乎隱約明白了些什麽,她拉過沈曼容,試探著問道:“那……曼容如何上香?”

沈墨本就因方才的事對沈曼容餘怒未消,此刻更是眼不見為凈,冷冷地拋下一句,“同她兄長一樣。”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

沈眠棠拖著沈重的身子回到了剛才站定的位置,對於父親要說的她好像有些感知。

待青煙在香爐中飄散開來,祠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沈寂。

沈墨的目光如寒潭般幽深,先是沈沈地落在沈曼容身上,隨即緩緩移向了沈鴻欣,薄唇輕啟,吐出了一句驚世駭俗的話,“其實,你們倆的父親並不是我,而是你們的大伯——沈驍。”

這句話仿佛一道無形的驚雷,在狹小的空間內轟然炸響,比方才任何一次斥責都更具毀滅性。

連一向溫文爾雅、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沈鴻欣,此刻也徹底失了分寸。

他張了張嘴,臉色慘白如紙,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卻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支吾了半天也沒能擠出一個完整的音節,整個人僵在原地,仿佛靈魂都被抽離。

沈墨看著長子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他緩步上前,寬厚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沈鴻欣顫抖的肩膀,力道沈穩,似乎是想幫這個突然被命運重擊的孩子消化這荒謬的現實。

隨即,他收回手,猛地轉頭看向沈曼容,目光瞬間變得淩厲如刀,“從前我只當你話不多,性子內向,可沒想到你竟然對沈府有如此大的成見!”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泣血,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沈痛,“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個道理你不懂嗎?”

這大概是沈墨這輩子說得最重的一句話,它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無情地剖開了沈曼容心底最陰暗的角落,也將沈府看似光鮮亮麗卻不團結的窗戶紙徹底捅破。

祠堂再一次陷入寂靜,靜得仿佛連一根針落地、一聲嘆息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沈默中,沈墨終於將那段塵封已久的往事,娓娓道來。

“我知道你們倆存在的時候,是你們的父親已經病入膏肓。他密信讓我去一趟邊關,而我終究是慢了一步,等我到了,兄長早已形容枯槁。他看似不像正常的病人,更像是中了毒,可我沒有證據。軍營所有的軍醫也都認為只是病了,我說出我的疑惑他們也不信。連兄長自己也只字未提,他只吩咐我去一個叫潁居的小鎮找三個人。那時我才知道,原來兄長已成婚,還有一兒一女。”

說到這裏,沈墨的眼中泛起一絲追憶的柔光,聲音也變得有些沙啞,“那時我是興奮的,我想著讓人將兄長送回京城醫治,我去找你們,最後一家人在京城團圓。可我始終是個文官,把戰場想得太簡單,也將官場沈浮想得太簡單……兄長沒能挺回京城。”

話音一頓,沈墨再次哽咽,眼眶微紅,強忍著內心的酸楚繼續說道:“而我趕了一夜的路到達穎居的時候,你們的母親……只是將你們交給了我,然後她引開了那些追兵。我到這次回京前都沒查到那些追兵從何而來,直到謝嚴兩家倒臺,我才確定,原來是嚴家的人。”

沈墨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絕望的午後,“最後,你們的母親跳崖而亡,屍骨無存,而我帶著你們去了京郊外的一處莊子,將你們放在那處,一放就是半年。隨後我想了個安全妥當的方式,將你們視為我的外室子,好在你們母親也不介意,這才有了我們沈府的後來。”

沈母心疼地看向沈墨,她是真的以為長子長女就是沈墨過世的妻子所生,當年沈墨的張狂程度也是能幹出此等事的,只是沒想到過程如此曲折坎坷。

沈墨講完後,重重地嘆息了一聲,這故事聽起來平淡,可講述已經耗盡了他的心力。“如果不是我年少輕狂,不是我如此驕傲。如果當時我對沈家的處境了然於胸,或許這一切都將不一樣。”

沒有人註意到周遭的一切,突然“咚”的一聲,沈曼容重重地跪倒在地。

她的臉上早已淚流滿面,她忽然擡起手一邊用力地扇著自己的耳光,一邊崩潰地哭喊,“父親,我知錯了!我真的知錯了!我真是喪心病狂,我竟然嫉妒我的妹妹嫁得比我好,忘記了沈府的門楣,忘記了沈家人的氣節,更是讓死去的生身父母臉上蒙羞,我真知道錯了!”

幾人見狀,也默默低下頭抹起了眼淚。

沈墨看著眼前悔不當初的女兒,突然就沒有了那一絲嚴厲。他無奈地說道:“我也是沒有辦法,才出此下策讓你成了庶女,我也知道南陽侯府不算一門特別好的親事,可又想著,南陽侯總要仰著沈府的鼻息過日子,他們自然不敢怠慢你,所以……終究還是我想錯了,沒有問問你的意思。”

沈曼容聽見這話更是無地自容,她連連磕頭,“父親,是我不知好歹,不懂您的良苦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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