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她就那麽遠遠地望著人群……

關燈
第 44 章 她就那麽遠遠地望著人群……

沈念微站在馬路對面。

廣告燈箱的白光從她身後漫過來, 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從人行道一直拖到馬路牙子上,像一道被遺落在夜色裏的墨痕。

她就那麽站著, 隔著一條車流穿梭的馬路, 安安靜靜地看著姜諾寧。

姜諾寧握著手機,拇指還懸在屏幕上方。剛才發送的那行字【姐姐,我在加班,可能去不了了】還亮著, 無聲地證明著她的謊言。

沈念微本可以親自揭穿了這個謊。

但沒有,她選擇了轉身。

煙灰色的風衣被夜風掀起一角, 又落下。她走到那輛黑色邁巴赫旁邊, 林秘書從副駕駛下來,替她拉開了後座的車門。沈念微彎腰坐進去的時候,伸手扶了一下車門邊框,那個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車門關上了。

黑色邁巴赫緩緩駛出停車位, 尾燈在夜色裏閃了一下, 匯入車流,消失在街道盡頭。

姜諾寧站在原地,一步都沒有動。

她死死地握著手機, 咬住了唇。

她應該覺得如釋重負的。沈念微沒有質問, 沒有難過,沒有讓她解釋。她只是安安靜靜地接受了,然後體面地退場。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嗎?不用面對, 不用解釋,不用硬撐著說“我沒事”的時候被那雙眼睛看穿一切。

可她站在夜風裏,感覺胸口有什麽東西正在被一點一點地掏空。

姐姐……

---

黑色邁巴赫平穩地駛過江城的夜晚。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橘黃色的光在車窗上拉成一道道流螢般的線, 從出現到消失不過一瞬。

沈念微靠在座椅上,雙腿交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她的脊背挺得筆直,下頜線繃成一道鋒利的弧線,眉眼之間全是清冷。如果有不認識的人在這時候看到她,大概會覺得這個女人正要去參加某個重要的商務會議。

林秘書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

她跟在沈念微身邊這麽多年,能感覺到,現在的沈總……很難過。

車駛過一個路口,紅燈亮了。車子停下來,發動機的震動從座椅傳上來,細微的,嗡嗡的。車窗外的路燈把一格格橘黃色的光投進來,落在沈念微的膝蓋上,落在她交疊的雙手上。

昨天中午,沈念微特意讓林秘書開車送她去了金寶街,在那家德國進口廚具專賣店裏逛了將近四十分鐘。

林秘書跟在她身後,看著她拿起一套陶瓷刀,看了很久,又放下去。看著她站在一排不同尺寸的平底鍋前面,認真地比較兩個型號的重量和手柄弧度。

林秘書當時心裏還偷偷樂了一下。她想,自家boss這回大概是徹底脫單了。逛廚具,買圍裙,這架勢分明是要開始同居生活了。

甚至今天下午,沈念微還親自去了一趟超市,她誰也沒說,自己推著購物車,穿行在貨架之間,買了一堆食材,就為了今晚的飯。

以前這些,她從來不過問。可今天不一樣。今天她想要從頭到尾,都親手來做。

那是她想要給姜諾寧的。

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只是一頓家常菜。清蒸鱸魚,蝦仁豆腐羹,一盤時蔬,一碗熱湯。她在心裏把菜單排了好幾遍,圍裙的標簽也剪掉了,過了一遍水,疊得整整齊齊,掛在廚房門背後的掛鉤上。

她今天下午本來有一個會,跟華南區幾個供應商的季度談判。不算特別重要,但也不該缺席。她讓林秘書把會推了,說“晚上有事”。

林秘書當時以為,那個“有事”,是和姜小姐有關的事。

可今晚,不會有人來吃了。

她滿腔的心血,被巨大的失落無聲淹沒。

---

姜諾寧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家的。

她在玄關換了鞋,把鑰匙放在托盤裏,走到沙發前坐下來。沒有開燈。客廳裏很暗,只有窗簾縫隙裏漏進來的一小條路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亮線。

她坐在黑暗中,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還是涼的,從剛才站在路口的時候就一直是涼的。

沈念微那樣的人,該是多麽驕傲的一個人。

她站在江城最高那棟樓的頂層,多少人見了她連大氣都不敢出。她從不低頭,從不示弱,從來都是高高在上的。

而她站在馬路對面,親眼看到了自己對她撒的謊言。

她可以當場拆穿的,可以生氣,甚至可以質問的。

可姐姐什麽都沒有做。

她轉身離開,連難過都舍不得讓自己看見。

姜諾寧把臉埋進手心裏。掌心是涼的,眼瞼是燙的。她的肩膀微微發著抖,卻沒有聲音。

對不起……姐姐。

她應該被完整地、明亮地、毫無保留地愛,這是早已經千瘡百孔的自己,不配擁有的。

從那天起,姜諾寧沒有再給沈念微發過消息。

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她覺得不配。她不能既要又要,既害怕把自己交出去,又舍不得讓那個人徹底走遠,這樣對沈念微不公平。

她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工作上。

試點項目啟動之後,姜諾寧幾乎住在了望月酒店。從會場布置到服務動線,從菜單設計到應急方案,每一個環節她都自己盯。酒店的人起初還客客氣氣地叫她“姜小姐”,後來改了口,叫“小姜總”。不是誰授意的,是自然而然地就那麽叫了。

幾場會議辦的都不錯之後,畢局在總結會上專門提了她的名字,說“這個年輕人可以多壓壓擔子”。方科長私下跟顧婉秋說,你們介紹來的那個姜諾寧,做事有章法,不像新手。

消息傳回姜氏集團總部的時候,蔣毅正在開例會。周延把試點項目的階段性報告遞上去,蔣毅翻了幾頁,沒什麽表情。翻到最後一頁的客戶反饋匯總時,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個頁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好評。不是那種“服務周到”“態度熱情”的套話,是具體的、指名道姓的“姜諾寧同志全程跟進”“小姜總做事很細致”“請轉達對姜小姐的感謝”。

蔣毅把報告合上,放在桌上,沈默了幾秒。然後他點了點頭,說:“不錯。”

就兩個字。

但周延知道,能從蔣毅嘴裏聽到這兩個字,已經比什麽都難得了。她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在走廊裏碰見了蔣筠。蔣筠剛從分公司過來,手裏拿著一份新項目的方案,沖她微微點了一下頭。兩個人擦肩而過的時候,周延忽然開口:“你帶出來的那個人,確實不錯。”

蔣筠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不是我帶出來的,現在覺得不錯——”蔣筠的聲音不高,語氣也很淡,“是以前你們狗眼看人低。”

……

與此同時,素依的日子並不好過。

她和徐媛媛的關系在姜諾寧分手之後迅速走向了一個詭異的僵局。徐媛媛不是傻子,她看得清清楚楚,素依在姜諾寧離開之後整個人都變了。不是那種“終於擺脫了”的輕松,她依然在忙,依然在開會,依然在董事會裏笑得滴水不漏,可徐媛媛就是覺得,素依的魂不在身上了。

有一天晚上,徐媛媛在素依的公寓裏等她等到半夜。素依回來的時候滿身酒氣,襯衫領口敞著,眼眶是紅的。徐媛媛問她去了哪裏,素依沒有回答,只是靠在玄關的墻上,閉著眼睛,很久沒有說話。後來她睜開眼,看著徐媛媛,問了一句:“你當初是不是故意當著她的面親的我?”

徐媛媛的臉色瞬間不好看了,“素依,你什麽意思?你忘了你自己怎麽跟我說的了?你說你根本不愛她,接近她就只是為了得到想要的,難道你都忘了?”

素依搖了搖頭,怔怔地看著她,“我沒忘。”

只是大概是謊話說多了,她連自己都騙了。

幾天之後,素依聽到了一個消息。不是關於姜諾寧的新項目,不是關於蔣筠的新業務線,而是關於她自己的。

姜諾寧通過律師,正式啟動了針對她的資產追索程序。不是刑事案件,是民事訴訟。訴狀裏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哪些股份是通過代持協議轉移的,哪些資產是在姜諾寧不知情的情況下被變更了所有權,哪些合同簽字頁的日期和實際簽署日期不符。每一條都有證據支撐,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結論:不當得利。

素依收到律師函的那天,坐在辦公室裏看了很久。窗外是江城的天空,灰白色的,看不出是晴天還是陰天。她把律師函放在桌上,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她知道這一天會來的。從姜諾寧把那些照片和銀行流水拍在她面前的那個晚上,她就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

但她沒想到姜諾寧會做得這麽幹凈,她……真的是不一樣了。

素依睜開眼,看著桌上那張律師函,忽然笑了一下,笑裏滿是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她想起很久以前,姜諾寧坐在她對面,鼻尖上沾著黑灰,端著一盤燒糊了的糖醋排骨,眼睛紅紅地看著她。那時候她說“沒關系,我就喜歡吃焦的”,姜諾寧就笑了。那個笑容很亮,亮得讓她覺得,她是這世界上最單純最漂亮的存在。

可她親手把它弄丟了。

現在,那個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的人,正用一封冷冰冰的律師函,一樁一樁地跟她算賬。

“寧寧啊寧寧。”素依睜開眼,對著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喃喃低語,“難道我們真的要成為仇人了?”

沒有人回答她。

素依把手從律師函上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只手上還戴著當初她們學生時代的對戒,戒壁上有一道很細的劃痕,已經不記得是什麽時候蹭的了。她把戒指摘下來,放在桌上。

然後她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叫周延來我辦公室。還有何飛。”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素依掛掉電話,站起來,走到窗邊。

周延推門進來的時候,素依已經坐在辦公桌後面了。她手裏翻著一份文件,表情平靜,看不出任何異常。何飛跟在周延身後,臉上帶著那種慣常的緊張,手指在西裝褲縫上蹭了蹭。

“素總。”周延在辦公桌前站定。

素依沒有擡頭,把手裏那份文件翻到最後一頁,簽了字,合上,然後才擡起眼。

“城東新區那片地,”她的聲音不高,“之前蔣副總壓著一直沒有推進。我昨天聽到消息那邊街道辦要重新做規劃,周邊會配套一個產業園區,還有地鐵延長線。”她把一份紅頭文件從桌上推過去,“最快下個月公示。”

周延翻開文件,眼睛一下子亮了。

“這一片……望月酒店正好在核心區位。”她擡起頭,“如果我們先一步拿到擴建許可,等規劃一出來,姜氏在城東的份額——”

“不是姜氏。”素依打斷了她,聲音不大,卻字字分明,“是我們。”

周延楞了一下。何飛也楞了一下。

“蔣毅壓這個項目,是因為他不看好。他不看好的東西,會分給誰?”素依的目光從周延臉上掃到何飛臉上,又掃回來,“蔣筠那條新業務線正缺項目。這個資源,最後八成會落到她手上。”

她頓了一下。

“蔣筠手上現在有一個酒店標準化試點,已經做出成績了。如果讓她再拿下城東的擴建項目,下一步她手伸到哪裏,不用我說。”

“素總,”何飛忍不住開口,“那您的意思是——”

“把城東那個擴建項目搶過來。”素依的聲音很平靜,“不等蔣毅分配,也不等蔣筠開口。我們先做。立項、可研、預審批,所有前期材料提前準備好。等項目規劃一公示,我們手裏已經有一套完整的申報方案了。”

周延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皺起眉。“但蔣副總那邊——”

“我去說。”素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蔣毅壓著這個項目是因為他覺得回報周期太長,不值得做。我們只要讓他相信這個項目值得做,而且必須由我們來做,這塊資源放到別人手裏,就會是他的隱患。”

她擡起眼,看著周延。

“蔣筠是誰的人?姜諾寧。姜諾寧現在手裏握著什麽?酒店板塊的口碑、畢局那條線、孟懷遠介紹來的老客戶。如果再讓她拿到城東的擴建項目,酒店板塊就全是她的了。你覺得蔣毅願意看到這一幕嗎?”

周延沈默了幾秒。她當然知道蔣毅不願意。蔣毅把姜諾寧從開發部調走,就是想讓她在戰略規劃部坐冷板凳,慢慢淡化她的存在。沒想到姜諾寧沒坐住,硬是從一個試點項目撕開了一道口子。現在那道口子越來越大,蔣毅表面上沒說什麽,心裏怎麽可能舒服。

“所以,”素依的聲音輕下去,卻字字清晰,“他不是在幫我。他是在幫他自己。”

這公司姓姜。姜諾寧手裏有越來越多的資源——孟懷遠的老客戶、畢局那條線、試點項目攢下的口碑,還有蔣筠手裏那條正在起勢的新業務線。這些東西聚在一起,正在一點一點改變董事會裏的風向。

她天生就擁有很多素依奢望的東西,可有一點不同,素依比她更懂人心。

她知道什麽能讓人害怕,什麽能讓人動搖,什麽能讓一個原本觀望的人倒向自己這邊。這是她花了十幾年,從最底層一點一點爬上來,用每一個跟頭、每一次被踩、每一回被人指著鼻子罵“不知哪兒來的野雞”之後,換來的本能。

辦公室安靜了一會兒。窗外傳來幾聲汽車鳴笛,隔著玻璃窗,悶悶的。

周延點了點頭,“我這就去安排。可研報告我讓何飛牽頭,爭取在下周內出初稿。”

何飛也跟著站起來,臉上帶著一種被重要任務砸中之後的亢奮。兩個人轉身往門口走,走到一半,素依忽然出聲:“還有一件事。”

周延回過頭。

素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收回目光,落在周延臉上。

“姜諾寧那邊的法律服務團隊,給我查一下,是誰在幫她。她請了什麽人,花了多少錢。所有。”

周延的表情變了一下,但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明白。”

門關上了。

素依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裏。

窗外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起風了,梧桐樹的枝葉被吹得沙沙響。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風灌進來,把她桌上的紙吹得嘩嘩翻動。她沒有去管,低頭看著樓下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流。

是寧寧先把她當仇人的。

她只是還手而已。

……

春去夏來。窗外的梧桐樹從嫩綠變成了深綠,然後又從深綠變成了墨綠。陽光從早到晚地照著,把柏油路面曬得發軟,把玻璃幕墻曬得反光,把每一個在路上奔波的人都曬出了一層薄薄的汗。

姜諾寧在望月酒店有了自己的辦公室,是望月酒店三樓最裏面的一間小辦公室。

近半年的成長,如今,她已經不再需要事事沖在第一線了。

就像是沈念微說的那樣。

孟懷遠介紹來的幾個老客戶也陸續簽了續約合同。有一個姓陳的老總,當年跟著姜臣一起打江山的,後來退居二線,不怎麽過問公司的事了。

姜諾寧去拜訪他的時候,帶了一盒茶葉和一盆蘭花。陳總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說:“你比你爸年輕的時候還能拼,太瘦了,註意身體。”

姜諾寧笑了笑,沒說話。

公司裏的人看她的眼神也變了,輕蔑漸漸消散。

除了跟素依那有來有回的博弈,姜諾寧一切走上了正軌,她該開心的,可笑容越來越少了。

8月份中的時候,顧婉秋的晉升通知終於正式下來了。她請了幾個同事和朋友吃飯,也叫了姜諾寧。姜諾寧到的時候已經晚了,推門進去發現包間裏坐了兩桌,二十多個人,鬧哄哄的,全是顧婉秋的朋友。她被按在顧婉秋旁邊坐下,桃桃遠遠看見她就從椅子上跳下來,蹬蹬蹬跑過來,把手裏攥了好久的一顆奶糖塞進她手心裏。

有人給姜諾寧倒了香檳。她本來想推,但旁邊的人已經舉起了杯,說大家一起敬顧婉秋,她不好掃興,就接了過來。杯沿碰到嘴唇的時候,細密的氣泡在她舌尖上炸開,涼絲絲的,帶著一點微甜。

那一瞬間,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做成事的時候。

當時培訓會散場,她從望月酒店大門跑出來,沈念微站在臺階下面等她。她撲進沈念微懷裏,悶在她肩頭說“姐姐,我成功了”。那時候她笑得多開心啊,臉是紅的,眼睛是亮的,整個人雀躍得恨不得蹦起來。

明明才是幾個月前的事兒……卻恍如隔世。

姜諾寧把香檳杯放在桌上。氣泡還在杯壁裏往上竄,細細密密地,像有什麽東西在不安分地撞。她把那杯酒喝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顧婉秋在旁邊看了她一眼。

飯局散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姜諾寧跟顧婉秋道了別,走出餐廳,站在路邊等車。夜風吹過來,帶著初夏的悶熱和水邊飄來的水草氣息。她把手機拿出來,往下滑,滑到沈念微的對話框。

上一條消息還停在她的那句謊話上。

【姐姐,我在加班,可能去不了了。】

那之後,對話框就再也沒有更新過。

她把手機攥在手裏,站在路燈底下。周圍是人來人往,是車流穿梭,是城市的喧囂和夜生活的開場,可她覺得自己被隔絕在這一切之外。

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是林秘書發來的消息。不是發給她的,是發在朋友圈裏的。林秘書偶爾會發一些工作相關的內容,今天發的是幾張照片,配了一行字:“Boss今晚太美了,不敢靠近。”

照片裏是一個宴會廳。水晶燈從天花板上垂下來,光線被切割成無數細碎的亮點,灑在滿室的禮服和珠寶上。背景裏有鮮花、香檳塔、穿著黑色制服的侍者,一看就是某個規格極高的商業晚宴。

而照片正中間的,是沈念微。

她穿了一件深墨綠色的絲絨長裙,領口微微立起,襯得那一截脖頸愈發修長白皙。頭發盤起來了,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鋒利的眉峰,耳垂上戴著一對細長的耳墜,在燈光下閃著碎鉆一樣的光。她的妝容比平時濃一些,眼線挑得利落,嘴唇是深紅色的,薄薄地抿著,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矜貴和疏離。

她被眾人簇擁在中間。有人在跟她說話,她微微側著頭聽,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有人舉著酒杯走過來,她禮貌地碰了一下,沒喝。有人在拍照,她沒有看鏡頭。

她美得不可方物,可眼睛裏沒有笑意。

姜諾寧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香檳的後勁終於從胃裏漫上來,把她的四肢浸得發軟,把她的理智泡得松動。

林秘書在那條朋友圈下面回了一條統一評論:“今晚在華悅頂層宴會廳,來的都是大佬。”

華悅酒店。離這裏不到三公裏。

姜諾寧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坐進出租車裏的。

有些思念,或許只能借著酒精發酵。

她沒辦法不承認,自己想姐姐,想到發瘋。

她想去看看沈念微,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一眼。

車子停在華悅酒店門口。

姜諾寧付了錢,推開車門,站在酒店大堂前的臺階下面。她仰起頭,看著頂層那一片璀璨的燈光。風從江面上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亂了,也把心底那點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怯意又吹得翻湧起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普通的白襯衫,深灰色西褲,和那個宴會廳裏走出來的任何一個女人都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退縮的念頭又冒上來了。

可想念比怯意更頑固。她太久沒見到姐姐了。那些被工作填滿的白天、被疲憊塞滿的夜晚,只要一停下來,那個人的影子就會從縫隙裏滲進來——她系著圍裙站在廚房裏的樣子,她蹲下來替自己擦汗的樣子,她轉身離開時,眼底的落寞。

一幀一幀,清清楚楚。

就看一眼。姜諾寧對自己說。只看一眼,確認她好好的,就走。

宴會廳的門是半開著的,裏面傳來音樂聲和交談聲。

姜諾寧沒有進去,她站在門外的柱子旁邊,從那個角度剛好能看見宴會廳的最裏面。

鮮花、水晶燈、觥籌交錯,穿著禮服的人們在燈光下談笑風生。而那些人中間,沈念微正被幾個人圍住。一個中年男人笑著跟她說什麽,她微微點了一下頭,嘴角彎了一個禮貌而疏遠的弧度。

有人替她擋開了敬酒,有人在旁邊等她的指示。她是整個宴會廳的核心,所有人都在圍著她轉。

姜諾寧靠著柱子,遠遠地看著。

她那麽高。那麽遠。站在那樣一個她踮起腳也夠不到的地方,被燈光、珠寶、權勢和仰慕簇擁著,像一彎被眾星烘托的明月。

姜諾寧往後退了一步。她對自己說,只是想來看一眼,現在看到了,就該走了。

可她的手指不聽話地扒住了門框,腳底像生了根,一步都挪不動。她就那麽遠遠地望著人群中央的沈念微,眼睛一眨不眨。

慢慢地,眼眶紅了。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姜小姐?”

是林秘書。她端著一杯果汁從側門出來,正好看見姜諾寧站在柱子旁邊。林秘書楞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目光在她臉上飛快地掃了一圈,蒼白的臉色、微微泛紅的眼瞼、被吹亂的頭發、還有那件明顯不屬於這個場合的白襯衫。

“沈總大概還有半小時結束。您要不要先去樓下咖啡廳坐一下?我幫您——”

“不用了。”姜諾寧打斷了她,聲音很輕,“我就是……路過。”

林秘書看著她。

姜諾寧低下頭,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

“我只是來看一眼。”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尾音微微發顫,“你別告訴姐姐。”

說完,她快步離開,眼底潮意肆起。

宴會廳裏,沈念微正好從人群中擡起頭。她的目光越過那些端著酒杯的賓客,越過花海和水晶燈,落在門口的方向。那裏什麽都沒有,只有一扇半開的門,和一道正在緩緩合上的電梯門。

她看了幾秒,然後收回視線,搖了搖頭。

大概是太想念了吧。

林秘書站在走廊裏,看著那扇完全合上的電梯門,她花了五秒鐘思考,立即走到了沈念微的身邊,彎下腰,在她耳邊低聲說:“沈總,我剛才看見姜小姐了,她身上有酒氣,風塵仆仆的,我想,她應該是太想你了,臨時起意過來,想著看你一眼就偷跑的。”

-----------------------

作者有話說:林秘書:沈總對我的匯報滿意麽?

沈念微:加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