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4 章(二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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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二更) 正文完……

沈念微是懂怎麽安慰人的。

不安慰還好, 一開口,差點給姜諾寧原地引爆。

直接把她那點心軟給弄得煙消雲散。她冷冷地回過頭,看著沈念微, 聲音不帶一點溫度:“不勞沈總掛心。”

沈念微:“……”

她知道這是踩雷區了。可話已經說出去, 覆水難收。

兩個人一路走著,誰也不說話。雨絲細細密密地落下來,沈念微撐著傘,始終傾向姜諾寧那一側。姜諾寧走在傘下, 餘光掃過姐姐的外套肩頭已經濕透了。

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快到家門口的時候,姜諾寧停下來, 她心軟了, 嘆了口氣,像是把一整天攢下來的情緒都揉碎了吐出來。

她悶悶地開口了,沒有看沈念微,“姐姐, 明天琴房——”

姜諾寧在給她遞臺階。

沈念微點了點頭, 語氣認真:“嗯。我會去給你補課。聽說你數學考了68分。”

姜諾寧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已經沖到天靈蓋了她咬了咬牙,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再見!”

壞姐姐!

她再也不要理她了!!!

這個念頭在姜諾寧腦子裏轉了整整一個下午, 從第一節課轉到放學鈴響。她收拾書包的時候把筆袋摔得啪啪響, 拉鏈拉得又急又重,鹿涼月坐在旁邊,縮著脖子, 大氣都不敢出。媽耶,死魚臉是又做了什麽,讓她們姜大小姐那麽不開心?

然而這股氣勢只維持到她走出教學樓的那一刻。

一陣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灌進她的領口。她下意識地擡起頭,往校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樹下面。

以前沈念微的車停在那裏,從車裏出來,站在臺階上,遠遠地看著她。

可今天,樹下空無一人。

這時候,沈念微倒是聽話了。

姜諾寧將目光收回來,把書包帶子往肩上攏了攏,低著頭,一個人往外走。

笨姐姐!

誰也沒想到,這場別扭鬧了整整大半個星期。

五天。一百二十個小時。七千二百分鐘。

姜諾寧每天早上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眼瞼下方那片越來越深的青灰,深刻理會到了什麽叫“為伊消得人憔悴”。

鹿涼月端詳了她好一陣,有點生氣,“你居然背著我偷偷減肥!”

姜諾寧一個大白眼翻了過去。

五月的風吹進了校園,帶著初夏特有的溫熱和梔子花將開未開的清甜。梧桐樹的葉子從嫩綠變成了深綠,濃密的樹蔭在水泥路面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陰涼。高三的走廊裏多了一塊倒計時牌,紅底白字,寫著“距高考還有28天”。

沈念微要畢業了。

這個念頭從姜諾寧腦子裏冒出來的時候,她正在琴房裏練琴。手指落在琴鍵上,彈的是那首最簡單的曲子,她閉著眼睛都能彈下來的那首。

可今天,她彈錯了三個音。

她停下來,手指搭在琴鍵上,低著頭,看著那些黑白分明的琴鍵,看了很久。

以姐姐的成績,以她的能力,以沈家的資源和背景,她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學校。國內的,國外的,頂尖的,一流的,只要她想去,沒有去不了的。

她原本該是出國進修的。

沈家在海外有商業布局,出去幾年,視野不一樣,人脈不一樣,以後的路會更寬。

可她選擇了本市的學校。

姜諾寧知道是為了什麽。

重生的經歷,讓她對這個世界有著自己的通透與理解。

那些曾經讓她痛不欲生的背叛,如今再看,不過是一道結了痂的舊疤。那些曾經讓她夜不能寐的算計,如今再想,也不過是棋盤上早就看透的幾步爛棋。

她以為自己已經夠冷靜了,足以把這個世界的一切得失都看得雲淡風輕了。

可是此刻,她的胸口悶悶地疼了一下。

她影響了姐姐的人生。

姐姐本來可以去更好的地方。可以遇見更多的人,可以看見更廣闊的世界,可以走上一條完全不同的更精彩的路。

下午,她站在高三(二)班教室門口的時候,正是最後一節課。

走廊裏很安靜,陽光從窗戶湧進來,把整條走廊照得亮堂堂的。她靠在門框上,往裏面看了一眼。

沈念微坐在靠窗倒數第二排的位置上。她的脊背挺得筆直,脖頸微微前傾,面前攤著課本,手指間夾著一支筆,正低著頭看黑板。黑板上寫著密密麻麻的板書,數學老師在上面畫輔助線,粉筆吱吱嘎嘎地響。

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把那一層薄薄的絨毛照成淺金色。

她的姐姐永遠那麽突出,美的讓人挪不開眼。

姜諾寧看了很久。

她低下頭,從口袋裏摸出手機,點開沈念微的對話框。上一條消息還停留在五天前,她發的那句“不勞沈總掛心”,下面是一片空白。

她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反覆覆好幾次,最後只打了一句:

「姐姐,放學別走。」

發送。

她擡起頭,透過教室的門縫,看見沈念微放在桌角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沈念微正在記筆記。她的手指頓了一下,目光從黑板上移開,落在手機屏幕上。她看了兩秒,立即放下了筆。

她拿起手機,低下頭,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

隔著大半間教室,隔著幾十個埋頭做題的同學,隔著從窗戶湧進來的初夏的陽光,姜諾寧看見姐姐的眼睛亮了一下,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姜諾寧站在走廊裏,癡癡地看著她嘴角的笑。

放學的鈴聲響了。

教學樓裏的人像潮水一樣湧出來,笑聲、喊聲、書包帶子甩動的聲音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把走廊灌得滿滿當當。

姜諾寧站在那棵梧桐樹下,遠遠地,她看見沈念微從教學樓裏走出來。

姐姐走路一向是不急不緩的。

可今天不一樣,步履匆匆,帶著急切。

看到姜諾寧那一刻,沈念微的臉上驟然綻放了璀璨的笑容。

再也不是之前冷冰冰的她了。

這是她小心翼翼呵護了一年多才換來的笑啊。

兩個人沿著校園後面那條種滿梧桐的小路慢慢地走。夕陽從枝葉縫隙裏漏下來,在水泥路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風從遠處的操場吹過來,帶著青草被太陽曬過之後特有的清甜氣息。

姜諾寧走在沈念微左邊,兩個人在夕陽裏拉出兩條長長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

“姐姐,”姜諾寧開口了,“你決定好去哪所大學了?”

“嗯。”

“哪個。”

“B大。”

“為什麽沒選出國?”

沈念微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映著夕陽的碎金,映著姜諾寧的倒影。

“不為什麽。”

姜諾寧低下頭,盯著自己鞋尖。

“姐姐,”她的聲音更輕了,“是因為我麽?”

沈念微沈默。

姜諾寧抿了抿唇,“我不想你因為我……耽誤你自己。”

沈念微的腳步停住了。

姜諾寧也跟著停下來。她沒有看沈念微,目光落在那棵梧桐樹的樹幹上。

她的聲音很低,“你留在這裏,是因為我。我知道。可是姐姐,你有沒有想過,感情這種事……不一定要朝夕相處的。以後我們可以打電話,可以發消息,可以視頻。你要是想我了,放假了也能回來。不是非要——”

“姜諾寧。”

沈念微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幹凈利落地把她的話打斷了。

姜諾寧擡起頭,對上沈念微的目光。

沈念微站在那裏,一動不動。陽光從枝葉縫隙裏落下來,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的睫毛鍍成一層薄薄的金色。可那層金色底下,她的眼眶已經開始泛紅了。

“你約我,就是為了說這個?”

開口即哽咽。

姜諾寧的心猛地縮了一下。

沈默在小路上蔓延開來,風穿過梧桐樹葉,沙沙地響。

沈念微垂著眼,睫毛輕輕顫著。

“你不理我這幾天,”她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我什麽都幹不下去。”

姜諾寧的呼吸停了一瞬。

“上課的時候走神,腦子裏全是你的臉。開會的時候,腦子裏都是你的笑。”沈念微的聲音越來越輕,像在自言自語,“吃飯的時候沒胃口,連許久沒有的失眠,都又開始了。”

她的手指在身側慢慢攥緊了裙擺,“我晚上睡不著……躺在床上,閉上眼睛,想給你發消息,打了字,刪掉。又打,又刪。我不知道該說什麽,我怕我說錯了,你會更生氣。”

沈念微不是一個擅長表達的人。從小到大都是,那些翻湧的情緒到了嘴邊,總是被壓成沈默,壓成面無表情,壓成一句輕描淡寫的“沒事”。

“我以前沒有過這種情緒。我不知道它叫什麽。我不知道該怎麽處理它。它堵在這裏——”她擡起手,指尖輕輕點了一下自己胸口的位置,“從早到晚,我趕不走它。”

沈念微的人生,從來沒有這麽無能為力過。

她擡起頭,看著姜諾寧的眼睛,那雙深褐色的瞳孔裏蓄滿了水光。

“你只是不理我五天,我就難受得什麽都幹不下去。你讓我怎麽忍受四年?”

姜諾寧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沈念微看著她,喃喃低語,“十六歲生日那天,你該知道我想做什麽的。”

姜諾寧的睫毛猛地一顫。

“是你,讓我燃起了活的念頭。”沈念微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現在,你要親手掐斷它麽?”

姜諾寧再也忍不住了。她往前邁了一步,一把將沈念微拉進懷裏,她把臉埋進姐姐的頸窩裏,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沈念微的手慢慢擡起來,回抱住了她。

暮色從梧桐枝葉的縫隙裏漏下來,把兩個人籠在一片溫柔的橘紅色裏。

她們在人來人往的校園裏,肆無忌憚地擁抱著。

不遠處,梧桐樹後面,三顆腦袋摞在一起,從上到下依次是沈韻洛、顧婉秋、鹿涼月。

沈韻洛踮著腳尖,脖子伸得老長,小揪揪一顫一顫的,壓低聲音問:“好了沒好了沒?她們抱上了沒有?”

她簡直要瘋了。

這幾天,她在家過得那叫一個水深火熱。姐姐人是回來了,魂沒回來。吃飯的時候端著碗,筷子伸出去,不看菜,直接戳她鼻子裏了。

還有昨天晚上,沈韻洛還看見她姐姐盯著茶幾上那盆綠蘿看了很久,自言自語,“明天早上,她會不會帶咖啡來?”

顧婉秋瞇著眼睛,語氣裏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欣慰:“抱上了,終於啊。”

鹿涼月蹲在最底下,被壓得齜牙咧嘴,“你們能不能輕點……我的脖子……”

顧婉秋嘆了口氣,拍了拍裙擺上的灰,語氣裏滿是劫後餘生的疲憊:“不管了,和好就行。再鬧下去,工作室都要讓她們整散架子了。”

三個人同時嘆了一口氣。

鹿涼月:“吵個架,身邊人頻頻遭殃受害。”

沈韻洛嘆了口氣,語氣裏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滄桑:“怎麽她們談戀愛就這麽麻煩?”

顧婉秋看了她一眼,“小屁孩懂什麽?”

沈韻洛沖她翻了個大白眼,“你懂,也沒看見你帶女朋友回來啊。”

鹿涼月插了一句,語氣裏帶著一種過來人的了然:“顧姐姐心思在工作上,你以為誰都像你,小屁孩。”

話音剛落,沈韻洛就炸了。她張牙舞爪地撲過去,鹿涼月也不甘示弱,兩個人你推我搡,胳膊絞著胳膊,鞋尖懟著鞋尖,在梧桐樹下直接滾成一團。

剛和好抱了一會兒的沈念微和姜諾寧一扭頭,看見這副場景,趕緊跑了過來。

說好聽點是來拉架的。

沈念微一把拽住沈韻洛的後衣領,把人往後拖,嘴裏說著“別鬧了”,手卻不動聲色地把妹妹往自己身後一護。姜諾寧則擋在鹿涼月前面,手臂一橫,把朋友和沈韻洛隔開,嘴裏也說著“行了行了”,眼神卻分明在問鹿涼月“你沒事吧”。

兩個人嘴上都在勸,手上都在護,拉偏架拉的那叫個明顯。

空氣裏又彌漫起了那股熟悉的火藥味。

顧婉秋站在原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簡直是雞犬不寧。”

可這才是人生,不是麽?

沈念微從沒有想過,她十七歲的人生會滿是滾燙的、吵鬧的、真實的絢爛。

之後的一年,是工作室蓬勃發展的一年。

仿佛一夜之間,風向就變了。之前那些連正眼都不瞧他們一下的投資人,開始托人遞話,約飯局,說“小姜總什麽時候有空,一起吃個飯”。之前那些嫌他們體量太小不願意合作的平臺方,也開始主動拋來橄欖枝,條件開得比當初優厚了不知多少倍。

顧婉秋那段時間手機響個不停,一天接幾十個電話,有來探口風的,有來約見面的,有直接甩過來一張空白合同說“條件你們填”的。她把手機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幽幽地嘆了口氣:“以前是咱們求爺爺告奶奶找人要錢,現在是錢排著隊求咱們收。這世道,變得可真快。”

姜諾寧正在改方案,頭都沒擡,嘴角彎了一下:“不是世道變得快,是你把事做成了,別人才看得見你。”

沈念微坐在窗邊,手裏翻著一份行業報告,聞言擡起眼,看了姜諾寧一眼,沒說話,唇角那道極淺的弧度微微漾開了一下。

工作室起名字那天,是個很普通的傍晚。三個人加班到天黑,顧婉秋說“總不能一直叫工作室吧,得有個正式的名字”,姜諾寧想了想,歪著頭看向窗外。那天的月亮很好,彎彎的一牙,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周圍籠著一層薄薄的雲霧,朦朦朧朧的,像一幅還沒幹透的水墨畫。

她忽然想起那晚。她們三個人第一次坐在琴房裏,把那份被沈念微整理得密密麻麻的方案攤在桌上,每個人都眼裏有光。那晚的月色,也是這般朦朧。

“叫‘月色朦朧’吧。”

顧婉秋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看看沈念微,又看看姜諾寧,嘴角抽了一下:“……你們起個工作室名字都要塞我一嘴狗糧?”

沈念微沒說話。她低下頭,翻了一頁報告,睫毛垂著,看不清表情。但顧婉秋分明看見她的耳尖紅了。

名字就這麽定下來了。後來的很多年,當“月色朦朧”這四個字出現在各種榜單、報道、行業峰會上,被無數人反覆提起的時候,沒有人知道它最初的來歷。

工作室慢慢的也從最初的沈念微、姜諾寧、顧婉秋,加上半個編外人員鹿涼月,發展到了四十多人的規模。城南那棟老寫字樓的四層已經不夠用了,他們搬去了CBD一棟嶄新的寫字樓,整整兩層,落地窗正對著江景。招人的時候,人事小姑娘再也不用糾結“不找大的、不找小的、不找女的”這種荒唐標準了,簡歷像雪片一樣飛過來,她只需要挑最合適的。

顧婉秋從最初的跑腿打雜,變成了真正意義上的運營負責人,手下管著二十幾號人,做事雷厲風行,說話擲地有聲,再也不是那個在公務員考試和創業之間搖擺不定的畢業生了。沈韻洛偶爾來工作室串門,看見顧婉秋開會時那副說一不二的樣子,總要撇撇嘴,小聲嘟囔一句“裝模作樣”,然後被顧婉秋一個眼神瞪回去。

沈念微依然是最讓所有人安心又最讓所有人怕的那個人。

她在,天就不會塌。她不在,所有人都覺得少了主心骨。

而姜諾寧,從最初那個寫方案都要人教的職場新人,變成了能獨當一面的內容負責人。她畫過的角色設定圖堆了滿滿一櫃子,有些已經變成了動畫、漫畫、周邊產品,被無數人看到、喜歡、討論。她偶爾翻到那些早期的、粗糙的、連線條都畫不直的手稿,會笑一下,然後繼續埋頭畫新的。

她終於實現了理想,把愛好與工作完美的結合。

這一年半,她長高了兩厘米。頭發長了很多,以前紮馬尾只需要一根發圈,現在要繞三圈。她的眉眼間褪去了最後一點嬰兒肥,下頜線比之前清晰了幾分。

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上一次的這個時候,在做什麽?在素依身邊,在畫室裏,在那個被保護得太好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紀裏,以為日子會永遠那樣無憂無慮地過下去。

這一次不一樣。

她在淩晨三點的辦公室、在改了十幾版的方案、在無數個和姐姐並肩走回家的夜晚裏,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累。但踏實。

五月的風吹進了校園,梧桐樹的葉子從嫩綠變成了深綠,濃密的樹蔭在水泥路面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陰涼。高三的走廊裏又掛起了倒計時牌,紅底白字,寫著“距高考還有30天”。

這一次,站在倒計時牌下面的人,是姜諾寧。

她也要畢業了,迎來了自己的十八歲。

鹿涼月趴在走廊欄桿上,看著操場上那群踢球的男生,嘴裏叼著一根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說:“你說咱們畢業以後,是不是就各奔東西了?”

姜諾寧靠在欄桿上,陽光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瞇著眼睛,看著遠處那片被風吹得沙沙響的梧桐樹,沈默了片刻。

“不會。”

鹿涼月轉過頭看她,嘴裏還叼著那根棒棒糖,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姜諾寧靠在欄桿上,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遠處那排被風吹得沙沙響的梧桐樹上。

“涼月,”她開口了,聲音很輕,“你以後還要幹家裏的古董生意麽?”

鹿涼月楞了一下,把棒棒糖從嘴裏拔出來,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幹了。”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很少見的認真,“我爸那個生意,漏洞太大了。以前我不覺得,總覺得他做什麽都對,家裏的事不用我操心。可經歷了這麽多……”她頓了頓,低頭看著手裏那根棒棒糖,“我現在都懂了。”

姜諾寧沒有說話,安靜地等著。

鹿涼月沈默了片刻,然後擡起頭,看著她。那雙總是笑嘻嘻的眼睛裏,此刻多了一份小心翼翼,“寧寧,你願意讓我一直跟著你麽?”

姜諾寧看著她,楞了一瞬。然後她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整個人在午後的陽光裏亮得晃眼。

“涼月,你這樣說,”她的聲音裏帶著笑意,尾音微微上揚,“倒像是在跟我求婚。”

鹿涼月的臉一下子紅了,紅得像一只煮熟的蝦。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只是狠狠地咬了一口棒棒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少來。”

姜諾寧收起了笑,看著她的眼睛,認認真真地說:“當然願意。”

鹿涼月咬著棒棒糖,整個人像一棵羞答答的小白菜,低著頭,腳尖在地上蹭來蹭去,半天憋出一句:“……那我就當你答應了啊。”

“答應了。”

“不許反悔。”

“不反悔。”

“那拉鉤。”

姜諾寧笑著伸出手,小指勾住鹿涼月的小指,兩個人晃了晃,大拇指貼在一起,像小時候做過的無數次那樣。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一個聲音從旁邊插進來,不高不低,清清淡淡的,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從容。

“不好意思,見證了你們的婚禮。”

鹿涼月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彈了起來。她猛地轉過頭,嘴裏那根棒棒糖差點飛出去。

沈念微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她們身後。她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外套,肩線筆挺,腰身微微收攏,襯得整個人清瘦而挺拔。裏面是白色的真絲襯衫,領口解開一顆扣子,露出一小截鎖骨,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瓷器般溫潤的光澤。下身是一條同色系的西裝褲,褲線筆直,腳上踩著一雙低跟的黑色皮鞋。她一只手插在褲袋裏,另一只手臂上搭著那件脫下來的深灰色風衣。

一年半的時間,她褪去了最後一絲少女的青澀,眉眼的輪廓比從前更深了,下頜線鋒利而幹凈,整個人從內到外透出一種被時光打磨過的從容。

幾個路過的學妹看見她,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有人偷偷拉了拉同伴的袖子,有人飛快地看了一眼又低下頭,耳根悄悄地紅了。還有個膽子大一點的,走過去了又忍不住回頭。

沈念微渾然不覺,她對著鹿涼月淡淡的笑。

鹿涼月覺得這笑簡直比鬼片還恐怖,她立即求助地去看姜諾寧。

誰想到,她這位才剛拉了鉤說好了茍富貴無相忘的好朋友,正兩手叉腰,母夜叉一樣皺著眉惡狠狠地盯著那幾個學妹。

鹿涼月覺得這笑簡直比鬼片還恐怖,雙腿在水泥地上摩擦,倒退,光速消失。

姜諾寧一直盯得那幾個學妹,腳步從慢吞吞變成了小跑,連頭都不敢回,一溜煙地消失在了樓梯口,這才收回目光,拍了拍手,轉過身來。

沈念微靠在走廊的欄桿上,正看著她,唇角掛著笑。

姜諾寧被她看得耳根發燙,剛才那股氣勢洶洶的勁兒一下子洩了大半。她低下頭,假裝整理書包帶子,聲音悶悶的:“……看什麽看。”

沈念微沒說話,唇角那道弧度卻深了幾分。她從口袋裏抽出手,把搭在手臂上的風衣拿起來,往姜諾寧面前遞了遞。風衣的面料是柔軟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薄荷香,和她身上的一模一樣。傍晚的風從走廊盡頭灌進來,把那層香氣吹散了些,又聚攏,絲絲縷縷地纏在姜諾寧的呼吸裏。

“穿上。”

姜諾寧伸出手,接過了那件風衣。她把風衣披在肩上,袖子長出一大截,垂下來遮住了她的指尖,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下樓梯,穿過操場,走過那排種滿梧桐的小路。

學校後門出去,是一條沿著護城河的石板路。路不寬,兩輛車勉強能錯開,路邊的梧桐比校園裏的更老更高,枝葉在半空中交織成一道濃密的拱廊,把天光篩成細碎的金色碎片,灑在青灰色的石板路面上。

沈念微走在前面,步伐不緊不慢。

姜諾寧跟在後面,低著頭,看著她被夕陽拉長的影子。

她看得入了神,沒註意到沈念微已經停了下來。

“哎——”

她一頭撞了上去,鼻尖磕在沈念微的後腦勺上,疼得她齜了齜牙,眼眶一下 子就紅了。她捂著鼻子,眼淚汪汪地看著沈念微轉過身來。

沈念微揉了揉她的發,“走路不看路。”

姜諾寧揉著鼻子,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停下來也不說一聲。”

沈念微沒有接話。她擡起頭,看著天邊那輪將圓未圓的月亮,從風衣口袋裏摸出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深藍色的,方方正正,安安靜靜地躺在她掌心裏。

姜諾寧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念微打開盒子。裏面躺著一條項鏈,銀色的鏈子細細的,墜子是一彎月亮,彎彎的,邊緣鑲著一圈極小的碎鉆,在夕陽的餘暉裏閃著細密的光。月亮的弧度被雕琢得很精致,內側刻著一行極小的字,小到要湊近了才能看清。

【我的世界,是你給的。】

姜諾寧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擡起頭,看著沈念微。

沈念微把項鏈從盒子裏取出來,繞到姜諾寧身後,輕輕撥開她散落在後頸的碎發。

銀色的墜子落在鎖骨下方,涼絲絲的,貼著皮膚。

“生日快樂~”

沈念微那雙曾經滿是淡漠的眸中,如今盡是溫柔,姜諾寧低下頭,看著那彎月亮,笑了,“謝謝,好漂亮。”

河水被夕陽染成一片溫柔的橘紅色,波光粼粼的,遠處的橋上有車流經過,車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在暮色裏連成一條流動的光帶。

倆人肩並肩地坐下。

姜諾寧看著她的眼睛,說的認真:“姐姐,我十八歲了,要送你一件禮物。”

沈念微盯著她的眼睛,心跳開始加速,難道……

姜諾寧低下頭,從書包側袋裏摸出一支細細的畫筆。

她拉過沈念微的左手,把袖子往上推了推。

沈念微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但沒有縮回去。

姜諾寧低下頭,筆尖落在她手腕內側。涼涼的,細細的,從疤痕開始的地方起筆,一筆一筆地往上描。

沈念微低著頭,看著那只蝴蝶從她筆下一點一點地成形,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她覺得這蝴蝶很眼熟。

可她記不起那是哪裏。

也記不起那是何時見過。

姜諾寧低著頭,專註地畫著最後幾筆。

畫完了。

姜諾寧退開半寸,低頭看著那只蝴蝶。翅膀的邊緣在月光下泛著細細的銀光,像真的要從皮膚上飛起來,她的目光從蝴蝶移到沈念微的手腕上。

光滑的,白皙的,完完整整的。

沒有那道猙獰的、被刀刃劃開的舊痕,沒有那條被她用手表遮了那麽多年的銀白色細線。

只有一只藍色的蝴蝶,安靜地停在那裏。

姜諾寧的眼眶忽然熱了一下。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點湧上來的潮意逼回去,嘴角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她擡起頭。

沈念微還在看那只蝴蝶。

月光從雲層後面傾瀉而下,落在河面上,落在石階上,落在她們交握的手上。

姜諾寧低下頭,嘴唇輕輕貼上了沈念微的手腕。

滾燙的唇就那樣貼在她的脈搏上,停在那裏,一動不動,像是在感受那底下血液奔湧的節奏。

沈念微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的心跳這麽響過,響到整條河岸都仿佛跟著她一起震動,她的手腕被姜諾寧輕輕握著,滾燙的溫度隨著輕吻一波一波地滲進來,把她整個人從內部一點一點地融化。

沈念微看著那張臉在視野裏一點一點地放大,看著那映著月光和河水的眼睛,一點點靠近。

她閉上了眼睛。

初吻,如約而至地落了下來。

溫熱的,柔軟的,微微發著抖。

沈念微閉上了眼睛。

她們雙手緊扣,十指交纏。

手腕上那只藍色的蝴蝶,在月光裏閃爍,仿佛活了過來。

它從沈念微的手腕上飛了起來。

月光托著它,河風送著它,它繞著兩個人飛了一圈,又飛了一圈,翅膀扇動時落下銀藍色的鱗粉,落在她們身上。

那些鱗粉在月光裏閃了一下,就融進了皮膚裏,像一顆顆被種進土壤的種子,靜靜地等著下一次花開。

它越飛越高,越飛越遠,穿過那片銀白色的月光,穿過河面上裊裊的水霧,穿過橋上車燈連成的光帶,向著天邊那輪又大又圓的月亮飛去。

——如果此刻,你與相愛的人路走的很難……

沒關系。

這只是你們相愛的第一世。

此後生生世世,你們都會在彼此身旁。

如果此刻,你感到很幸福,請用力珍惜。

或許,這是你們用生生世世的顛沛流離,才換來的一次圓滿。

葉澀著 2026年6月3日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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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三個月的陪伴,要跟大家說再見了,沒想到第三部也寫了這麽多。

最後的話,是葉子這篇文想要表達的核心,請大家多珍惜,好好相愛。

感謝大家一路以來的陪伴,這篇文,是葉子的一個嘗試。

以前的很多年,葉子的主角可能都是真善美的化身,沒有太多的失敗與過往。

剛開始寫出來姜諾寧這個人時,葉子也很忐忑,她就像是依靠著別人的菟絲花,被養在家裏的金絲雀,太過軟弱,缺點太多。

中途種種評論,葉子也是咬牙在堅持,還好,有大家一路的支持,都過來了。

番外會寫,慢慢更,葉子也休息一下。

什麽告別的話,葉子就不說了,因為我們下一步小鼻嘎和顧科長很快就會相見了不是麽?

天雷勾地火,矛盾重重的一對,你們真的不去收藏一下麽?

是剛滿十八歲看著吊兒郎當的小鼻嘎,是已經滄海桑田離婚帶娃再不相信情愛的顧科長。

《白天你說的算,晚上我說的算》

—這是一場見色起意的開始。

沈韻洛第一眼就看上了顧婉秋,那張冷臉太帶勁了,她想看它為自己失控是什麽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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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以為,顧婉秋這座冰山,誰也捂不熱。

離異帶娃,從最基層打拼,一身滴水不漏的本事,也一身的生人勿近。

直到那個綠頭發的“小鼻嘎”出現,眾人才驚覺——原來冰山之下,全是滾燙的巖漿。

她不僅招惹了,還招惹得驚天動地。

賴在顧婉秋的辦公室裏,趁人簽字時偷親耳朵,被人冷著臉趕出去,還能笑嘻嘻地發消息:“明天我還來。”

顧婉秋去相親,她嘴上說著不在意,可隔著落地窗,看著那個對誰都禮貌疏離的女人淡淡的微笑,心碎了一地。

她們的關系,始於一場魯莽的強吻,卻在一個又一個深夜的糾纏中,變成了致命的吸引。

只有沈韻洛知道,眾人眼中那個禁欲克制的女人,會把她按在梧桐樹幹上,嘴唇貼著她的耳廓,用氣聲慢慢說一句:“我的人想你……身體也想你。”

沈韻洛以為是自己先動了心。

卻不知道她窩在樓梯間為自己不夠成熟而落淚時,那個看似無堅不摧的女人,早已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裏,為她打破了一輩子的原則。

“什麽前途,什麽年紀——”

“我顧婉秋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本事,不是靠撇開我愛的人。”

“所以,你想分手?”

“……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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