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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心底有什麽東西在勾著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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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心底有什麽東西在勾著沈……

血是溫熱的。

從手腕上那道裂口裏湧出來的時候, 帶著一種讓她意外的溫度。她靠在冰涼的瓷磚墻上,低頭看著那些紅色順著蒼白的手臂往下淌,在指尖匯聚成一顆顆圓潤的珠子, 然後無聲地墜落, 砸在白色地磚上,綻成一朵朵小小的花。

她媽媽最後那些畫裏,也有這樣的紅色。

沈念微閉上眼睛。瓷磚的涼意從後腦勺滲進來,和手腕上的溫熱形成了奇異的對比。她覺得身體在變輕, 像一只被放了氣的氣球,慢慢地往下沈。那些壓了她十年的東西, 它們正在一點一點地松開, 從她的骨頭縫裏往外流,隨著那些溫熱的液體一起,流了出來。

原來死亡是這種感覺。

浴室裏的水汽還沒有散盡,鏡子上蒙著一層白茫茫的霧。她在那片模糊裏看見了自己的輪廓, 瘦瘦小小的, 蜷縮在墻角,像一只被遺棄的貓。然後那只貓的影子開始晃動,水汽在鏡面上緩緩流淌, 重新聚合, 變成了另一張臉。

媽媽。

沈念微的睫毛顫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大概是快要死了,否則不會看見幻覺。可那個幻覺太真實了,媽媽就站在她面前, 穿著那件她記憶裏最熟悉的淡藍色家居裙,裙擺上沾著幾塊洗不掉的鈷藍色顏料。她的頭發散著,發尾微微打著卷,垂在肩側, 和她最後一次見到媽媽時一模一樣。

“念念。”

瀟茗蹲下來,和她平視。那雙眼睛和她記憶裏一樣溫柔,瞳孔深處有一圈極細的琥珀色紋理,在浴室慘白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沈念微想說話,想喊一聲“媽媽”,可她張不開嘴。她的嘴唇已經凍住了,冷意從四肢往心臟的方向蔓延。

瀟茗伸出手,指尖輕輕落在她的臉頰上。那只手沒有溫度,不冷不熱,像一陣風從皮膚上拂過。

“傻孩子。”她的聲音很輕,尾音微微下沈,帶著一種沈念微從未在她生前聽到過的平靜,“你來這裏幹什麽?”

沈念微終於哭了出來。

她淚流滿面;

她痛苦不堪。

她想求媽媽帶她走,想告訴她,自己每一天都生不如死。

瀟茗看著她,眼裏滿是疼惜與不舍,然後伸出手,輕輕地抱了她一下。

“回去吧,孩子。你還有大好人生等著。”

沈念微搖頭。她哭,想求媽媽帶自己走。她哪裏還有什麽大好人生?日覆一日,在這棟冰冷的大房子裏扮演一個所有人都期待、卻沒有人真正想要的沈家大小姐,她已經活夠了。

瀟茗卻由不得她。就像當年離開時一樣,她從不給沈念微選擇的機會。

她的身影開始消散。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像被水洇開的墨跡。

“媽媽——”她終於喊出了聲,那聲呼喊碎在喉嚨裏,帶著歇斯底裏的惶恐。

在黑暗完全吞沒她之前,她聽見了聲音。

很遠的,隔著好幾道墻的。尖叫聲,呼救聲,有人撞開浴室門的聲音。然後是沈韻洛的哭聲,那麽小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劈了。她似乎聽見妹妹在喊“姐姐”,一聲又一聲。

她想睜開眼睛,想告訴妹妹不要哭,可她連動一動睫毛的力氣都沒有了。

黑暗湧上來,把她整個人吞了進去。

手術室的燈亮了好幾個小時。沈念微被送進搶救室的時候,沈括還在從鄰市往回趕的路上。蘇微沫等在手術室外面,和保姆並排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保姆的手一直在抖,反反覆覆地說“都怪我,都怪我沒看好大小姐”。蘇微沫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手術室的門框上方那盞亮著的紅燈,兩只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

醫生出來的時候,沈韻洛從保姆懷裏掙脫出來,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過去,拽住醫生的白大褂下擺,仰起臉,滿臉是淚:“我姐姐——我姐姐——”她已經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了,只是反反覆覆地喊著這幾個字。

醫生彎下腰摸了摸她的頭,說人救回來了。

蘇微沫的眼皮跳了一下。

隨後趕到的沈括一把推開手術室的門,皮鞋踩在瓷磚地面上發出急促而沈重的聲響。他沒有看蘇微沫,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手術臺前。沈念微躺在那裏,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安靜地垂在眼瞼上。

他站在手術臺前,看著她。

他的女兒,剛剛差點死了。

他的眉頭皺得很深,眉心那道豎紋幾乎擰成了一道溝壑,嘴唇緊抿著,下頜線繃得像一塊被拉到極限的鋼板。

沈念微醒過來的時候,是第二天中午。她聽見有聲音在她身側說:“醒了醒了,大小姐醒了!”然後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推開門,有人跑進來。她慢慢睜開眼睛,視野裏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墻壁,白色的被單。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著走廊裏飄進來的飯菜香。

然後她看見了沈括。

他站在病床邊,逆著窗外的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先是沈默地看了她很久,然後對著滿屋子的人開口了:“你們都出去。”

保姆退出去了。護士也退出去了。蘇微沫牽著沈韻洛的手,看了她一眼,也退出去了。門在她們身後輕輕合上。病房裏只剩下她和沈括兩個人。監護儀的嘀嘀聲規律地響著,輸液管裏的藥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沈念微等著。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也許等一個她從小到大從來沒有從父親臉上見過的擔心的表情,心跳在胸腔裏慢慢加速。

沈括開口了。

“你知不知道,”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被壓到極限的怒氣,“你這樣做,後果是什麽?”

“你讓我的臉往哪兒擱?榮尚集團的千金,沈家的長女,在自家浴室裏割腕自殺,傳出去好聽嗎?”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快,像是在訓斥一個犯了低級錯誤的下屬,“你奶奶今天早上一聽到消息就暈過去了,到現 在還在打點滴。你姑姑打電話來問,我怎麽答?我說女兒在家,好好的,忽然不想活了?你讓外人怎麽想?是家暴,還是苛待?還是沈家上梁不正下梁歪,養出一個——”

他沒說完。

沈念微也沒有讓他說完。

她閉上了眼睛。

很累。累得不想再開口,累得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後來是蘇微沫主動提出封鎖消息的。她站在沈括的書房裏,端著一杯溫水,遞到他手邊。她的姿態和語氣都和往常一樣,溫柔得體,挑不出任何毛病。

“括哥,這件事我已經處理好了。醫院這邊走的是私立通道,所有知情人都簽了保密協議。念念的學校那邊,我親自去辦的病假手續。對外就說突發急性貧血,需要休養一段時間,不要讓她受幹擾。”

沈括閉眼點了頭。蘇微沫頓了頓,又輕聲補了一句:“不過……學校那邊反饋,有幾個跟念念同班的女生,似乎知道了什麽,到底是孩子,嘴不嚴,容易相信人,她們已經在班裏議論……”她看著沈括緊蹙的眉心,適時地收住了話頭,“不過我會處理的。”

處理?

任何秘密只要被一個人知道,就不再是秘密。

半個月後,沈念微回到了學校。

梧桐樹還是那些梧桐樹,教學樓還是那棟教學樓,走廊裏的黑板報換了一期新的,粉筆字寫得歪歪扭扭。一切看起來都和以前一樣,卻已經悄然變了樣。她走進校門的時候,門口值日的兩個女生同時轉過頭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飛快地移開,像是被什麽東西燙了一下。其中一個側過身,湊到另一個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麽。

她在走廊裏碰到同班的幾個女生。她們原本圍在一起看手機,看見她走過來,笑聲驟然停了。有人拉了拉同伴的袖子,有人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手心裏,有人低下頭假裝去翻書包,像一群被驚動的麻雀,嘩啦一下散開。

她以前也獨來獨往。

因為太優秀,太清冷,沒人敢輕易靠近。那時候別人看她的眼神多是畏懼,有羨慕,有好奇,而現在摻了一種別的東西。

她們的悄悄話壓得再低,也總有只言片語漏進她的耳朵裏。

“就是她,三班的,在家割腕了……你知道嗎?太嚇人了。”

“聽說她媽媽也是這樣的,精神不正常。”

“那她會不會也瘋啊?”

“噓——別說了,她過來了。”

那時候的沈念微雖然還不滿十八,但她已經足夠清醒了。

她知道是誰散步的這些原本是秘密的謠言,又為她為什麽這麽做。

一個“精神不穩定”的繼承人,是不可能接班的。

對於這些流言,她並不在意。她本來就沒有打算在這個世界裏待太久。冷漠也好,殘忍也罷,她早已不指望從任何人那裏得到善意,也就不在乎他們再多踩上一腳。

她只是一具被安排了命運的軀殼,在既定的軌道上日覆一日地滑行,等待某個終點的到來。

出院後的第一個月,她把安眠藥藏在維生素瓶子裏,一粒一粒地攢。

沈韻洛把藥瓶翻出來的時候,舉著那個棕色的藥瓶站在她房間門口,眼淚淌了滿臉,卻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她當著沈念微的面把藥片全部倒進馬桶裏,按下沖水鍵。她轉過身,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眼睛,紅著眼眶,一字一頓地說:“姐姐,你要是死了,我每天晚上都去你墳前哭,哭到你不得安寧。”

沈念微看著她,說不出一句話。

從那天起,沈韻洛就像一條甩不掉的小尾巴,寸步不離地守著她。姐姐寫作業,她就趴在旁邊的桌子上畫畫;姐姐練琴,她就坐在地毯上翻繪本;姐姐洗澡,她就搬個小板凳坐在浴室門口,隔一會兒喊一聲“姐”,聽到裏面應了才放心。晚上睡覺,她抱著自己的小枕頭和小被子,光著腳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推開門,理直氣壯地爬上沈念微的床。蘇微沫來拉她回去,她抱著枕頭縮在姐姐身後,說什麽都不走。

所以,沈念微後來大概也明白了。為什麽她房子都準備好了,沈韻洛還是賴著不肯搬。明明和顧婉秋如膠似漆,卻偏偏要擠在她這間公寓裏,用盡各種借口,什麽水管壞了、房子在重新裝修、離工作室太遠、顧婉秋最近加班多不想一個人住。借口換了一輪又一輪,從來沒有重樣過。

她不是不想去過二人世界,她是不敢走。

她怕姐姐一個人待在空蕩蕩的房子裏,怕那些被忙碌壓下去的舊日陰影在某個夜深人靜的縫隙裏重新漫上來。她守了那麽多年的姐姐,在沒有另一個人接手之前,她不敢松手。

直到姜諾寧搬進來的那天,沈韻洛才終於把自己的東西打包好,安安靜靜地搬了出去。

這種恐懼與擔憂,從十一歲那年就種進了她心裏,從此如影隨形,再也沒有離開過。

“沈韻洛,”蘇微沫站在門口,聲音冷下去,“不要鬧。”

“我沒鬧。”沈韻洛的聲音悶在枕頭裏,倔得像一頭小牛犢。

“你姐姐需要休息。”

“我姐需要我。”

蘇微沫的臉色終於變了。她一把抓住沈韻洛的手腕,把她從床上拽下來。沈韻洛被她拖著往外走,赤著的腳在木地板上蹭出兩道長長的印子。她回頭看著沈念微,眼睛瞪得很大,嘴唇抿成一條線,硬是一聲沒吭,她被拖進自己的房間,門在身後“砰”地關上,鎖芯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裏格外清晰。

沈念微躺在床上,聽見隔壁傳來沈韻洛拍門的聲音,拍得又急又重,夾雜著變了調的喊叫:“放我出去!媽——你放我出去!”

鬧了好久,聲音才停了。

走廊裏沈寂了好一陣,窗外有風穿過桂花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沈念微翻了個身,面對著墻,閉上眼睛。

她才休息沒多久,就聽見窗戶被推開時金屬合頁發出的摩擦聲。

沈念微猛地坐起來,拉開窗簾。沈韻洛正扒著她的窗臺,整個身體掛在三樓外墻上,踩著她自己房間窗戶上方那一條極窄極窄的裝飾線。十一歲的孩子,小腿還在發抖,睡褲被窗框上的灰塵蹭得一片灰白,她仰著臉,看著姐姐,咧嘴笑了一下。

沈念微一把推開窗,探出身去,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拖了進來。兩個人一起跌坐在地板上,沈念微的手在發抖,渾身都在發抖。她低頭看著懷裏的妹妹,沈韻洛的膝蓋磕破了皮,手肘蹭了一大片灰,腳底板是黑的,指甲縫裏嵌著碎泥和墻灰。

“你瘋了。”沈念微的聲音在發抖。

沈韻洛趴在她懷裏,仰起臉看她。她沒有哭,帶著一種只近乎蠻橫的篤定:“姐姐,我要跟著你。”

蘇微沫沖進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嚇人。她站在門口,胸口劇烈起伏著,看著抱在一起的兩個人,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發出聲音:“……你從窗戶爬過來的?”

“是。”沈韻洛回答。

“你的房間在三樓。你知不知道你剛才有多危險?你就不怕摔死?”

“我怕。”沈韻洛的聲音很平靜,她從沈念微懷裏慢慢坐直了身體,擡起頭,看著蘇微沫。

“可我更怕姐姐離開我。”

蘇微沫渾身一震,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撞在門把手上,發出一聲沈悶的響。

沈念微陷入了沈默。

她看著擋在自己面前的小小背影,看著那雙攥緊的拳頭還在發抖,看著這個從她六歲起就跟在她身後爬來爬去的小東西,紅了眼睛。

她摸了摸妹妹的頭發,聲音沙啞:“以後,不要這樣了,太危險。”

沈韻洛像一只被摸了腦袋的小狗,討好地蹭了蹭姐姐的掌心。她小心翼翼地擡起眼,打量著沈念微的表情,嘴唇動了又動,最後才從嗓子眼裏擠出一句軟得不成樣子的試探:“姐姐……能不走了麽?”

沈念微沒有說話。

沈韻洛伸出手,扯住她的衣角,輕輕地晃了晃,一雙亮晶晶的眼睛仰著臉望著她,“陪陪我……求你。”

那天之後,沈韻洛再也沒有被鎖在門外。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

與其說活著,沈念微覺得自己更像是行屍走肉。

她按時起床,按時吃飯,按時坐在鋼琴前彈那些翻來覆去的練習曲,按時完成遠超同齡人課業量的商業案例分析和財務模型。她的成績始終保持在年級最前列,鋼琴演奏級高分通過,被老師讚為最有天賦的學生;她在校級商業模擬賽中拿了最佳表現獎,帶隊奪下了那一屆高中生投資大賽的冠軍。

沈括在家長會上被請上臺發言,難得露出了一絲笑意。一切終於如他所願,女兒不再是那個在浴室裏割腕的瘋孩子,而成了一枚可以展示的勳章。

沈念微不再寫日記,不再照鏡子,不再在晚飯桌上說任何一句多餘的話。

沈括偶爾回家,坐在餐桌對面。父女倆隔著一桌菜,誰也不看誰。

沈念微手腕上的傷口結了痂。粉紅色的新肉從裂口邊緣慢慢長出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像是被人用鈍刀在皮膚上畫了一道。她沒有再割第二次。不是因為想通了,是因為沈韻洛每天晚上都睡在她旁邊,翻來覆去地踢被子,把冰涼的小腳丫蹬在她小腿上,把她從那些不屬於人間的夢裏拽回來。

結痂的過程很癢。

她在鋼琴課、在飯桌上、在深夜寫作業的間隙,會不自覺地伸手去撓。

痂掉了之後,留下一道窄窄的、泛著珠光的疤痕。

顏色從深粉慢慢褪成淺粉,又從淺粉褪成一種接近膚色的銀白。

時間似乎治愈了一切,所有都在慢慢變好,可那道疤永遠的留下了。

有一次晚飯後,沈括難得沒有立刻回書房。他坐在餐桌對面,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道疤上,看了幾秒,然後開口了,語氣和安排她暑假補課時的語調沒什麽兩樣:“我讓助理聯系了瑞士一家醫美機構,下個月飛過去,做個祛疤手術。”

“不用了。”沈念微的聲音很輕,卻很幹脆。

沈括的眉頭皺了一下。

“為什麽?”

女孩子不都是愛美麽?

沈念微沒有回答,只是擡起眼,平靜地看著沈括。那雙眼睛和一年前在病房裏聽訓斥時已經完全不同了,眉宇間也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身上散發的氣場,也已經不是沈括能輕易掌控的了。

他閉上了嘴。

從那天起,沈念微開始戴手表。她把表帶調到最緊,不讓它滑動,不讓任何人看見底下的東西。有時候扣得太緊,手腕內側的皮膚被勒得發白,再久一些便泛起不正常的青紫,像是不過血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了事。

後來,沈韻洛又養成了一個習慣,只要姐姐回家,就想要幫她解開手表。

又是一年。窗外的玉蘭花開過了,謝了,葉子從嫩綠變成深綠,又在秋風裏一片一片地落盡。媽媽的忌日又到了。

那天早上,沈念微沒有戴表。

沈括依舊不願意記得這一天是什麽日子。

蘇微沫也許記得,但她不敢再提。她苦心經營了這麽多年,把沈念微一步步逼到懸崖邊上,讓她在沈括眼裏從繼承人變成累贅,讓她在學校裏被孤立、被議論、被當成“跟她媽媽一樣的精神病”。一切都在按她預想的方向發展,唯獨在親生女兒這裏卡住了。

沈韻洛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變得越來越“不像話”。她把頭發染了一頭紮眼的綠色,她不再學鋼琴,不再碰那些蘇微沫精心安排的“名媛課程”,整天抱著滑板往街頭跑。

蘇微沫站在二樓的窗簾後面,看著女兒在那個她連走近都嫌跌份的滑板公園裏,一遍一遍地摔,爬起又摔,身上青紫斑駁,毫無沈家千金的樣子。

她們也爭吵過,激烈到整棟房子都在發抖。不同於沈念微的隱忍,沈韻洛完全是另一種風格她把能摔的東西全摔了,客廳裏的古董花瓶、茶幾上的水晶煙灰缸、蘇微沫珍藏的那套法國骨瓷茶具,一件一件砸在地上,碎片濺得滿地都是,伴著變了調的嘶吼和摔門聲。

蘇微沫站在一地狼藉中間,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她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沈韻洛胸口劇烈起伏著,擡起頭,定定地看著蘇微沫,看著她的母親,一字一頓地說:“媽媽,你已經殺死我姐姐一次了。難道要我也死一次,你才甘心嗎?”

那句話不重,卻像一把刀,精準地捅進了蘇微沫最不敢觸碰的那個角落,她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幹幹凈凈。從那天起,她再也不敢在沈韻洛面前說沈念微一個“不”字。

沈括聽了,沈默片刻,反倒安慰了她一句:“龍生九子,各有不同。一個省心,一個活潑,也不是壞事。”

這話像是在誇,卻像一記耳光,狠狠地摑在蘇微沫臉上。

這一切喧囂,沈念微都視若罔聞,校園逐漸安靜下來,原本一切該向好的。

午後,沒有上課鈴,沒有課間操的廣播,只有風穿過梧桐枝葉的聲音。沈念微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從教學樓走到操場,從操場走到花壇,從花壇繞過那片種滿三色堇的草坪。她的腳步沒有方向,目光沒有焦點,只是不停地走,像是只要身體不停下來,心裏那個不斷下墜的黑洞就追不上她。

今天是媽媽的忌日。

這世上也許只有她還記得。

她忽然覺得胸口很疼,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從心臟最深處往外撕扯,可比去年淡了很多。

她突然變得害怕。

怕有一天自己連這份疼都感覺不到了,怕有一天媽媽離開的這一天也變得和所有普通的日子一樣平淡無奇。

她怕自己變成一個沒有痛覺的人,怕自己真的活成了沈括想要的模樣。

她把袖子往上推了推。

那道疤愈合太久了,已經變成了一道窄窄的泛著珠光的銀白色細線,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底下曾經裂開過怎樣深的口子。

她用拇指按住它。鈍痛從手腕內側傳來,悶悶的,不夠。她又用指甲去摳,沿著疤痕的邊緣,一點一點地往下陷。

可她還是覺得不夠,根本夠不到她身體裏那個不斷下墜的黑洞。她想要更深的,深到能讓她確定自己的血還是溫熱的,心臟還在跳,媽媽離開的這一天,她還能感覺到痛。

手指做不到。指甲太鈍,力氣太小。人對自己,總是下不了真正狠的手。

她垂下眼,右手慢慢伸進書包側袋,指尖碰到了那把美工刀,冰涼的金屬殼,硌在指腹上,又硬又冷。只需要把它拿出來,輕輕一推,她就能抵達那個指甲永遠夠不到的深度。

心底有什麽東西在勾著沈念微,不緊不慢,像一根細細的絲線,拽著她的手腕往深處引,就在她把刀抽了出來那一刻,一陣細碎的風從梧桐枝間落下來,擦過操場邊那叢半人高的狗尾草。

然後,一個人擋在了她面前。

逆著正午最烈的日光,那個人的影子正正地落在她膝蓋上。沈念微擡起頭,不認識,是個紮馬尾的女孩,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兩截細瘦的手腕。

“你在幹什麽?”女孩盯著她的手,眉心皺成一小團。

沈念微沒有回答,只是把手往回縮了縮。但她的動作太快了,那個女孩已經蹲下來了。

“你手伸出來。”

沈念微沒動。

她等了幾秒,好像並不習慣等待,幹脆自己拉過她的手。袖子往上推。那道又紅又腫幾乎要往外滲血的舊疤痕,就那麽毫無防備地暴露在正午的陽光下。

沈念微屏住了呼吸。她已經準備好迎接那些熟悉的東西,驚訝的抽氣聲,後退的半步,那種小心翼翼又意味深長的眼神以及“你有病吧”這樣的話。

可是什麽都沒有。

那個女孩只是低著頭,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她從口袋裏摸出了一支筆。細細的,筆尖蘸著藍色的顏料。

沈念微下意識往回抽。

“你——”

“別動。”她按住了她的手腕,沒有用力。

筆尖很涼。從疤痕邊緣開始,一道一道往上描。那種癢更細致了,細細密密地麻醉在皮膚表層。沈念微覺得自己的呼吸在某個瞬間停住了,又在某個瞬間重新啟動。她不知道這個人在幹什麽,也不知道她為什麽要這樣做。

而女孩已經歪著頭端詳了自己的畫布幾秒,接著又俯下身,添了幾筆。

“好啦。”她松開手,滿意地把沈念微的手腕翻過來對著陽光。

陽光下停著一只藍色的蝴蝶。翅膀剛好展開,遮住了那道疤痕。那對翅膀的邊緣被描得很細,細到在光線裏幾乎透亮,仿佛只要扇動一下,就能從她手腕上飛出去。

很美很美。

沈念微看著那只蝴蝶,有些恍惚。

“你看,”女孩出人意料地把她的手舉高,對著天空,嗓音軟軟糯糯的,“飛了。”她抓著她那只受過傷的手,輕輕晃了晃,嘴裏發出“嗡嗡”的聲音,模仿蝴蝶扇動翅膀的樣子。

“飛咯飛咯——”

是命運麽?

她竟然畫了一只蝴蝶。

沈念微看著她純凈的側臉。

當年媽媽畫布上那只墜落深淵的黑色蝴蝶,變得五彩斑斕,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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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她等來了她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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