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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我就你一個漂亮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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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我就你一個漂亮姐姐。

“不要去和別人學。”

這句話說出口, 沈念微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她沒有看姜諾寧,目光定定地落在那排黑白分明的琴鍵上,好像那些琴鍵上有什麽值得研究的東西。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說。

但是說了就說了。話已出口, 收不回來。

姜諾寧蹲在她面前, 仰著臉看她。燈光從頭頂落下來,她的嘴唇輕抿著,那兩只耳朵尖泛著薄紅,透亮的, 像剛被誰用手指輕輕彈過。

姜諾寧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姐姐在緊張。

姐姐在害怕。

姐姐開始在意她了。

姜諾寧本來想逗逗她的,想故意沈默幾秒, 歪著頭看她, 看她會不會更慌,會不會忍不住轉過頭來看她,會不會在目光相撞的瞬間,露出那種她最喜歡的手足無措又強裝鎮定的表情。

可她不忍心。

她舍不得。

眼前的沈念微, 不是那個站在榮尚頂層俯瞰整座城市的沈總, 她只是一個十六歲孤零零缺愛小女孩。

姜諾寧舍不得讓姐姐多等一秒。

“姐姐。”

她聲音輕輕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寵溺。

“我不會讓別人教我的。”

沈念微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 嘴唇動了動, 她想問為什麽,為什麽姜諾寧總能看透她心裏在想什麽?

她擡起頭的那一瞬間,對上了姜諾寧的眼睛。

那雙眼睛正看著她。

灼灼的, 燙燙的,像藏著一整個太陽。

沈念微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猛地偏過了頭。動作太快,幾縷碎發從耳後滑了下來,遮住了她半邊臉, 露出那截泛著薄紅的耳尖,在燈光下透得像一片被燒紅的琉璃。

姜諾寧笑了。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落在沈念微的鬢角邊,將那幾縷碎發攏到耳後,指腹擦過耳廓的時候,那一小片皮膚在指尖下微微顫了一下,紅得更厲害了。

沒有躲,也沒有動。

沈念微整個人僵在那裏,像一株被人碰了一下葉片的含羞草,所有的枝葉都在那一瞬間收攏了。

姜諾寧收回手,歪著頭看她,嘴角彎著,眼睛裏全是亮晶晶的笑意。

“姐姐,你今天要教我什麽?”

她把雙手搭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像個等老師發課本的小學生,下巴微微仰著,語氣裏帶著一點藏不住的小得意。

“我現在已經有一點厲害了哦。”

沈念微看了她一眼。

“肖邦。”

姜諾寧眨了眨眼睛。

“練習曲。”

姜諾寧又眨了眨眼睛。

“作品十,第二首。”

琴房裏安靜了大約兩秒。

姜諾寧的笑容還掛在嘴角,但已經僵住了。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又擡頭看看沈念微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又低頭看看自己的手。

“……姐姐。”

“嗯。”

“你說的那個,是不是那個……特別快的手指要跑得跟馬達一樣的……那個?”

“嗯。”

姜諾寧:……

壞姐姐。

琴聲落下的一剎那,姜諾寧就感覺到了不一樣。

跟第一天她聽到的,完全不同。

那時候,她只覺得好聽,那種好聽是冷的,是遠的,那些音符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起來的珠子,排得整整齊齊,卻沒有一顆是活的。

而現在,不一樣了。

沈念微彈的是一首慢板。不是肖邦,不是李斯特,是她自己寫的曲子。從來沒有給別人彈過,甚至連譜子都沒有寫下來,只存在她的手指和琴鍵之間,存在這間只有她一個人的琴房裏。

可今天,有另一個人在這裏。

沈念微的手指在琴鍵上輕輕滑過,心跳和琴聲疊在一起。

這首曲子,她每次想起媽媽的時候都會彈。

她並不是表現的那樣不難過、不想念的。

她很想,很想。想那個從畫室窗口消失的身影,想那些年畫布上越來越暗的顏色,想那一句她再也沒有機會說出口的話。

她把所有的想念都壓在那層冰涼的平靜底下,壓了很多年,可每次指尖觸到琴鍵,彈起這首曲子的時候,它們就會從裂縫裏湧上來。

可從來都……無人在意。

琴房裏沒有人說話,只有琴聲在暮色裏慢慢地流淌。

她們之間有一種不需要語言的默契。

琴聲停了。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去的時候,沈念微的手指還搭在琴鍵上,沒有擡起來。她低著頭,看著那些黑白分明的琴鍵,睫毛垂著,濕漉漉的。

姜諾寧的眼圈泛紅,哽咽地叫了一聲:“姐姐。”

沈念微的睫毛動了一下。

“這首曲子,叫什麽名字?”

沈念微把手指從琴鍵上收回來,垂在身側,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沒有名字。”

“姐姐,你彈的這首曲子,是我聽過最好聽的。”

姜諾寧輕輕地說著,眼眶已經紅了,淚光在燈光下細細地閃,將落未落。

她聽懂了。

沈念微那些從沒說出口的日覆一日的孤獨和沈默打磨得又薄又脆的東西全在這首曲子裏了。

沈念微看著她的眼睛,心底忽然冒出一個很奇怪的念頭。

她們好像認識了很久很久。

她懂她。

……

沈念微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裏的燈亮著。電視開著,新聞頻道正在播什麽國際要聞,主持人的聲音從音響裏傳出來,字正腔圓,不冷不熱。沈括不在,大概是還在書房。蘇微沫也不在,大概是在樓上。

只有沈韻洛一個人窩在沙發上。

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衛衣,頭發散著,幾縷碎發貼在臉頰邊,手裏抱著一個靠墊,正百無聊賴地換臺。電視屏幕上的畫面從新聞跳到綜藝,從綜藝跳到電視劇,又從電視劇跳回新聞。她每換一個臺就停幾秒,然後撇嘴,繼續換。

聽見門響,沈韻洛從靠墊上擡起頭,看見姐姐走進來,眼睛一下子亮了。

“姐!”

她從沙發上彈起來,赤著腳踩在地板上,蹬蹬蹬地跑過來,一把抱住沈念微的腰,把臉埋進她的肩窩裏,用力地蹭了蹭。

“姐,你回來啦!今天怎麽這麽晚?我等你好久了。”

沈念微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半步,穩住了,低頭看著懷裏那顆毛茸茸的腦袋。

“練琴。”

“哦。”沈韻洛從她肩窩裏擡起頭,仰著臉看她,“姐,你今天心情不好嗎?”

沈念微看著她。

“沒有。”

“騙人。”沈韻洛皺了皺小鼻子,語氣篤定得像個小大人,“你每次心情不好,回來都不看我。你今天也沒看我。你回來的時候,目光從我頭頂上飄過去了,你以為我沒看見?”

沈念微沈默了一瞬。

沈韻洛盯著她的臉看了兩秒,忽然踮起腳,伸出手,用手指戳了戳沈念微的眉心。

“姐,你這裏皺起來了。”她的手指在那一小片皮膚上輕輕揉了揉,“你不要總是皺眉,會老的。”

沈念微把她的手從自己眉心拿下來,握在掌心裏。沈韻洛的手很小,軟軟的,像一團沒有骨頭的棉花。她低頭看著那只小手,看了幾秒,然後松開。

“作業寫完了嗎?”

沈韻洛的嘴巴癟了一下,“……寫完了。”

“鋼琴練了嗎?”

“練了。”

“彈的什麽?”

“《小星星》。”

沈念微看了她一眼。

沈韻洛心虛地縮了縮脖子。

那天她路過琴房,聽見姐姐居然在彈《小星星》。她趴在門縫邊聽了很久,小眉頭越擰越緊。

姐姐以前從不彈這種曲子的。肯定是外面那個野妹妹教給她的。

這個念頭像一顆檸檬糖,酸得她整張小臉都皺了起來。她回屋之後,悶頭練了好幾天的《小星星》,練到閉著眼睛都能彈出來。她要讓姐姐聽聽,到底哪個妹妹彈得好。

沈念微換了鞋,走到沙發上坐下來。沈韻洛跟過去,在她旁邊坐下,然後把腿一盤,靠進她懷裏,把臉埋在她肩窩裏。

電視還開著,畫面定格在一個綜藝節目的回放上,幾個人站在舞臺上,嘻嘻哈哈地說著什麽,笑聲從音響裏傳出來,一陣一陣的。

沈念微靠在沙發背上,目光落在電視屏幕上,卻沒有在看。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沈韻洛從她肩窩裏擡起頭,看著姐姐,就那麽盯著,很久很久。

“姐,你有心事了。”

原來不是心情不好。

這樣的姐姐,她沒有見過。

沈念微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她把目光從妹妹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裏。

月色朦朧,像隔了一層薄薄的霧氣,樹影在夜風裏輕輕晃著,晃得人心也跟著靜不下來。

沈韻洛沒再追問,把頭縮進沈念微懷裏,聞著上面淡淡的薄荷香,聲音悶悶的,“姐姐,你要開心哦。”

她知道姐姐心裏肯定有什麽事兒。

她猜不透,也看不破。

她的小腦瓜裏裝的東西從來都很簡單,讓姐姐開心。

當天晚上,沈念微練琴的時候,一遍又一遍地彈著那首拉赫瑪尼諾夫的《悲歌》。

不是技巧上的反覆,是情緒上的。每一次重覆都比上一次更沈,更深,像一個人在黑暗裏反覆踱著同一條路,走不出,停不下。低音區的和弦壓得很重,震得琴板嗡嗡地響,高音區的旋律卻像一縷將斷未斷的絲線,在夜色裏飄著,怎麽也落不到實處。

她彈得入了神,沒有註意到門口有人。

蘇微沫抱著胳膊站在走廊裏,頭發隨意夾著,正準備去睡,卻被琴聲牽了過來。她聽著,眉心微微蹙著。

即使只是將情緒的波動宣洩在琴聲中,也是觸碰了她的禁忌。

瀟茗搶走了她最愛的男人,讓她痛苦了那麽多年。這筆賬,她要一點一點地算在沈念微身上。讓她孤零零地活在這個世上,沒有朋友,沒有依靠,一個人,慢慢地,活成一座孤島。

第二天一早,沈念微坐車去學校。

蘇微沫跟了來。她沒坐同一輛車,讓司機遠遠地跟著,隔著半條街,像一道無聲無息的影子。

車子停在校門口的斜坡下面。沈念微推開車門,拎著書包下了車。晨風從空曠的操場那邊灌過來,把她的碎發吹起來,她擡手掖了一下,正要往臺階上走。

“姐姐!”

蘇微沫在後座瞇起了眼睛。

她看見一個紮著馬尾的女孩從臺階上跑下來,跑得很快,晨風迎面撲來,把她的碎發吹得漫天飛舞。她長得很漂亮,皮膚嫩得跟能戳出水似的,在晨光裏泛著瓷器一樣溫潤的光澤,睫毛很長,翹翹的,跑起來的時候一顫一顫的,整個人像一只從童話書裏掉出來的瓷娃娃,好看得不像是真的。

“姐姐,早!今天的是抹茶拿鐵,少糖,燕麥奶。”

沈念微看了她一眼。沒有接,也沒有動。晨風從她們之間穿過去,把那杯咖啡的熱氣吹散了幾分。她也不急,就那麽舉著,歪著頭看她,嘴角翹著。

過了幾秒,沈念微伸出手,接過了那杯咖啡。

蘇微沫坐在車裏,抱著手臂,隔著車窗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

她的眉頭越蹙越緊,嘴角抿成一條線,手指在手臂上輕輕點了兩下,從包裏掏出手機。

電話響了幾聲就接了,那頭傳來一個氣喘籲籲的聲音,背景音嘈雜,有人在喊“快交作業”,有椅子拖拽的吱呀聲,是課間的走廊。

“姨?怎麽了?我在學校呢,一會兒要上課了——”

“蕙蘭。”蘇微沫的聲音不大,語氣也不重,但就是帶著十足的壓迫感, “我讓你盯著的人,你盯著了麽?”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王蕙蘭猶豫了一下才開口:“盯著了姨……沈念微她……她沒什麽特別的啊,每天就是上課、去琴房、回家。跟以前一樣,一個人,不怎麽跟人說話——”

蘇微沫打斷了她,“一個人?”。

王蕙蘭的聲音卡住了。

“你確定是一個人?”蘇微沫的聲音裏帶著質問,“早上校門口那個給她送咖啡的女孩,你沒看見?”

電話那邊沒有聲音了。

蘇微沫的聲音放輕了一些,“你跟她一個班,多看著點。”

她頓了一下。

“那個女孩,叫什麽?”

王蕙蘭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姜諾寧。高一的,好像……是姜臣的女兒,就那個姜氏酒店的姜家。”

蘇微沫沒說話。

“姨?”王蕙蘭等了幾秒,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

“嗯。”蘇微沫收回目光,語氣恢覆了那種不緊不慢的從容,“多跟她接觸接觸,交個朋友。你們年輕人嘛,多走動走動,熟了就好說話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王蕙蘭似乎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知道了,姨。”

……

教室裏,姜諾寧正趴在桌上。

她已經很努力想要認真聽的。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眼皮就是一塊粘,就跟幾輩子沒有睡過覺似的。

而且,課本上的內容,明明她都學過,也沒有多少年啊,怎麽就一個兩個都跟走散了很多年似的,看著眼熟,一個都不認識?

數學老師在講臺上寫板書,粉筆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響,寫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公式。

姜諾寧盯著那些公式就像在看天書。

她打了個哈欠。

“姜諾寧。”

“到!”她條件反射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教室裏有人偷笑。

數學老師轉過身來,抱著手臂,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我剛剛講的這道題,你來說說,解題思路是什麽。”

姜諾寧低頭看了看黑板。密密麻麻的公式像一群螞蟻在白色墻面上爬,她盯著看了幾秒,覺得自己大概是患上了閱讀障礙。

“……設未知數?”

教室裏安靜了一瞬,然後笑聲響了起來。

數學老師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長,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下課來我辦公室。”

姜諾寧坐下來,把臉埋進課本裏。

最近,她不在狀態的情況,已經引起了很多老師的關註。班主任給徐莉打了電話,語氣很委婉,但話裏的意思很明確,姜諾寧最近的學習狀態不太理想,成績下滑明顯,希望家長能關註一下。

姜諾寧撐著下巴,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枯黃在枝頭搖搖欲墜,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從枝葉縫隙裏漏進來,落在課桌上,一小片一小片的,暖洋洋的。

她的眼皮開始發沈。

不能睡。她在心裏對自己說。不能睡,這是第三節課,還有兩節才能下課,睡了這節課就完了,完了就要被叫家長,被叫家長媽媽就會擔心,媽媽擔心爸爸就會知道,爸爸知道了就會……

她的頭一點一點地低下去,最後“咚”的一聲,磕在了課本上。

睡著了。

下課鈴響的時候,姜諾寧猛地擡起頭來。她的臉上印著課本的壓痕,從左邊顴骨一直延伸到下巴,紅紅的一道,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看了看周圍正在收拾課本的同學,又看了看黑板上已經被擦掉大半的板書,沈默了幾秒。

……算了。去圖書館。她就不信了,她搞不定高一數學。

自習室在圖書館三樓,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電流的嗡嗡聲。姜諾寧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課本攤開,翻開到老師今天講的那一頁,拿起筆,深吸一口氣。

十分鐘後,她又開始犯困了。

“學妹。”

一個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姜諾寧猛地擡起頭,動作太大,脖子“哢”地響了一聲,疼得她齜了齜牙。她揉著脖子,瞇著眼睛看向來人。一個女生站在她桌邊,穿著校服,頭發紮成低馬尾,臉上掛著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你好,我叫王蕙蘭,高三的。我看你一個人在這裏,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飯?我請你。”

姜諾寧盯著她看了兩秒。

她不認識這張臉。

但是高三的女生,冒然接近她,讓她很謹慎。

姜諾寧的目光從她臉上淡淡地掃過去,落在窗外。

“不用了。”

她把筆撿起來,重新翻開課本,低下頭,繼續看那行她已經看了三遍還沒看進去的公式。

王蕙蘭沒有走,“那……你什麽時候有空?我們可以一起——”

“我沒有空。”

姜諾寧沒有擡頭,拒絕的很利落。

王蕙蘭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那好吧。學妹,下次再約。”

姜諾寧學了一會兒,還是沒什麽思路。她把筆往桌上一擱,嘆了口氣,收拾書包,準備去琴房了。

她到的時候,沈念微已經到了。

還是老樣子。沈念微坐在鋼琴前,手指落在琴鍵上,琴聲在暮色裏慢慢地流。姜諾寧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把課本攤在膝蓋上,拿起筆。可她的筆尖在紙面上懸了半天,一個字都沒寫進去。

琴聲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

姜諾寧擡起頭,發現沈念微正看著她。那雙手搭在琴鍵邊緣,沒有收回去,目光從琴鍵上方漫過來,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審視。

“姐姐,你認識一個叫王蕙蘭的麽?高三的。”

沈念微的眉頭立即皺了起來。

她怎麽會不認識?

那個人永遠在暗處窺視著她,把她的行蹤、她的表情、她跟誰說了什麽話,事無巨細地報告給蘇微沫。王蕙蘭大概以為自己是透明的,以為那些不遠不近的註視不會被察覺,以為那些恰到好處的偶遇只是巧合。

可沈念微是什麽人,她雖然看著淡漠,但一切心中有數。

她已經厭倦了蘇微沫的各種手段。不是王蕙蘭,還會有別人。王蕙蘭走了,李蕙蘭會來;李蕙蘭走了,張蕙蘭會頂上。像水龍頭擰開後流出來的水,關不掉,也堵不完。

姜諾寧看著沈念微的表情,心裏就有 了數。

“她來接近我了。”她頓了頓,“我沒搭理。”

姜諾寧以為姐姐會問問細節,問問那人說了什麽、做了什麽、有沒有糾纏。

可沈念微沒有問那些。

“她也很漂亮。”

姜諾寧擡起頭,看著她。

“也是姐姐。”沈念微沒有看她,“你為什麽不理她?”

琴房裏安靜了一瞬。暮色從窗戶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

姜諾寧看著沈念微的側臉,笑了。她甜甜地叫她:“姐姐~”

沈念微依舊不看她。

“我就你一個漂亮姐姐。”

沈念微一下子抿住了唇。從很小的時候起,她就學會了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多餘的表情。沈括說她太冷,蘇微沫說她太沈,老師說她太獨,同學說她太難接近。她無所謂。她不需要別人喜歡,也不需要別人的認可,把自己裹在那層冰裏。

可姜諾寧這句話,像一根細細的針,從冰面的縫隙裏紮了進去。

她的唇角一點一點地上揚,抿了一下唇,想把那道弧度壓下去。壓住了,又翹起來;又壓,又翹。

姜諾寧笑瞇瞇地看著她。

沈念微感覺到了那道目光。她的耳根開始發燙,板著臉,看著姜諾寧,生硬地轉移話題:“你在幹什麽?”

姜諾寧平靜地回答:“學習。”

沈念微看了她兩秒,“高一就要這麽努力麽?”

“不努力不行,”姜諾寧嘆了口氣,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我再不好好學,就要掛科了。”

沈念微似乎很疑惑,“你高一就掛科?”

姜諾寧:“……”

這句話,直接把姜諾寧的自尊心給戳破了。

姐姐什麽意思?

姜諾寧深吸一口氣,“我也不知道怎麽了,最近總是困。”

她甚至想,是不是重生的副作用。

“上課困,下課困,去圖書館也困。明明想好好學的,可一翻開書,眼皮就跟灌了鉛似的。”

沈念微沈默了片刻,給出精準評價:“你吃太多。”

姜諾寧:???

“碳水攝入過多,血糖升高,胰島素分泌,然後犯困。”

沈念微說的很認真:“就像是小豬,每天吃完就要立刻睡覺。”

她說得很認真,語氣平穩,用詞嚴謹,邏輯完整,簡直像是在做一個學術報告。可眼睛出賣了她,那雙深褐色的瞳孔裏,映著細碎的笑意,亮得像藏了一整個春天的星星。

姜諾寧盯著她看了兩秒,心裏的那點不服氣,像被一雙手輕輕揉了揉,化成了一灘軟塌塌的冒著熱氣的東西。她托著腮,歪著頭,嘴角一點一點地翹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姐姐,你好漂亮啊。”

沈念微的臉一下子紅了。她偏過頭,把臉轉向窗外,留給姜諾寧一個拒絕溝通的側臉。

姜諾寧笑得更燦爛了。她把課本往沈念微那邊推了推,用筆尾戳了戳她的手背。

“姐姐,你能給我講課麽?就講一會兒。”

沈念微沒有轉回來,聲音淡淡的:“不能。”

“為什麽呀?”

“沒空。”

姜諾寧撇了撇嘴,但她沒有再纏。

沈念微從書包裏抽出一本書,攤在膝蓋上,低頭看了起來。

姜諾寧湊過去瞄了一眼,想要看看她高三都學什麽,封面上一堆她認不全的英文,副標題裏寫著“Advanced Corporate Finance”,看著好像是大學的教材,她默默地把目光收回來。

她低下頭,繼續寫自己的題。

那是一道函數題,她已經盯著看了十分鐘了。每一個數字都認識,每一條公式都記得,可它們就是不肯在她腦子裏排好隊。她的筆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只小豬,又畫了一只,畫到第三只的時候,開始扣橡皮。

橡皮是新的,白色的,方方正正。她用指甲在邊緣摳了一下,一小塊橡皮屑掉了下來。又摳了一下,又掉了一塊。她把這些小碎屑攏在一起,搓成一個小球,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撥來撥去。

小球滾到課本邊緣,停住了。她撥回來。又滾過去。又撥回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覺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涼颼颼的,沈甸甸的,從很高的地方壓下來,讓她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

姜諾寧緩緩地擡起頭。

沈念微正看著她。

那個眼神,讓姜諾寧恍惚了一下。

太像了。

太像很多年以後的那個沈念微了。

時光好像在這一刻重疊了。

姜諾寧怔怔地看著她,手裏的橡皮從指間滑落,滾到桌沿,她沒有去撿。

“姐姐……”

沈念微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你剛才那個眼神,”姜諾寧的聲音有些發飄,“好像我的……”

她搖了搖頭,把“愛人”兩個字吞了下去,生怕嚇著小小的姐姐。

沈念微不知道她在說什麽,目光從姜諾寧臉上收回來,重新落在攤開的課本上。

“看這裏。”

說好了不幫忙的姐姐,再一次打臉。

她講題的方式和人一樣。幹脆,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題目掃一眼,思路就有了,步驟就出來了。不需要反覆試錯,不需要來回推導,她的腦子像一臺被調試到最佳狀態的精密儀器,輸入一個問題,輸出一個答案,中間沒有一絲卡頓。

“這一步,用換元法。”

她的筆尖在紙面上輕輕一點。

“然後代入這個公式。”

筆尖又移了一寸。

“得出這個結果。”

整個過程不超過兩分鐘。那道姜諾寧摳了半小時橡皮都沒解出來的函數題,就這樣幹幹凈凈地躺在了草稿紙上,每一個步驟都清清楚楚,像一排被整齊碼放的棋子。

姜諾寧低頭看著那行答案,又擡頭看看沈念微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姐姐,你講題的時候,好像人機。”

沈念微的筆頓了一下。

“……人機?”

“就是那種,輸入問題,輸出答案,中間沒有任何感情波動。精準,高效,冷酷。”

沈念微看了她一眼,低下頭,繼續在草稿紙上寫下一道題。

“你做熟。”

“熟到什麽程度?”

“人機的程度。”

姜諾寧:……

等作業寫得差不多的時候,姜諾寧抿著唇,看著姐姐。

她這幾天都在懸心。明天,是姐姐媽媽的忌日,也是姐姐割腕的那一天。她不知道這一世會不會有誤差,不知道那些已經發生過的事會不會重來。

她擡起頭,看著沈念微的側臉。

暮色從窗戶湧進來,把姐姐整個人籠在一片溫柔的橘紅色裏。她的睫毛垂著,嘴唇輕抿,表情安安靜靜的,看不出任何波瀾。

姜諾寧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麽:“姐姐,你明天會來麽?”

沈念微沒有回答,像一尊被暮色凝固了的雕像,所有的情緒都被壓在那層冰涼的平靜底下。

沒有得到答案。

姜諾寧伸出手,扯了扯她的衣角。

“我在這裏等你。”

又輕輕地帶著懇求地扯了扯。

“你一定要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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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本來學生時代想著匆匆而過的,寫著寫著有點怦然心動。

葉子看看壓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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