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 章 因為吃醋的小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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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因為吃醋的小吵架。
沈念微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是因為她對妹妹的感情生活有多在意, 而是這三個字從十一歲的沈韻洛嘴裏說出來，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坦然。
她重覆了一遍，“三個？”
沈韻洛點了點頭, “三個。”
沈念微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她靠在椅背上，抱著手臂，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面前這個小東西。
沈韻洛被她看得後背發毛, 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小揪揪顫了顫。
“姐, 你這麽看我幹嘛？”
沈念微：“你說的這些‘在一起’, 是那種，手拉手去小賣部買冰棍，然後跟全班宣布‘我們在一起了’的那種‘在一起’？”
沈韻洛感覺自己被冒犯了，小臉瞬間漲得通紅,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河豚，氣鼓鼓地瞪著姐姐。
“壞姐姐！”她深吸一口氣，“我跟你掏心掏肺地把底牌都亮出來了, 你這是什麽眼神？你這是在鄙視我嗎？你——”
她說不下去了。她覺得自己被傷害了, 把手裏那根已經吃完的冰棍棒往垃圾桶裏一扔，轉身就走。
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響，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像是在用這種方式表達她的憤怒。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不教了！”
門被她一把拉開，又重重地摔上了。
“砰——”
這一聲比下午姜諾寧摔門的那聲還響, 震得書架上的相框都在微微晃動。
沈念微坐在書桌前，保持著剛才的姿勢，看著那扇還在微微顫動的門。她沈默了片刻，然後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機屏幕上。
屏幕還亮著，停留在和姜諾寧的對話框。
三條消息，孤零零地躺在那裏。
一個回覆都沒有。
她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裏翻來覆去地轉著妹妹說的那兩個字。
吃醋。
她把這兩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雖然……她不是很相信妹妹那小鼻嘎說的不靠譜的話。
可……如果姜諾寧真的在吃醋呢？
那是不是意味著——她在意？
這個念頭從腦海裏冒出來的時候，像是有人在她心口輕輕撓了一下。
沈念微的睫毛先是猛地一顫，隨即，她的眼皮便不自覺地微微垂了下去，像是在掩飾什麽。
她下意識地微微偏過頭，目光飛快地往走廊兩端掃了一眼，左邊沒人，右邊也沒人。聲控燈安安靜靜地亮著，連一只路過的貓都沒有。
確認四下無人之後，她擡起手，用手背輕輕捂住了自己的嘴，無聲地笑了。
這種感覺很不一樣，是她人生從未體驗過的。像是有人趁著夜色，偷偷往她嘴裏塞了一顆酸澀的糖果，酸意從兩頰漫開，絲絲縷縷的甜也從舌根深處悄悄地泛了上來，纏纏繞繞的，怎麽都咽不幹凈。
第二天早上，姜諾寧果然沒有帶咖啡。
不只是沒有帶咖啡，她甚至沒有在校門口等沈念微。
沈念微從車裏出來的時候，晨光正好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的目光不自覺地往斜坡下面掃了一眼，又掃了一眼。
沒有那個紮馬尾的身影。
課間的時候，沈念微去了琴房。
門開著，裏面沒有人。琴凳上放著一個保溫杯，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是姜諾寧平時用的那個。她走過去，擰開蓋子，裏面是還溫著的抹茶拿鐵。
少糖，燕麥奶。
她喝了一口。味道是對的，和以前每一次一樣。
可人呢？
她把蓋子擰好，把保溫杯放回原處，退後一步，靠在鋼琴邊上，抱著手臂，等著。
她等了整個課間。
沒有人來。
上課鈴響的時候，她拎起書包，走出琴房。路過姜諾寧教室門口的時候，她的腳步沒有停，目光卻從門縫裏掃了進去。
姜諾寧坐在靠窗第二排的位置上，面前攤著課本，手裏握著筆，正低著頭寫什麽。她的表情很認真，眉頭微微蹙著，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走，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和那本習題冊。
她沒有擡頭。
沈念微站在走廊裏，隔著一扇半開的門，看了她兩秒，然後轉身走了。
中午，沈念微在食堂裏看見了姜諾寧。
她坐在食堂最裏面靠墻的角落裏，對面坐著鹿涼月。鹿涼月面前擺著一個堆得滿滿當當的餐盤，正在啃一塊糖醋排骨，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姜諾寧面前也擺著餐盤，但幾乎沒怎麽動，她用筷子戳著碗裏的米飯，戳出一個一個小洞，米飯被她戳得亂七八糟。
沈念微端著餐盤，在離她們不遠的位置坐下來。
倆人都沒看見她。
沈念微端著碗，慢慢地喝著湯。
鹿涼月皺眉看著姜諾寧茶飯不思的模樣，“你們吵架了？”
姜諾寧把筷子擱在碗沿上，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深深地嘆了口氣。
“沒有。”
“那你這是怎麽了？”
鹿涼月把嘴裏的骨頭吐出來，用紙巾擦了擦手指，聲音壓低了半度，“是不是她惹你了？我不是說她不好啊，我就是覺得吧，你天天對她掏心掏肺的，她那個人又不太會表達，我怕你委屈了自己。”
姜諾寧還是要死不活的樣，她不知道今天自己不纏著姐姐，是不是其他小姑娘已經跟在姐姐身後了。
“你別嫌我話多，我是你朋友我才說的。你看你，每天早上給她帶咖啡，放學了還去琴房等她，她有什麽事你比誰都上心。可她呢？她有沒有跟你說過一句暖心的話？有沒有主動來找過你？”
鹿涼月越說越來勁，筷子在空氣裏點了幾下，語氣裏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心疼：“我不是挑撥你們啊，我就是覺得，你這麽好的人，值得被人好好對待。天底下好看的姐姐多了去了，又不是只有她一個。”
姜諾寧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涼月，別說了……”
“你讓我說完，”鹿涼月一把甩開她的手，“我是為你好。你要是想通了，其他的交給我。我知道，你不就是喜歡那種又漂亮又死魚臉的類型麽？我認識好幾個學姐，都是那個類型，咱學校的不夠，旁邊的育才也有，你——”
話還沒說完，一個餐盤從她身後伸過來，輕輕地放在了鹿涼月旁邊的桌面上。
不重，但瓷碗磕在木桌面上那一聲輕響，像一滴水落進了滾燙的油鍋。
鹿涼月整個人僵住了。她的脖子像生了銹的發條，一格一格地往旁邊轉，轉得極慢。
沈念微在她旁邊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青菜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她偏過頭，看了鹿涼月一眼。
那一眼不重，甚至稱得上柔和。
鹿涼月覺得自己的心跳已經停了，在心裏念了一百遍阿彌陀佛。
完了完了完了。她剛才說了什麽？冷著個臉？連個笑都舍不得給？還要給寧寧介紹別的學姐？
鹿涼月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咬下來。
她偷偷瞄了一眼沈念微的臉色，還好，沒有變冷，沒有變黑，甚至嘴角還掛著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看起來心情好像還不錯。
她稍稍松了一口氣。
沈念微肯定沒有聽見。一定沒有。她坐得那麽遠，食堂又這麽吵，怎麽可能聽得見？
鹿涼月在心裏瘋狂地自我安慰，剛把心放回肚子裏，正準備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飯。
沈念微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重，甚至稱得上柔和。
“你說的那些學姐，”沈念微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語氣裏帶著一種認真的好奇，“真的那麽好看麽？”
鹿涼月張著嘴，半天沒合攏，筷子懸在半空中。
“……那、那當然是沒有的。”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尾音發著抖，整個人恨不得縮進桌子底下去。
沈念微點了點頭，端著餐盤站起來，轉身往打菜窗口走去。
她剛走開兩步，鹿涼月就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似的整個人塌了下來。她一把抓住姜諾寧的手腕，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巴一張一合，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瘋狂輸出。
“她聽見了吧？她肯定聽見了吧？她剛才看我的那個眼神，寧寧你跟我說實話，她是不是生氣了？我靠，以後你倆要是真的成了，我怎麽過，我——”
姜諾寧被她晃得頭暈，伸手按住她的手背，壓低聲音：“她沒那麽小氣。”
“真的？”
“真的。”
鹿涼月半信半疑地盯著她看了兩秒，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她雙手合十，對著食堂天花板拜了拜，嘴裏念念有詞：“菩薩保佑菩薩保佑，信女鹿涼月從今天開始吃素，一日三餐，絕不食言——”
姜諾寧被她這副樣子弄得哭笑不得，正要說什麽，餘光瞥見一個身影從打菜窗口那邊折返回來。
兩個人同時低下頭，去看沈念微餐盤裏的東西。
白米飯，一小碗。
清炒時蔬，一碟。
紫菜蛋花湯，一碗。
還有——一碟紅燒魚。
那條魚躺在碟子裏，眼球突出，嘴巴微張，鰭尾僵硬地貼在盤底，醬汁濃稠地裹著它僵直的身軀。死不瞑目。
死魚臉。
沈念微淡定的款款坐下，對著鹿涼月嫣然一笑：“你吃麽？”
鹿涼月：……
——
晚上，工作室。
城南那棟老寫字樓的四層，燈還亮著。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城市的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像一幅被水洇開的油畫。
姜諾寧坐在靠窗的工位上，面前攤著一份策劃案，手裏的筆在紙面上停了很久，一個字都沒寫。
沈念微坐在她對面的位置，面前擺著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半明半暗。她的手指搭在鍵盤上，同樣很久沒有敲下一個字。
顧婉秋從茶水間接了杯咖啡出來，端著杯子站在走廊裏，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
不對勁。
顧婉秋端著咖啡杯，在兩個人之間站了片刻，然後清了清嗓子，拉開椅子坐下來。
“我跟你們說個事兒，”她的語氣盡量放得輕快，“工作室最近不是招了幾個人嘛，你們也都見過了。”
姜諾寧沒動，沈念微也沒動。
根本無人捧場。
顧婉秋硬著頭皮往下說：“前兩天新來的那個，你們還記得嗎？就是那個從大廠出來的，做運營的，叫林妍的那個。”
沈念微的睫毛動了一下。
“她吧，能力是真的強，來了沒幾天就把我們那個內容分發的流程捋順了。而且人也好相處，做事利落，說話也爽快，我跟她對接了幾次，感覺挺合拍的。”顧婉秋說到這裏，頓了一下，語氣裏多了一點試探，“她那個風格，你們覺得怎麽樣？大姐姐型的，成熟穩重，做事靠譜……”
沈念微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她盯著顧婉秋看，眼睛都不帶眨的 。
顧婉秋飛快地調轉話頭：“不過她這個人吧，什麽都好，就是太嚴肅了。整天板著個臉，跟誰欠她錢似的，底下的人都有點怕她。我覺得我們工作室的氛圍還是輕松一點好，這種大姐姐型的，可能不太適合。”
沈念微的眉頭松開了。
顧婉秋又換了一個方向：“對了，還有一個新來的，你們可能還沒見過。上周剛入職的實習生，叫蘇晚，還在讀大三，學設計的。小姑娘長得特別可愛，圓圓臉，大眼睛，說話聲音軟軟糯糯的，一開口就笑，笑起來還有兩個小酒窩……”
姜諾寧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顧婉秋飛快地掃了她一眼，繼續說：“她設計功底也不錯，雖然經驗還淺，但很有想法，而且特別勤快。昨天還主動留下來幫我們整理素材庫，弄到快十點才走。這種小朋友，帶起來應該挺有成就感的——”
姜諾寧嘴角掛著冷笑，擡頭看著顧婉秋。
顧婉秋：……
她話鋒一轉，“不過吧，太年輕了，經驗還是差點。而且小朋友嘛，想法多，落地難，還得讓人帶著。我們工作室現在這個階段，還是更需要能獨當一面的人。可愛是可愛，但幹活不行，也不行。”
姜諾寧不吱聲了，看那意思是滿意了。沈念微也不吭聲了，手指搭在鍵盤上，眉心的褶皺終於舒展開來，整個人恢覆了平時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只有顧婉秋差點要哭了。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角落裏正在整理簡歷的人事小姑娘，嘴唇翕動了一下，又翕動了一下，“哎，那個誰啊，”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被生活毒打過後認命的平靜，“最近咱招新人，記得把好關。不找大的，不找小的，不找漂亮的，不找英俊的。”
人事小姑娘手裏的簡歷嘩啦一聲全撒了。A4紙像雪花一樣飄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慌慌張張地撿，眼睛卻忍不住偷偷往兩位老板的方向瞄。
沈念微和姜諾寧同時看了彼此一眼。
目光撞在一起的瞬間，又同時彈開了。一個低頭看屏幕，一個低頭看紙面，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
辦公室裏只剩下鍵盤聲和翻紙聲，誰也不說話，誰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顧婉秋靠在椅背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好一陣，終於忍不住了。她站起來，走到沈念微身邊，彎下腰，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無奈：“哎，你差不多得了啊。人家寧寧畢竟比你小，你讓著點。哄哄，一會兒就好了。”
沈念微的手指頓了一下。她擡起頭，看了顧婉秋一眼，沒吱聲。
她不是不想哄，而是不會。活了十六年，她學過怎麽解最難的數學題，怎麽分析最覆雜的財務報表，怎麽在一屋子成年人面前滴水不漏地發言。沒有人教過她怎麽哄人，怎麽低頭，怎麽在惹人生氣之後說一句軟話。
可她確實難受了一整天。從早上在校門口沒有等到那杯咖啡開始，心裏就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怎麽都不對勁。上課的時候走神，吃飯的時候沒胃口，開會的時候腦子裏全是姜諾寧摔門而去的背影。
她什麽事都幹不下去。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飄起了小雨。雨絲細細密密的，打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沈念微站起來，從門後拿了那把黑色的長柄傘，推開門，走了出去。
她站在寫字樓門口的臺階上，撐開傘，沒有走。
過了幾分鐘，姜諾寧背著書包從樓裏出來。她低著頭，沒有撐傘，細密的雨絲落在她的頭發上，她渾然不覺，步子不緊不慢地往街邊走。
一把黑傘從身後伸過來，穩穩地撐在了她頭頂。
姜諾寧的腳步頓了一下。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加快腳步，就那麽繼續往前走。沈念微走在她的左邊，傘完全傾向她那一側，自己的半邊肩膀露在雨裏，深灰色的外套肩頭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雨絲落在傘面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輕聲說著什麽。
姜諾寧低著頭，聞到了那股熟悉的薄荷味。從姐姐身上漫過來的，清冽的，涼絲絲的，混著雨水潮濕的氣息，把她整個人裹住了。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明明還在生氣。明明不想理她。明明告訴自己這一次一定要硬氣一點，不能讓姐姐覺得她好哄。可是那股氣味一漫過來，她的心就軟了一半。
她抿著唇，不吱聲。
沈念微走在她身側，攥著傘柄的手指微微泛白。她側過頭，看了姜諾寧一眼，又飛快地收回去。
她在心裏把要說的話翻來覆去地過了好幾遍。太軟了不像她，太硬了怕她更生氣。不說點什麽她又不甘心。
她深吸一口氣，又吸了一口。
“姜諾寧。”
姜諾寧沒應聲，但腳步慢了下來。
沈念微攥緊傘柄，聲音從嗓子眼裏擠出來，幹巴巴的，帶著一種費了好大勁才鼓起的勇氣：“你不要生氣了。”
姜諾寧的腳步沒有停，但她的耳朵已經豎了起來。
沈念微頓了一下，斟酌接下來的話該怎麽說。她又深吸一口氣，把剩下的半句一鼓作氣地吐了出來：“這樣會影響工作的。”
姜諾寧的腳步驟然停住了。
她站在雨裏，半邊身子在傘下，半邊肩膀露在雨幕邊緣。她緩緩地轉過頭，看著沈念微那張認真到近乎誠懇的臉。
姐姐在看她。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沒有調侃，沒有揶揄，甚至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她是在很認真地、很真誠地、用她所能想到的最合理的理由，來勸姜諾寧不要生氣。
姜諾寧的臉，肉眼可見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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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是不是好久沒有二更了？
也不知道今天留言能不能過百，過百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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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微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是因為她對妹妹的感情生活有多在意, 而是這三個字從十一歲的沈韻洛嘴裏說出來，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坦然。
她重覆了一遍，“三個？”
沈韻洛點了點頭, “三個。”
沈念微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她靠在椅背上，抱著手臂，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面前這個小東西。
沈韻洛被她看得後背發毛, 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小揪揪顫了顫。
“姐, 你這麽看我幹嘛？”
沈念微：“你說的這些‘在一起’, 是那種，手拉手去小賣部買冰棍，然後跟全班宣布‘我們在一起了’的那種‘在一起’？”
沈韻洛感覺自己被冒犯了，小臉瞬間漲得通紅,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河豚，氣鼓鼓地瞪著姐姐。
“壞姐姐！”她深吸一口氣，“我跟你掏心掏肺地把底牌都亮出來了, 你這是什麽眼神？你這是在鄙視我嗎？你——”
她說不下去了。她覺得自己被傷害了, 把手裏那根已經吃完的冰棍棒往垃圾桶裏一扔，轉身就走。
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響，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像是在用這種方式表達她的憤怒。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不教了！”
門被她一把拉開，又重重地摔上了。
“砰——”
這一聲比下午姜諾寧摔門的那聲還響, 震得書架上的相框都在微微晃動。
沈念微坐在書桌前，保持著剛才的姿勢，看著那扇還在微微顫動的門。她沈默了片刻，然後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機屏幕上。
屏幕還亮著，停留在和姜諾寧的對話框。
三條消息，孤零零地躺在那裏。
一個回覆都沒有。
她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裏翻來覆去地轉著妹妹說的那兩個字。
吃醋。
她把這兩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雖然……她不是很相信妹妹那小鼻嘎說的不靠譜的話。
可……如果姜諾寧真的在吃醋呢？
那是不是意味著——她在意？
這個念頭從腦海裏冒出來的時候，像是有人在她心口輕輕撓了一下。
沈念微的睫毛先是猛地一顫，隨即，她的眼皮便不自覺地微微垂了下去，像是在掩飾什麽。
她下意識地微微偏過頭，目光飛快地往走廊兩端掃了一眼，左邊沒人，右邊也沒人。聲控燈安安靜靜地亮著，連一只路過的貓都沒有。
確認四下無人之後，她擡起手，用手背輕輕捂住了自己的嘴，無聲地笑了。
這種感覺很不一樣，是她人生從未體驗過的。像是有人趁著夜色，偷偷往她嘴裏塞了一顆酸澀的糖果，酸意從兩頰漫開，絲絲縷縷的甜也從舌根深處悄悄地泛了上來，纏纏繞繞的，怎麽都咽不幹凈。
第二天早上，姜諾寧果然沒有帶咖啡。
不只是沒有帶咖啡，她甚至沒有在校門口等沈念微。
沈念微從車裏出來的時候，晨光正好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的目光不自覺地往斜坡下面掃了一眼，又掃了一眼。
沒有那個紮馬尾的身影。
課間的時候，沈念微去了琴房。
門開著，裏面沒有人。琴凳上放著一個保溫杯，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是姜諾寧平時用的那個。她走過去，擰開蓋子，裏面是還溫著的抹茶拿鐵。
少糖，燕麥奶。
她喝了一口。味道是對的，和以前每一次一樣。
可人呢？
她把蓋子擰好，把保溫杯放回原處，退後一步，靠在鋼琴邊上，抱著手臂，等著。
她等了整個課間。
沒有人來。
上課鈴響的時候，她拎起書包，走出琴房。路過姜諾寧教室門口的時候，她的腳步沒有停，目光卻從門縫裏掃了進去。
姜諾寧坐在靠窗第二排的位置上，面前攤著課本，手裏握著筆，正低著頭寫什麽。她的表情很認真，眉頭微微蹙著，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走，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和那本習題冊。
她沒有擡頭。
沈念微站在走廊裏，隔著一扇半開的門，看了她兩秒，然後轉身走了。
中午，沈念微在食堂裏看見了姜諾寧。
她坐在食堂最裏面靠墻的角落裏，對面坐著鹿涼月。鹿涼月面前擺著一個堆得滿滿當當的餐盤，正在啃一塊糖醋排骨，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姜諾寧面前也擺著餐盤，但幾乎沒怎麽動，她用筷子戳著碗裏的米飯，戳出一個一個小洞，米飯被她戳得亂七八糟。
沈念微端著餐盤，在離她們不遠的位置坐下來。
倆人都沒看見她。
沈念微端著碗，慢慢地喝著湯。
鹿涼月皺眉看著姜諾寧茶飯不思的模樣，“你們吵架了？”
姜諾寧把筷子擱在碗沿上，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深深地嘆了口氣。
“沒有。”
“那你這是怎麽了？”
鹿涼月把嘴裏的骨頭吐出來，用紙巾擦了擦手指，聲音壓低了半度，“是不是她惹你了？我不是說她不好啊，我就是覺得吧，你天天對她掏心掏肺的，她那個人又不太會表達，我怕你委屈了自己。”
姜諾寧還是要死不活的樣，她不知道今天自己不纏著姐姐，是不是其他小姑娘已經跟在姐姐身後了。
“你別嫌我話多，我是你朋友我才說的。你看你，每天早上給她帶咖啡，放學了還去琴房等她，她有什麽事你比誰都上心。可她呢？她有沒有跟你說過一句暖心的話？有沒有主動來找過你？”
鹿涼月越說越來勁，筷子在空氣裏點了幾下，語氣裏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心疼：“我不是挑撥你們啊，我就是覺得，你這麽好的人，值得被人好好對待。天底下好看的姐姐多了去了，又不是只有她一個。”
姜諾寧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涼月，別說了……”
“你讓我說完，”鹿涼月一把甩開她的手，“我是為你好。你要是想通了，其他的交給我。我知道，你不就是喜歡那種又漂亮又死魚臉的類型麽？我認識好幾個學姐，都是那個類型，咱學校的不夠，旁邊的育才也有，你——”
話還沒說完，一個餐盤從她身後伸過來，輕輕地放在了鹿涼月旁邊的桌面上。
不重，但瓷碗磕在木桌面上那一聲輕響，像一滴水落進了滾燙的油鍋。
鹿涼月整個人僵住了。她的脖子像生了銹的發條，一格一格地往旁邊轉，轉得極慢。
沈念微在她旁邊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青菜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她偏過頭，看了鹿涼月一眼。
那一眼不重，甚至稱得上柔和。
鹿涼月覺得自己的心跳已經停了，在心裏念了一百遍阿彌陀佛。
完了完了完了。她剛才說了什麽？冷著個臉？連個笑都舍不得給？還要給寧寧介紹別的學姐？
鹿涼月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咬下來。
她偷偷瞄了一眼沈念微的臉色，還好，沒有變冷，沒有變黑，甚至嘴角還掛著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看起來心情好像還不錯。
她稍稍松了一口氣。
沈念微肯定沒有聽見。一定沒有。她坐得那麽遠，食堂又這麽吵，怎麽可能聽得見？
鹿涼月在心裏瘋狂地自我安慰，剛把心放回肚子裏，正準備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飯。
沈念微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重，甚至稱得上柔和。
“你說的那些學姐，”沈念微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語氣裏帶著一種認真的好奇，“真的那麽好看麽？”
鹿涼月張著嘴，半天沒合攏，筷子懸在半空中。
“……那、那當然是沒有的。”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尾音發著抖，整個人恨不得縮進桌子底下去。
沈念微點了點頭，端著餐盤站起來，轉身往打菜窗口走去。
她剛走開兩步，鹿涼月就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似的整個人塌了下來。她一把抓住姜諾寧的手腕，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巴一張一合，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瘋狂輸出。
“她聽見了吧？她肯定聽見了吧？她剛才看我的那個眼神，寧寧你跟我說實話，她是不是生氣了？我靠，以後你倆要是真的成了，我怎麽過，我——”
姜諾寧被她晃得頭暈，伸手按住她的手背，壓低聲音：“她沒那麽小氣。”
“真的？”
“真的。”
鹿涼月半信半疑地盯著她看了兩秒，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她雙手合十，對著食堂天花板拜了拜，嘴裏念念有詞：“菩薩保佑菩薩保佑，信女鹿涼月從今天開始吃素，一日三餐，絕不食言——”
姜諾寧被她這副樣子弄得哭笑不得，正要說什麽，餘光瞥見一個身影從打菜窗口那邊折返回來。
兩個人同時低下頭，去看沈念微餐盤裏的東西。
白米飯，一小碗。
清炒時蔬，一碟。
紫菜蛋花湯，一碗。
還有——一碟紅燒魚。
那條魚躺在碟子裏，眼球突出，嘴巴微張，鰭尾僵硬地貼在盤底，醬汁濃稠地裹著它僵直的身軀。死不瞑目。
死魚臉。
沈念微淡定的款款坐下，對著鹿涼月嫣然一笑：“你吃麽？”
鹿涼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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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工作室。
城南那棟老寫字樓的四層，燈還亮著。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城市的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像一幅被水洇開的油畫。
姜諾寧坐在靠窗的工位上，面前攤著一份策劃案，手裏的筆在紙面上停了很久，一個字都沒寫。
沈念微坐在她對面的位置，面前擺著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半明半暗。她的手指搭在鍵盤上，同樣很久沒有敲下一個字。
顧婉秋從茶水間接了杯咖啡出來，端著杯子站在走廊裏，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
不對勁。
顧婉秋端著咖啡杯，在兩個人之間站了片刻，然後清了清嗓子，拉開椅子坐下來。
“我跟你們說個事兒，”她的語氣盡量放得輕快，“工作室最近不是招了幾個人嘛，你們也都見過了。”
姜諾寧沒動，沈念微也沒動。
根本無人捧場。
顧婉秋硬著頭皮往下說：“前兩天新來的那個，你們還記得嗎？就是那個從大廠出來的，做運營的，叫林妍的那個。”
沈念微的睫毛動了一下。
“她吧，能力是真的強，來了沒幾天就把我們那個內容分發的流程捋順了。而且人也好相處，做事利落，說話也爽快，我跟她對接了幾次，感覺挺合拍的。”顧婉秋說到這裏，頓了一下，語氣裏多了一點試探，“她那個風格，你們覺得怎麽樣？大姐姐型的，成熟穩重，做事靠譜……”
沈念微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她盯著顧婉秋看，眼睛都不帶眨的 。
顧婉秋飛快地調轉話頭：“不過她這個人吧，什麽都好，就是太嚴肅了。整天板著個臉，跟誰欠她錢似的，底下的人都有點怕她。我覺得我們工作室的氛圍還是輕松一點好，這種大姐姐型的，可能不太適合。”
沈念微的眉頭松開了。
顧婉秋又換了一個方向：“對了，還有一個新來的，你們可能還沒見過。上周剛入職的實習生，叫蘇晚，還在讀大三，學設計的。小姑娘長得特別可愛，圓圓臉，大眼睛，說話聲音軟軟糯糯的，一開口就笑，笑起來還有兩個小酒窩……”
姜諾寧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顧婉秋飛快地掃了她一眼，繼續說：“她設計功底也不錯，雖然經驗還淺，但很有想法，而且特別勤快。昨天還主動留下來幫我們整理素材庫，弄到快十點才走。這種小朋友，帶起來應該挺有成就感的——”
姜諾寧嘴角掛著冷笑，擡頭看著顧婉秋。
顧婉秋：……
她話鋒一轉，“不過吧，太年輕了，經驗還是差點。而且小朋友嘛，想法多，落地難，還得讓人帶著。我們工作室現在這個階段，還是更需要能獨當一面的人。可愛是可愛，但幹活不行，也不行。”
姜諾寧不吱聲了，看那意思是滿意了。沈念微也不吭聲了，手指搭在鍵盤上，眉心的褶皺終於舒展開來，整個人恢覆了平時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只有顧婉秋差點要哭了。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角落裏正在整理簡歷的人事小姑娘，嘴唇翕動了一下，又翕動了一下，“哎，那個誰啊，”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被生活毒打過後認命的平靜，“最近咱招新人，記得把好關。不找大的，不找小的，不找漂亮的，不找英俊的。”
人事小姑娘手裏的簡歷嘩啦一聲全撒了。A4紙像雪花一樣飄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慌慌張張地撿，眼睛卻忍不住偷偷往兩位老板的方向瞄。
沈念微和姜諾寧同時看了彼此一眼。
目光撞在一起的瞬間，又同時彈開了。一個低頭看屏幕，一個低頭看紙面，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
辦公室裏只剩下鍵盤聲和翻紙聲，誰也不說話，誰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顧婉秋靠在椅背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好一陣，終於忍不住了。她站起來，走到沈念微身邊，彎下腰，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無奈：“哎，你差不多得了啊。人家寧寧畢竟比你小，你讓著點。哄哄，一會兒就好了。”
沈念微的手指頓了一下。她擡起頭，看了顧婉秋一眼，沒吱聲。
她不是不想哄，而是不會。活了十六年，她學過怎麽解最難的數學題，怎麽分析最覆雜的財務報表，怎麽在一屋子成年人面前滴水不漏地發言。沒有人教過她怎麽哄人，怎麽低頭，怎麽在惹人生氣之後說一句軟話。
可她確實難受了一整天。從早上在校門口沒有等到那杯咖啡開始，心裏就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怎麽都不對勁。上課的時候走神，吃飯的時候沒胃口，開會的時候腦子裏全是姜諾寧摔門而去的背影。
她什麽事都幹不下去。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飄起了小雨。雨絲細細密密的，打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沈念微站起來，從門後拿了那把黑色的長柄傘，推開門，走了出去。
她站在寫字樓門口的臺階上，撐開傘，沒有走。
過了幾分鐘，姜諾寧背著書包從樓裏出來。她低著頭，沒有撐傘，細密的雨絲落在她的頭發上，她渾然不覺，步子不緊不慢地往街邊走。
一把黑傘從身後伸過來，穩穩地撐在了她頭頂。
姜諾寧的腳步頓了一下。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加快腳步，就那麽繼續往前走。沈念微走在她的左邊，傘完全傾向她那一側，自己的半邊肩膀露在雨裏，深灰色的外套肩頭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雨絲落在傘面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輕聲說著什麽。
姜諾寧低著頭，聞到了那股熟悉的薄荷味。從姐姐身上漫過來的，清冽的，涼絲絲的，混著雨水潮濕的氣息，把她整個人裹住了。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明明還在生氣。明明不想理她。明明告訴自己這一次一定要硬氣一點，不能讓姐姐覺得她好哄。可是那股氣味一漫過來，她的心就軟了一半。
她抿著唇，不吱聲。
沈念微走在她身側，攥著傘柄的手指微微泛白。她側過頭，看了姜諾寧一眼，又飛快地收回去。
她在心裏把要說的話翻來覆去地過了好幾遍。太軟了不像她，太硬了怕她更生氣。不說點什麽她又不甘心。
她深吸一口氣，又吸了一口。
“姜諾寧。”
姜諾寧沒應聲，但腳步慢了下來。
沈念微攥緊傘柄，聲音從嗓子眼裏擠出來，幹巴巴的，帶著一種費了好大勁才鼓起的勇氣：“你不要生氣了。”
姜諾寧的腳步沒有停，但她的耳朵已經豎了起來。
沈念微頓了一下，斟酌接下來的話該怎麽說。她又深吸一口氣，把剩下的半句一鼓作氣地吐了出來：“這樣會影響工作的。”
姜諾寧的腳步驟然停住了。
她站在雨裏，半邊身子在傘下，半邊肩膀露在雨幕邊緣。她緩緩地轉過頭，看著沈念微那張認真到近乎誠懇的臉。
姐姐在看她。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沒有調侃，沒有揶揄，甚至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她是在很認真地、很真誠地、用她所能想到的最合理的理由，來勸姜諾寧不要生氣。
姜諾寧的臉，肉眼可見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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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是不是好久沒有二更了？
也不知道今天留言能不能過百，過百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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