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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月光為她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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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月光為她而來。

沈念微低下頭, 看見自己的手腕。

那道疤一直以來像一條枯藤盤踞在脈搏上,醜陋的,死寂的。

可現在, 一只藍色的蝴蝶覆在上面, 那藍色太亮、太鮮活了,順著疤痕的輪廓蔓延,將醜陋覆蓋,把死寂都照亮了幾分。

她聽見了什麽碎裂的聲音。

很輕, 像春天河面上最後一塊薄冰,被陽光照出一道細紋, 然後從邊緣開始, 無聲無息地化開。

她想伸手去碰,指尖懸在半空,不敢落下。

沈念微擡起頭時,那個紮馬尾的女孩已經跑遠了, 校服裙擺在風裏輕輕晃動, 帆布鞋踩在塑膠跑道上,沒有聲音。她跑到操場邊緣那棵梧桐樹下,停下來, 轉過身, 沖身後幾個追上來的女生揮了揮手。陽光從枝葉縫隙裏篩下來,落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 像一群金色的蝴蝶在她眉間飛舞。

沈念微不認識她。

在這個學校待了幾年,她叫不出大多數同學的名字,也從不參與任何課間活動。

她的世界從很早以前就失去了顏色。

沒有童年,沒有青春期, 沒有任何一個可以被稱為“鮮活”的瞬間。她跳過了一切柔軟的、嘈雜的、會讓人臉紅心跳的年紀,直接長成了一個冷硬的成年人。

她以為這一生都會這樣過去。

那天晚上,沈念微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書,左手擱在桌面上,手腕內側朝上。臺燈的光照在那只蝴蝶上,顏料已經完全幹了,藍色的翅膀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細細的珠光。

她低頭看了很久,唇角微微上揚。

門外,沈韻洛趴在門縫邊,把這一幕盡收眼底。她盯著姐姐嘴角那抹詭異的弧度,倒吸一口涼氣,她姐居然在笑?!一個人對著自己的手腕笑?!沈韻洛腦子裏“嗡”的一聲,轉身就往客廳沖。

客廳裏,蘇微沫正靠在沙發上敷面膜,聽見腳步聲蹬蹬蹬地沖過來,本能地心底一激靈。這些年,她已經被這個小女兒弄得有點應激了,上次是把她的骨瓷茶具砸了個稀爛,上上次是把她衣帽間裏的裙子全絞成了布條。

果不其然,沈韻洛沖到她面前,一把扯下她臉上的面膜,指著臥室的方向,聲音都在發抖:“媽,你是不是又去招惹我姐了?!”

蘇微沫一臉茫然:“我今晚連她的門都沒靠近過。”

沈韻洛根本不信,眼眶都紅了,“你是不是又跟她說什麽了?!”

蘇微沫還沒來得及開口辯解,沈韻洛的目光已經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了整間客廳。茶幾旁邊的小邊幾上,擺著一只掐絲琺瑯的花瓶,是蘇微沫上個月剛從拍賣會上拍回來的,說是清代的,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平時連保姆擦灰都不讓碰。

沈韻洛三步並兩步走過去,一把抄起那只花瓶,舉過頭頂。

蘇微沫從沙發上彈起來,聲音都劈了:“沈韻洛——那是我的——你放下——!”

“砰!”

碎片濺了一地,琺瑯片在燈光下閃著昂貴的光。

蘇微沫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

那只蝴蝶,即使沈念微再小心翼翼地保留,到了第四天,也開始褪色了。

可它沒有消失。

它只是從她的手腕上,飛進了她的心裏。

沈念微開始在學校裏尋找那個紮馬尾的女孩。這件事並不難,因為那個女孩太顯眼了。她是那麽的漂亮純真,她會在午休時間坐在操場邊的臺階上,膝蓋上攤著速寫本,鉛筆夾在指間,歪著頭看遠處飛來飛去的那群鴿子。有人從她身邊跑過去,喊她的名字,她擡起頭,沖對方笑一下,然後繼續低頭畫畫。

她叫姜諾寧。

沈念微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是在食堂排隊的時候。前面兩個女生在聊天,其中一個說“姜諾寧那個畫展你看沒看,她畫得好好啊”。另一個說“她爸爸是姜臣,家裏開酒店的,她學畫畫就是玩玩,以後又不用靠這個吃飯”。她端著餐盤從她們身邊走過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那個名字在心裏默念了一遍。

後來,這個名字就再也沒有離開過她的耳朵。

姜諾寧的美術作品拿了省裏比賽的銀獎,被掛在教學樓的走廊裏展覽了好幾個星期。沈念微每次路過那幅畫都會放慢腳步,看一眼,再看一眼。畫的是江城的夜景,深藍色的天幕下萬家燈火,江面上倒映著碎金一樣的光斑,筆觸溫柔得像一場夢。畫框右下角貼著一張小小的標簽,上面印著作品名《家》和作者名字。

她站在那裏看了很久,旁邊的同學開始側目,她才垂下眼,繼續往前走。

沈念微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看。她只是覺得,這個人畫出來的世界,和她看到的不一樣。她看到的江城是灰的,是冷的,是壓在城市上空永遠散不盡的鉛灰色雲層。可姜諾寧的江城是暖的,是亮的,是有燈火、有月色、帶著回家的溫馨。

後來,高二分班,姜諾寧被分到了隔壁班。沈念微第一次覺得,學校的走廊太短了。課間十分鐘,她有時候會假裝去洗手間,路過隔壁班的門口。窗戶開著,陽光從裏面照出來,落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亮得晃眼。她從那片光裏穿過去,餘光掃過靠窗第二排那個位置。姜諾寧正趴在桌上補覺,碎發被窗縫裏的風吹起來,幾縷黏在嘴角,有時候,還會睡的嘴角流出口水。

沈念微都會不自覺地勾起唇角。

那段時間,沈念微的畫冊裏多了一些從來沒出現過的東西。不是老師布置的素描作業,不是為比賽準備的油畫創作,而是一些零零碎碎的速寫。

一個紮馬尾的女孩趴在桌上睡覺,一個穿校服的女孩蹲在操場邊逗貓,一個舉著甜筒的女孩站在梧桐樹下,仰起頭看樹梢上新生的嫩芽……

沒有人知道她在畫畫,沒有人知道她在看誰,沒有人知道那只蝴蝶飛走了之後,在她心底種下了一整片春天。

以前,除了妹妹不管不顧的牽掛,沈念微與這世間幾乎沒有什麽鮮活的連接。而現在,那只蝴蝶在她身體裏扇了一下翅膀,她便從一片死水裏重新聽見了風聲。

無意的一天,沈韻洛翻了她書桌上的畫冊。

她趴在地毯上一頁一頁地翻,起初是好奇,然後是不解,最後整個人坐了起來,把畫冊舉到眼前,小眉頭擰成一團。畫冊裏全是同一個人,同一個紮馬尾的女孩,她翻到最後一頁,又翻回第一頁,確認了一件事:整本畫冊,沒有一張畫的是她。

沈韻洛把畫冊合上,放回原處,一聲不吭地回了自己房間。

她心裏很痛。

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姐姐,在外面……有野妹妹了。

接下來幾天,她都不跟沈念微說話。吃早飯的時候埋頭扒飯,放學回家直接鉆進臥室,連晚上雷打不動的蹭床環節都取消了。沈念微不知道妹妹怎麽了,問了她也不說。保姆說二小姐這幾天眼睛總是紅紅的,像是哭過。

那天晚上,蘇微沫端著盤切好的水果推開沈韻洛的房門,正好撞見女兒趴在床上,抱著那本畫冊翻來覆去地看。

“你姐畫的?”蘇微沫把果盤擱在床頭櫃上,聲音涼涼的,“畫了這麽多,倒是挺上心。”

沈韻洛“啪”地把畫冊合上,警覺地瞪著她。

蘇微沫見她這副護食的模樣,嘴角往下撇了撇:“你沖我瞪什麽眼?又不是我讓她畫的。你姐這個人,心思重,跟她媽一樣,喜歡上誰就掏心掏肺的,也不看看人家領不領情。人家姜家那個小姑娘每天呼朋引伴的,眼睛裏能看得見她?剃頭挑子一頭熱罷了。”

沈韻洛從床上彈了起來,畫冊抱在懷裏,聲音拔高了半個調:“你憑什麽這麽說?!你為什麽連我姐姐在學校幹什麽都知道?你是變.態嗎?”

蘇微沫還來不及反應,沈韻洛把畫冊往床上一摔,整個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她指著門口,眼眶氣得通紅,撕心裂肺:“你到底要怎樣才肯放過她?!她活著一口氣礙著你什麽了?!”

蘇微沫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撞上門把手。她氣得嘴唇發抖,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逆女!”

然後摔門走了。

……

到了第四天,沈念微正坐在書桌前看書,門被推開了一條縫。沈韻洛站在門口,眼睛還是腫的,鼻尖也紅紅的。她蹭進來,走到姐姐身邊,不說話,只是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地拽了拽沈念微的袖口。

沈念微放下筆,低頭看她。沈韻洛把一本新的畫冊推到她面前,聲音悶悶的,“姐,你也畫我。”

沈念微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拿起筆開始畫。沈韻洛趕緊擺好姿勢,兩手撐著下巴,眨巴著眼睛,把自己最好看的角度對著姐姐,嘴角翹得老高,期待得腳趾都在地毯上蜷起來了。

沈念微畫得很認真,低著頭,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走了很久。沈韻洛不敢動,脖子酸了都硬撐著,心想姐姐畫得這麽仔細,肯定把自己畫得特別好看。

半個小時後,畫遞到了沈韻洛面前。

她低頭一看,笑容凝固在臉上。紙上畫著一個圓滾滾的蘑菇頭,又矮又胖,腦袋占了整個身子的一半,眼睛小得像兩顆綠豆,嘴巴是一條歪歪扭扭的弧線,活脫脫就是超級瑪麗裏那顆從水管裏冒出來的綠蘑菇,還是被踩了一腳,扁了一圈的那種。

沈韻洛捧著畫冊,沈默了片刻。然後她笑了,“姐,”她說,“你是喜歡她嗎?”

她也是學藝術的,雖然姐姐不善言談,但是通過她的畫,她看明白了。

沈念微的心跳停了一拍。

從那以後,沈韻洛再也沒有偷看過姐姐的畫冊,甚至幫她偷偷守護著。

媽媽要是再想看,沈韻洛就摔她的東西,什麽貴,她摔什麽。

姜諾寧也大概永遠不會道,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正用這樣沈默而笨拙的方式,悄悄地喜歡著她。

沈念微還是這樣一天一天地畫著,攢了一本又一本畫冊,把十六歲的她、十七歲的她、十八歲的她,一筆一筆地留在了紙頁間。那些畫從來沒有離開過那間屋子最隱秘的角落,像一顆被遺忘在抽屜深處的種子,不見陽光。

沈念微先畢業了,脫離了校園。

後來,姜諾寧也畢業了。

沈念微記得那天陽光很好。她特意推掉了一切工作,換了一身低調的便裝,捧著一束小小的雛菊,站在操場對面的梧桐樹下。那是她第一次鼓起勇氣,想走到她面前,把花遞給她,說一句“畢業快樂”。

從集合的人群裏,她一眼就看見了她。姜諾寧站在第三排最右邊,旁邊是她最好的朋友鹿涼月。她那天穿了一件白襯衫,領口系著深藍色的蝴蝶結,頭發沒有像平時那樣紮起來,散落在肩上,發尾微微打著卷。她被旁邊的同學拉了一下胳膊,笑得前仰後合。攝影師在前面喊“看這裏”,她轉過頭來,嘴角還掛著沒收住的笑意,眼睛亮晶晶的,正正地看向鏡頭。

她還是那麽的陽光,快樂。

沈念微站在梧桐樹下,隔著整個操場,遠遠地 看著她。快門聲哢嚓哢嚓地響,把那個笑容永遠定格在了畢業照裏。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裏的雛菊,花瓣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被她握得太緊,花莖已經微微發皺。

然後她聽見一個聲音。有人在喊姜諾寧的名字,不是鹿涼月,是一個她從沒聽過的聲音,清亮的、親昵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熟稔。一個女生從人群外擠進來,手裏舉著兩杯奶茶,姜諾寧轉過頭,看見那個人,眼睛一下子亮了,從隊伍裏跑出來,接過奶茶,很自然地挽住了那個人的胳膊。

沈念微不認識那個人,遠遠地看著。

她沒有走過去。她站在梧桐樹下,又站了很久,直到畢業照拍完,人群三三兩兩地散去。姜諾寧和那個人並肩走出了校門,鹿涼月在後面喊她們等等,三個人笑鬧著拐過街角,消失在梧桐樹的盡頭。

沈念微低下頭,把雛菊輕輕放在了梧桐樹下的長椅上。花瓣被風吹得輕輕顫動,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她沒有回頭,轉身走進了六月的陽光裏。那束花,連同那聲從未出口的“畢業快樂”,一起留在了那個夏天。

那天晚上,她畫了很久,從傍晚畫到深夜,從深夜畫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畫完最後一筆,她在畫框右下角貼了一張小小的手寫標簽:《2013年6月14日》。

然後她把畫紙從畫架上取下來,放進了那個專門定制的深灰色畫夾裏。

……

再後來,沈念微活成了沈括期待的樣子,卻又完全超出了沈括的期待。外界都說她是天才,二十歲讀完雙學位進入榮尚,二十二歲接手醫療板塊,上任第一年就把連續虧損三年的私立醫院扭虧為盈。媒體寫她的時候用的詞是“橫空出世”“商界新星”“天生就該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

可這世上哪有什麽橫空出世。她從六歲起就沒有童年了。

如果時光可以重來,沈念微想,她或許也想像普通人家的孩子那樣。春天在草地上放風箏,夏天在樹蔭下吃西瓜,秋天踩得落葉哢嚓響,冬天趴在窗臺上等初雪。

不用在六歲就學會把眼淚憋回去,不用在十五歲就學會把所有的渴望咽進肚子裏。

她的生活依舊忙碌無趣,沒有無效社交,沒有回報不明的應酬,不參與任何與工作無關的聚會。

沈括花了二十年時間,以為自己打磨出了一柄最鋒利的刀。他確實做到了。只是他沒有想到,這柄刀出鞘的那一天,第一個對準的,就是他自己。

沈念微正式接手榮尚醫療板塊之後,只用了兩年時間就把估值翻了三倍。第三年,她以業務整合的名義,將集團旗下幾個核心子公司的財務審批權逐步收攏到自己手裏。第四年,她推動董事會改選,以“優化治理結構”為由,將沈括時代的老臣一個一個請出了決策層。那些曾經在會議室裏對她父親唯唯諾諾、在她母親去世後急著向蘇微沫表忠心的面孔,被她微笑著送出了榮尚的大門。她做得滴水不漏,每一步都合情合理,每一次出手都站在集團利益最大化的立場上,沒有人能說出一個“不”字。

沈括坐在空了大半的會議室裏,看著長桌對面那個正低頭翻文件的女兒,忽然覺得她有些陌生。她的五官和自己如出一轍,高眉骨、鋒利的下頜線,連抿唇時嘴角微微下壓的弧度都一模一樣。可她眼底沒有一絲溫度,她看自己時,也不是女兒看父親的眼神,甚至不是對手看對手的眼神。那是一個已經把棋下完了的人,在安靜地等對方認輸。

他想說點什麽,卻發現自己連她的日程表都要通過秘書才能拿到了。

最後清算的,就是她那位繼母了。

對付蘇微沫,根本用不著什麽手腕。沈念微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架空她、排擠她、在沈括面前揭穿她。她只是穩穩當當地往前走,走到一個蘇微沫踮起腳也夠不到的位置,然後低下頭,看著那只曾經在她童年裏張牙舞爪的蟲子,發現它原來這麽小,這麽輕,吹一口氣就翻了。

蘇微沫其實一直是不安的,那種不安不是說看著沈念微的勢力一點點壯大而惶恐,而是她不知道懸在自己頭頂的那刀什麽時候會落下來,也不知道它會以什麽方式落下來。

這種未知比刀本身更讓人煎熬。

她是在一個很普通的下午發現自己徹底輸了的。那天她約了幾個太太打牌,牌桌上有人提起榮尚集團最近的人事變動,說沈總把幾個老臣都換掉了,手段利落得很。有人接話,語氣裏帶著討好的試探:“蘇姐,你家那位大小姐可真是越來越厲害了,你當繼母的也臉上有光吧?”

蘇微沫笑著應了一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燙的,燙得她舌尖發麻。她忽然意識到,已經很久沒有人用“沈太太”來定義她了,她成了一個該以沈念微為驕傲的“繼母”。

沈念微斬斷了,她費勁半生使勁手段搶來奪來的東西。

後來的某一天,沈念微回了趟沈家老宅。她很少回來,每次回來都是因為沈韻洛。那天沈韻洛不在,蘇微沫一個人坐在客廳裏,看見她推門進來,本能地坐直了身體。

沈念微在蘇微沫對面坐下來,沒有寒暄,沒有鋪墊,氣場逼人。

“我會給你體面。沈家的產業你想留什麽,列個單子給林秘書。洛洛那邊有我,她以後的前程、事業,我會安排好。”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蘇微沫臉上, “但你得搬出去。我會以你的名義成立一個基金會,對外就說是你主動提出想做些自己的事。以後你想去哪兒住都行,只是不用再回這裏了。還有,你的名字。”

蘇微沫猛地擡起頭。

沈念微靠在沙發背上,姿態和平時在會議室裏聽下屬匯報時一模一樣,從容,冷靜,不帶一絲多餘的情緒。

“蘇微沫。”她把這三個字念得很慢, “改掉,我不喜歡,犯了我的忌諱。”

蘇微沫的眼眶紅了,張了張嘴,想說“你憑什麽”,想說“你爸不會同意的”,想說“我伺候了沈家這麽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怎麽能這樣對我?”。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全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她知道,坐在對面的這個人,已經不是在老宅走廊裏抱著積木掉眼淚的小姑娘了。她是榮尚真正的掌權者,是連沈括都沈默讓步的人。

沈念微站起來,理了理風衣的領口,“我會跟爸說,這是你自己的意思。你覺得自己過去做得不夠好,想換個名字重新開始。”

後來蘇微沫痛失本名。

她變成了蘇沫。

她當年對沈念微做的那些事,一樁樁一件件,見不得光的,都被沈念微光明正大地還了回來。

每一記都像回旋鏢,隔了十幾年的光陰,分毫不差地釘回她自己身上。

而她則像是泡沫一樣,虛偽繁華只在表面,陽光照過來的一瞬破滅,連痕跡都留不下。

甚至她的遭遇傳到親生女兒沈韻洛耳朵裏,只換來了幾個字:“活該,蒼天有眼。”

……

做完這一切那天,沈念微站在榮尚集團頂樓的落地窗前,看著腳下萬家燈火。沈括退居幕後,蘇沫搬出老宅,榮尚的大權穩穩當當握在她手裏。

這世上再也沒有人能逼迫她做任何事了。

按理說,她贏了,自由了。

沈括退居幕後,蘇沫搬出老宅,榮尚的大權穩穩當當握在她手裏,那些曾經輕看她的人,如今連擡頭直視她的勇氣都沒有。可她同時陷入了一種巨大的茫然。恨沒了,撐了十幾年的那口氣忽然散了,殼也就空了。她站在最高的地方,卻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裏走,也不知道接下來要為什麽而活。

一夜一夜的失眠過後,沈念微開始著手安排一些事。起初只是常規的文件,股權架構調整、資產分配方案、家族信托的設立意向書。林秘書把第一份文件送進來的時候,沈韻洛正窩在沙發上打游戲,拇指按得飛快,嘴裏含著一根棒棒糖。沈念微叫了她一聲,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筆擱在紙面上,指了指簽名欄。沈韻洛拔出棒棒糖,拿過來看都沒看,很煩躁,“又簽什麽啊?不是說了嗎姐都授權給你了。”

她潦草畫了個名字,推回去,眼睛始終沒離開屏幕。沈念微什麽都沒說,把文件合上,遞給林秘書。林秘書接過文件,看了沈念微一眼,又看了沈韻洛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麽都沒說,轉身出去了。

又過了幾天,第二份文件遞過來。沈韻洛還是沒在意,叼著棒棒糖畫了個名字,往旁邊一推,繼續低頭打游戲。然後是第三份。第四份。沈韻洛翻到第五份的時候,忽然覺得不對了。她簽文件從來不看的,但那份文件的厚度比其他都厚,她隨手翻了翻,幾行字撞進她眼睛裏——甲方(沈念微)自願將所持榮尚集團百分之十五的股份,無償轉讓予乙方(沈韻洛)。她又往前翻了翻,發現前面簽過的那幾份,有的是房產過戶,有的是基金賬戶的授權書,有的是人身保險的受益人變更確認單,每一份的被轉讓人、被授權人、受益人,寫的全是她的名字。

沈韻洛腦子裏“嗡”的一聲,把文件往茶幾上一拍。游戲裏人物已經死了不知道多少次,隊友在公屏上罵了一整頁的臟話,她渾然不覺。她擡起頭,盯著姐姐:“你要幹什麽?”

沈念微靠在辦公桌邊,抱著胳膊,看著窗外那輪冷白色的月亮,“讓你簽就簽,工作需要。”

她沒有轉身,沒有看妹妹一眼。

多年前,她還只是一個沈默的、把所有的委屈都咽進肚子裏的姐姐。即便冷,也還帶著一絲柔軟。可此刻站在落地窗前的這個人,眉眼鋒利,氣場沈凝,已經是榮尚說一不二的掌權者。她說工作需要,那就是工作需要,不需要理由,不容反駁。

沈韻洛不懂那些商業上的彎彎繞繞,也不敢追問,她咽了咽口水,低下頭,一個字一個字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心底的不安卻幾乎將她整個人吞沒。

從那天起,沈韻洛似乎又變回了小時候的樣子。她不再出去瘋玩,不再抱著滑板一整天不見人影,也不再嚷嚷著要搬出去住。她每天黏在沈念微身邊,姐姐在書房看文件,她就窩在旁邊的沙發上打游戲;姐姐去公司開會,她就抱著畫冊坐在辦公室外間的會客區塗塗畫畫;姐姐深夜失眠站在落地窗前發呆,她就抱著枕頭從自己臥室溜出來,赤著腳踩在木地板上,假裝去客廳倒水,路過姐姐房門口的時候停下來,豎起耳朵聽裏面的動靜。只要聽見裏面有翻文件的聲音,她就松一口氣,躡手躡腳地退回去;要是安靜得太久,她就會敲門,探頭進去,把沈念微煩的一天到晚黑著臉。

後來有天晚上,沈韻洛和顧婉秋出去了一趟。回來的路上她買了姐姐愛吃的芝士蛋糕,拎著紙袋推開家門,卻發現客廳的燈全滅著,書房空蕩蕩的,臥室的床鋪得整整齊齊,連一絲褶皺都沒有。她喊了幾聲“姐”,沒有人應。她挨個房間找了一遍,洗手間、衣帽間、陽臺,連廚房的角落都看過了。最後她站在空無一人的客廳裏,手裏的蛋糕盒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沈韻洛找到姐姐的時候,她站在榮尚大樓底下的廣場上。深秋的夜風灌進領口,冷得人直打哆嗦,她卻像感覺不到似的,仰頭看著面前那棟高聳入雲的玻璃幕墻。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孤零零地鋪在空曠的廣場上。

沈韻洛沒有下車。她坐在駕駛座上,隔著擋風玻璃,看著姐姐的背影。然後她看見沈念微蹲了下去,雙臂環住自己的膝蓋,把臉埋進了臂彎裏,手腕處的疤痕再次露了出來,鮮血淋漓。

她就那樣蹲著,小小的一團,像是要被這無邊無際的夜色吞進去。

她很痛苦。

沈韻洛忽然覺得喘不上氣。她曾經那麽篤定地把姐姐從懸崖邊上拽回來,篤定她應該活著,應該撐著,應該繼續往前走。可現在,她看著那個被風吹得快要碎掉的身影,第一次動搖了,她苦苦留下姐姐到底對不對?

她趴在方向盤上,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深秋的夜風拍打著車窗,發出嗚嗚的悶響,她把臉埋進手臂裏,肩膀一聳一聳的,卻不敢發出聲音。

可這世間的一切緣分,真的是說不定的。就在她哭得渾身發抖的時候,一陣清脆的笑聲從遠處傳來。沈韻洛猛地擡起頭,循著聲音望過去,廣場的另一頭,有人正在放風箏。

這樣的夜晚,這樣的風,居然有人在放風箏。一個年輕女人手裏拽著一根細細的線,正迎著風跑。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紮馬尾的高中生了,長發散在肩頭,被風吹得漫天飛舞,可她笑起來的樣子一點都沒變,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整個人亮得晃眼。她手裏那只風箏是用透明薄紗做的蝴蝶,翅膀上綴滿了細密的小燈,在夜空中一閃一閃,像一片會發光的雲。線軸在她手裏嗡嗡地轉,蝴蝶在夜空中忽高忽低,映著底下城市的萬家燈火,美得不像真的。

身後遠遠傳來一聲無奈的呼喚:“月亮——你慢點跑——”一個氣質溫婉的中年女人從廣場邊緣追上來,手裏拎著一件被外套,語氣裏滿是寵溺的嗔怪,“二十多歲的人了,怎麽還跟小時候一樣瘋!”

姜諾寧轉過身,倒著跑,沖她媽媽揮了揮手裏的線軸,笑得更燦爛了:“媽你快看!飛起來了!真的飛起來了!”

沈韻洛怔怔地看著那個方向,眼淚還掛在臉上。她轉過頭,看向廣場中央。

那個蹲在地上的身影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起來了。沈念微站在路燈下,目光正追著夜空中那只發光的蝴蝶,瞳孔裏倒映著那些明明滅滅的小燈。

而那一刻,月光從高樓的縫隙裏落了下來。大片大片的,特意為她而來,將沈念微從頭到腳溫柔地包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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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回歸現實。

月光會一點點治愈她的蝴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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