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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是NP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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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是NPC

鏡水天欲將藥箱擺在桌上,各種瓶瓶罐罐鋪了一桌。

她手裏的棉花蘸著藥水,摁在上引芙顴骨的傷口上,疼得上引芙嘶了一聲。

“別動。”

鏡水天欲按住他的肩,棉花在傷口上仔細擦拭,將滲出的暗紅血汙擦去,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嫩肉。

“再深一點就見到骨頭了。”

瀾臺空的恢覆速度比他好得多。

同樣的皮開肉綻,這人不過閉目調息了小半個時辰,那些傷口便自己愈合了。

金宵坐在另一張椅子上,雙臂環抱在胸前:“你們怎麽會去那個鬼地方?”

瀾臺空:“你知道那地方?”

金宵:“那地方我和老薛他們早就去過,起初我們覺得那裏防守薄弱,是深入魔淵腹地的好機會,後來發現就是個陷阱,那團會動的黑氣詭異到全勝時期的老薛都沒辦法,靈力砸進去全被吞了。”

鏡水天欲本就是魔族,雖然沒親臨現場,但聽金宵這麽一說,也立刻明白了他們指的是哪裏。

“別去那地方了,很危險。”

那裏之所以防守薄弱,是因為魔族自己人都避之不及,幹脆也沒防著修士會過去。

金宵:“就算一時興起,降妖除魔,也要量力而行吧?”

上引芙垂著眼睫,他也不知道為什麽,總感覺有什麽東西在裏邊喚他,讓他無論如何都挪不動步子往那處走。

瀾臺空對另外兩人道:“你們先出去吧,我來跟他說。”

薛極琛守在門外,聽見門響,他側了側頭,目光悄悄從門縫裏往裏瞥了一眼。

看到那些貼在少年顴骨、下頜的藥布,抿緊了唇。

金宵經過他的時候問了一嘴:“老薛,引芙一直喊著想回家,往魔淵裏跑,你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嗎?他……是不是受什麽刺激了?”

回家……

薛極琛想到什麽,瞳孔微微縮了縮。

屋內。

上引芙站起身,走到瀾臺空跟前:“你為什麽說我回不了家?你知道什麽?”

瀾臺空嘆了口氣:“你有沒有想過……其實你也是個NPC?”

這句話砸過來的時候,把上引芙所有的語言都砸碎了,他短暫地失了聲。

瀾臺空本來不大想說的,但看見這個小NPC執意要闖那麽危險的地方,實在不忍心隱瞞。

他還以為這游戲真的會開一個現代世界的地圖呢,沒想到那地方就是個數據銷毀點,就連自己的賬號要是卷進去,就徹底沒了。

打造這個NPC故事背景的策劃也太缺德了,雖然都是一團游戲數據,但還是會讓大部人代入游戲世界的玩家感到不適。

他懷疑策劃就是故意發刀的。

把這麽一個可憐無助的小NPC推到臺前,給他編一段催人淚下的身世,讓他苦苦追尋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歸途,然後在一波又一波玩家的眼淚裏剪輯視頻,吸引流量。

“不可能!我有爸爸媽媽還有姐姐,我上過小學上過初中,我還有好多好多朋友,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也不是NPC!”

上引芙的身體因為激動而發抖。

不同的玩家遇到這樣的情況,做出的選擇應當是不同的。

心軟的玩家會選擇安慰,順著他的話說下去,陪他繼續找那條不可能存在的路,把這個溫柔的謊言維持到天荒地老,有的玩家則會選擇坦白,把真相告訴對方,勸人清醒。

瀾臺空是後者,因為說到底,數據就是數據。

什麽劇情,什麽人設,都是游戲方編寫好的設定,是一行行代碼堆砌出來的幻覺。

繼續沈溺其中,繼續為這些虛擬的東西牽腸掛肚,難受的只會是玩家自己。

“你姐姐是尚牽蘅對吧?”

他放慢了語速。

“我和她是大學同學,她就是這游戲的策劃之一,也許她編寫你的故事時,就是這樣給你安排的命運,也把你寫成了她的弟弟。”

“我姐姐……在現實裏,有其他弟弟嗎?”

上引芙本來是不願接受的。

就在前一刻,他還固執地認為,一定是自己描述得不夠清楚,瀾臺空才會誤解。

他應該更詳細地告訴他,他生活的城市叫什麽,他上的小學、中學是什麽樣子,他家住在哪個小區……

可瀾臺空一句認識尚牽蘅,便讓他放棄了。

對方既然在現實裏認識姐姐,那應該什麽都明白……

他怎麽會是一個游戲人物呢?他過去十幾年的人生,那些親人、朋友、老師、同學……難道都是假的嗎?

都是一段被編寫好的、植入他腦子裏的程序嗎?

瀾臺空:“我也不清楚她有沒有弟弟……我和她同專業但是不同班,上學的時候不算太熟。”

這不確定的回答,令上引芙又燃起了希望,他抓著瀾臺空的胳膊:“那你快去問問她!你現在就去問!問問她有沒有一個弟弟叫尚引芙!說不定……說不定我不是NPC呢?我就是在她房間裏找到那本書,才穿過來的!你問問她!快去問問!”

瀾臺空:“游戲時間跟外邊不一樣,我這次下線……下次再上線,要麽就是幾百年後,要麽……就是輪回到幾百年前的游戲時間線了。”

到那時候,這個小NPC可能已經走完了策劃為他寫好的全部劇情,可能消失在某次版本更新裏。

也就是說,他再回來的話,很難再見到上引芙了。

他安慰道:“你聽我說,現實世界根本就沒什麽穿越,也沒什麽修仙,其實當NPC也沒有什麽不好,不用上學上班,無憂無慮,多幸福?你不知道外邊有多少玩家想真的永遠生活在游戲裏呢。”

“嗚……可我一點都不幸福,我好難過,為什麽這麽難受?如果我是游戲角色的話,可不可以改一下我的程序,讓我開心一點?我好討厭……好討厭……”

上引芙也不知道自己討厭什麽。

討厭這個虛假的世界?討厭被編寫好的命運?還是討厭這個明明擁有“自我”,卻被告知一切都只是“設定”的荒誕真相?

如果整個世界都是虛假的,那他此刻感受到的撕心裂肺的痛苦,他那洶湧的悲傷和絕望,又算什麽呢?也是一段設定好的程序代碼嗎?

他渾身發冷,如墮冰谷。

他忽然覺得,周圍的一切都變得不真實起來。

身後的墻壁,頭頂的房梁,腳下的地板,窗外的光線,空氣中的微塵……

所有的一切,都仿佛蒙上了一層詭異的虛幻毛邊,隨時會像劣質的幕布一樣,被輕易撕開,露出後面冰冷漆黑的虛無本質。

他無意識地往後退,試圖想離這個殘酷的真相遠一點。

“哐當——”

椅子被他絆倒。

上引芙也被帶得一個趔趄,向後倒去。

瀾臺空正要去扶,房門突然被撞開。

一道佝僂卻迅疾的身影沖了進來。

薛極琛單膝跪在地上,雙手環住上引芙的肩膀,將他整個人從冰涼的地面上撈了起來,攏進了懷裏。

上引芙被擁進一個有些嶙峋硌人的懷抱裏,他茫然地擡起淚眼。

纏著白布的手拭去他臉上的淚。

薛極琛先是急急地,上上下下掃視了他一遍,確認他沒有摔傷,然後轉頭惡狠狠地瞪著瀾臺空。

他把阿芙交到這人手裏,這人不僅沒保護好阿芙,還讓阿芙傷心成這樣!

他將上引芙的腦袋按在自己肩窩裏,手掌覆在他後腦勺上,一下一下地順著那些散亂的發絲。

瀾臺空登時感覺自己很是多餘,尷尬地撓撓頭,走到門外,關上了門。

上引芙推開薛極琛。

他不要這樣的安慰,不要在一個虛假的世界裏,被一段設定好的、連感情都是程序模擬出的“劇情”所安撫。

他望著薛極琛被錯愕淹沒的臉,轉身沖出了房門。

電子表的備忘錄裏寫著,魔淵有處漏洞,應該就是那處旋渦。

他想找到這個世界的真相,這次不論如何,他都要進到那漩渦的背後看看。

哪怕背後是徹底的虛無,他也要跳進去看一看。

就算死也無所謂,反正他沒了家,沒了希望,也沒有愛他的人,他一個虛擬人物,活著有什麽意義?

死了也不過是回歸虛無,或者……像瀾臺空說的,下次刷新,重新開始?那更糟糕。

忘記所有,重新再去經歷那些被寫好的、無從反抗的故事。

他不顧一切地沖向魔域邊界。

沿途有巡邏的修士試圖阻攔,厲聲喝問。

阻攔的修士被他蠻橫地撞開,驚呼和怒喝被遠遠拋在身後,一頭紮進了那片鉛灰色的魔域。

往前跑了沒多久,竟又是撞上了熟人。

茂南秋。

此時的茂南秋,右眼處被割了一道傷口,從眉骨斜斜劃到顴骨,已經結痂成疤。

“你還敢來!”

茂南秋不似之前那般“和善”,渾身散發出駭人的殺氣。

上引芙往後退了一步,便靠在了一道堅硬的“墻”上。

回頭一看,一群群高大的魔物已將他包圍。

他飛快召劍橫掃過去,當先的兩只魔物被削去了半邊身子。

劍勢未收便反手又是一刺,從一只魔物的“後腦”穿出來。

淩厲的殺意破空而來。

兩只圓刃交錯劈下,上引芙將蟬翼橫在身前格擋,一擊便將茂南秋逼退。

茂南秋看了眼被劍氣劈傷的掌心:“倒是變強了不少。”

可惜,勢單力薄。

他身影再動,圓刃化作一片猩紅的幽光,配合著周圍蜂擁而上的魔物,再次籠罩住了上引芙。

上引芙將蟬翼舞得密不透風,不斷有魔物在劍下斃命,卻殺之不盡,茂南秋的攻勢又淩厲刁鉆。

很快,他身上就添了數道傷口。

一滯的破綻被趁虛而入,兩只高階魔物扣住他的雙臂,將他擡到茂南秋面前。

茂南秋舉起一只圓刃,對準上引芙的胸口。

上引芙也不多做掙紮,雙眼無神地看著他。

圓刃落下的同時,一陣風突然掠至上引芙面前。

薛極琛面對著他,雙臂張開,那只沾血的圓刃,從薛極琛的後背刺入,帶著淋漓的血花飆濺開來。

他強行逆轉了體內用來維系最後生機的功法,以燃燒生命為代價,強行入魔換取了短暫的力量。

上引芙心道:這也是別人寫好的一部分嗎?

禁錮著上引芙的兩只高階魔物,被薛極琛身上爆發出的狂暴魔氣生生震開。

他用盡全身力氣,推了上引芙一把。

從茂南秋脫手飛出的另一只圓刃,原本朝著上引芙的後心襲來,失了原目標後,飛旋的刀刃順勢擡高角度,從薛極琛的脖頸處,一掠而過。

“砰——”

頭顱墜地滾動,鮮血迸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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