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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越橋畫舫上,茶盞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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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越橋畫舫上,茶盞氤……

越橋畫舫上, 茶盞氤氳出的熱氣模糊了鄭晏秋的眉眼,看不出來他的表情。

刷著紅漆的檀木桌上擺著一方棋盤,方枰如硯, 經緯縱橫,黑白棋子遍布,運籌帷幄, 自成天地。

黑子勝一子半。

是之前他與人在閬苑居內下的, 他將那盤棋憑著記憶又擺了回來覆盤。

鄭晏秋執黑, 這盤棋他差點就輸了。

他的棋藝很高, 以前他的官位沒那麽高, 空閑時間也大把,滿朝官員幾乎沒有人能贏過他,經常陪別人手談,現在已經變成別人陪他。

他以前常常故意輸給別人, 現在不知道和他手談的人中有沒有故意輸給他的。

他剛剛結束了應酬,倒不只是因為鄭令苓選上信王妃的事,還有他眼見著要升任的事。

兵部尚書身體不好, 最近剛向聖上乞骸骨,到不了年後,他就能成新的兵部尚書。本朝以來,文官中鄭晏秋的升遷速度已經排第一。

他現在可以說是炙手可熱,應酬在所難免,大部分同僚都是恭維攀附,但也有假意惺惺做表面文章的。其實越是身居高位,權力越大,受到的關註和掣肘就越多,也會讓別人忌憚, 做事不能隨心所欲。

很多以前同路的人,如今也楚河漢界地站在對立面,與他劃清界限,漸行漸遠,看他的眼神也變得陌生而冰冷,甚至隱隱含著敵意。

朝堂上的派系鬥爭已經很分明,但或許兩分之下仍有暗流。

剛才跟鄭晏秋下棋的人是九皇子,趙瑾。

他以前做中書舍人時為他講過學,也經常和他下棋,這個人很聰慧,與他關系不錯,只是天生跛足,不良於行,平日不愛在外活動,在一眾皇子中並不顯眼。

聽說鄭晏秋家世代行醫,還開玩笑問他能不能治他的跛足,鄭晏秋不知道。去信回家時順便問了鄭令苓,鄭令苓說治不了,開了張緩解疼痛的泡腳藥方。

趙瑾知道了也沒說什麽,只接過方子道了句謝。

他的母親梁舒妃是靖遠侯女兒,靖遠侯這一脈本已經敗落,不過又叫她侄子梁卓桉給撐起來了。

趙瑾來恭賀鄭晏秋,順便謝他還念著舊日的交情,在朝堂上對表哥梁卓桉多有照顧。

鄭晏秋沒想到趙瑾這個時候找上他,這個人在朝堂上一直都是沒有立場的透明人,年前剛被封為成王,鄭令苓現在成了信王妃,鄭晏秋也算是明面上的信王黨,他的時機選的很微妙。

太子打算在秋狩圍獵的時候殺了趙鈺。

趙鈺看上去也要對太子一黨大開殺戒,他要開刀的那些人以前和他有舊怨,恐怕屆時場面不會很好看。

鄭晏秋從來不喜歡血腥殺戮,一開始剿匪的時候,也只是殺了領頭的了事,其餘人能招安的招安,做事情總是留一線。那個時候他還很年輕氣盛,也不是總領全局的人,身上責任不夠大,還做不到取舍,總覺得牽扯無辜的人從來算不上敞亮。

只是後來因為心慈手軟差點害自己客死慶州,心才越來越冷硬,也不在乎陰謀算計的後果了。

鄭晏秋覺得自己和趙鈺這樣的人,遲早有一天都是要遭報應的。

鄭晏秋將黑子擲進棋簍,垂眸看了一會兒棋盤上的棋子,他以前也和趙鈺下過棋,趙瑾的棋風和趙鈺大相徑庭,趙鈺的中盤大開大合,喜歡碾壓決戰。

趙瑾卻十分靈動詭異、韌性極強,官子精絕,和趙瑾下棋時,他反而要極為提防小心,精於計算,防止他於官子翻盤。

他下完棋,對鄭晏秋說:“至今仍未忘記老師當年於棋藝上的教導提點之恩,讓孤受益匪淺……”

頓了頓,又道:“替孤向令妹道賀,她當年開的方子很管用。”

他的話不多,句句都是舊日交情。

鄭晏秋卻沒有跟他兜圈子,直接問:“右侍郎找上太子,是殿下的手筆?”

趙瑾聞言,卻沒有意外或是驚惶,臉上反而緩緩露出了一抹笑。

他輕聲說:“我猜老師過不多久就會察覺。”

天底下會多想一步查一查右侍郎如何搭上太子的人恐怕只有鄭晏秋一人了,既然趙瑛和趙鈺都缺這個枕頭,他就遞了上去。

其實鄭晏秋本不打算問的,但趙瑾明明知道自己是趙鈺這邊的人,還敢來打草驚蛇。

又或許趙瑾意識到了鄭晏秋做事留了一線,所以反而主動來了。

鄭晏秋看著趙瑾,神情逐漸轉冷。

心中也暗暗警惕。

印象中那個蒼白陰郁的年輕人已經變得不動聲色,沈穩內斂起來。覬覦著皇位的何止太子和信王。一個不受重視的跛子,趙鈺估計從來沒有將趙瑾這種人當過對手。

但他已經對棋盤對面那個位子躍躍欲試了。

趙瑾離去前的話縈繞在鄭晏秋耳邊,“其實最開始我與你才是同路人,只不過那時老師與我各有前程,才漸行漸遠,不是嗎?”

鄭晏秋斂眉,手指輕輕敲著棋盤,看著上面的棋子,忍不住想:你方唱罷我登場,這場博弈究竟是爭鬥的結束,亦或是才剛剛開始?

又想:趙瑾和趙鈺相比到底還是孱弱了些。

現在趙瑛和趙鈺鬥得你死我活,登上皇帝寶座的倒也未必是這兩個人之一。

可現在弓弦已經繃緊,箭在弦上,回不了頭了。

眼下趙瑛和趙鈺得先決出個結果來。

他敲棋盤的手頓住,忽然有些感慨,人生在世,誰又能預料到一盤棋結束了,下一個坐在對面與自己對弈的是誰。

換做以前,鄭晏秋肯定是不會放任趙瑾這樣的危險因素存在的,恐怕會下死手除去。

眼下……

他沈思著,眸光微冷,畫舫的竹簾便被撩了起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鄭令苓穿著竹青色紗羅褙子,內搭淺紫色抹胸,下身著鄭晏秋送的緗色旋裙,烏發沈沈,挽著個多環髻,簪著赤金的鏤空花鳥紋金簪,瀲灩水色映照下她的肌膚瓷白細膩,柳葉眉彎彎。

她進了花廳。

其實鄭令苓最終會來讓鄭晏秋有些驚訝,他還以為她會耍賴躲過去不來赴約。

溧水河畔絲竹裊裊,氤氳著水汽,光透過畫舫的窗紙照了進來,將花廳照得亮堂,合圍的竹簾遮蔽了外界窺視的視線。

“你執黑?”鄭令苓看著桌上的殘局,黑子險勝,內斂沈穩,像鄭晏秋的人棋風。白子的棋風就比較迂回詭異,看不出來誰下的,只能感覺很危險,讓人不舒服。

不過倒是難得有和鄭晏秋棋力相近的。

他嗯了一聲,將棋子收進棋簍。

鄭令苓坐了下來,道:“也和我下一局。”

她執黑先行,細白的兩指間夾著墨色的棋子,他垂眸,她手腕上的鐲子已經被取下,露出清峭凸起的腕骨。

落下一子。

鄭令苓也會下棋,看醫書之外閑暇之餘經常以此放松,這也是他們兄妹兩人之間為數不多的共同愛好,前和鄭晏秋常常對弈,有輸有贏。

她的棋風比較飄逸,棋形舒展靈動,思路變通,但鄭晏秋穩健的棋風天然克制她的,以前和他之間有輸有贏,現在已經很難贏了。

鄭令苓的落子越來越遲緩,長考的時間也變得久了起來,兩人的這盤棋已經下了一個時辰。

她已經快輸了。

鄭晏秋一邊落子一邊問:“你想通了嗎?”

他指的是昨晚的事。

她盯著棋局沈吟,像是根本沒聽進去他說了什麽,擡手說:“剛才下的那一步不算。”

鄭令苓悔了棋。

鄭晏秋也沒說什麽,任由她悔了棋。

這是個不好的習慣,她卻一直改不掉,最後只有他還願意陪她下棋。

他沒有悔棋的習慣,即使這盤棋輸了,也還有下一盤棋,一盤棋有一盤棋的贏法,這也是對弈的趣味所在。

下到最後她還是輸了四子。

鄭令苓有些郁悶地投子認輸了。

船舫內一時沈寂。

她靠著椅背,察覺到鄭晏秋的目光一直纏繞在她身上,硬著頭皮婉拒道:“我看還是不了,這種事被人知道,對你我都不好,咱們還是繼續做兄妹比較好。”

鄭晏秋微微一笑,善解人意道:“我理解你的顧慮,令苓,哥不勉強你,以後哥一個人孤零零死了,你記得給我收屍就行。”

鄭令苓聽著心裏不舒服,但偏偏這些話又是她逼著他,為了她才說的。

於是皺眉,有些不高興:“你又說這麽不吉利的話。”

鄭晏秋輕聲說:“沒辦法,你知道的,我一直信這些報應。”

鄭令苓聽著他的話,感覺現在遭報應的是明明是她。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指指尖,手腕微轉將她帶著坐到自己身邊,垂眸盯著她的側臉,湊到她耳邊,語氣癡怨道:“哥以後變成孤魂野鬼,也夜夜纏著你不安生。”

鄭令苓肩膀抖了一下。

他攬著她的腰,為她倒了盞雲棲雪芽,問:“既然要拒絕我,為什麽還穿我送你的裙裳來赴約。”

她沈默片刻,道:“為了讓你不那麽傷心。”

“聽了這話心裏反而更傷心了。”他嘆。

她想不能任由他再說這些為難她的話了。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鄭晏秋將她臉轉了過來,仰頭吻了吻她下頜的痣,昨晚天太暗,他都看不清她的臉。

鄭令苓也沒有抵抗。

他說:“你問。”

鄭令苓問:“太子是不是快對趙鈺動手了。”

然後感覺畫舫內氣壓一瞬間變得很低,她隱隱察覺到自己問問題的時機可能選的不大對,有點煞風景。

但沒辦法,她實在太好奇了。

她搖了搖鄭晏秋的手臂,垂眸看他:“你快告訴我。”

他氣笑,問:“你該不會昨天一晚上想的都是這件事吧。”

鄭令苓遲疑片刻,想到了那個夢,臉上氤氳著紅霧。

“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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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執黑子占先,不太有利,現代一般會讓三又四分之三子,所以按理來說妹只輸了哥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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