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她只是看著沈念微,眼眶……

關燈
第 20 章 她只是看著沈念微,眼眶……

沈韻洛看著姐姐。

沈念微站在餐邊櫃前, 燈光從頭頂灑下來,將她的側臉映得柔和了幾分。她的睫毛垂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嘴唇輕輕抿著, 鼻尖微微泛紅,下巴還抵在大衣領口裏,整個人像被什麽東西從內部慢慢融化了。

那聲“念念”說出口之後,她自己先紅了臉。

沈韻洛張著嘴, 不可思議地看著姐姐,好笑又心酸。

好笑的是, 她姐在商場上翻雲覆雨, 多少人見了她連大氣都不敢出,低眉順眼的。可只是想一想未來姜諾寧或許會這麽叫她,就能開心成這樣。

沈韻洛又有些心酸,她從小就知道, 她們這個家和別人的不一樣。

她們是後組織的家庭, 媽媽對姐姐是客氣的、疏離的,帶著一種“我不欠你,你也別麻煩我”的距離感。甚至有時候跟她說話, 字裏行間都藏著對姐姐掌權的不滿與挑撥。爸爸對姐姐則是嚴厲的、高要求的, 把她當成繼承人來打磨。

她姐姐從很小的時候起,就被安排得極盡苛刻,生活被約束得井井有條, 連喘息的縫隙都沒有,幾乎是一畢業就被推上了那個高位。

沒有人問她願不願意。

沒有人問她累不累。

就好像天經地義的一般,她就該以沈家的掌權人的身份站在那個位置。

可沈韻洛見過鎧甲下面的東西。

她見過姐姐淩晨兩點還在書房裏忙碌,咖啡涼了也不換, 手指按在鼠標上,眼睛盯著屏幕,眉心皺出一道淺淺的溝。她見過姐姐應酬回來,累的扶著玄關的墻換鞋,大衣都沒脫,先在黑暗中站了好一會兒,才擡手開燈。她見過姐姐發高燒的時候,一個人靠在床頭,筆記本電腦還攤在被子上,燒得臉頰泛紅,卻依舊在工作。

那些時候,沈韻洛就想沖過去說:你歇歇不行嗎?你讓底下人做不行嗎?

可她說不出口。因為她知道,沒有人能替姐姐做這些決定。姐姐沒有人可以依靠,沒有人可以分擔,連說一句“我好累”都不能。

高處不勝寒。

“姐,”沈韻洛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你就這麽喜歡她啊?”

自家妹妹面前,沈念微也沒有什麽隱藏的,她點了點頭,“嗯。”

沈韻洛在心底嘆氣,她姐光是想想人家叫她念念臉就紅成這樣,那以後被按在床上做的時候,得紅成什麽樣啊?

不對不對。

她姐是1。

是的……吧?

因為這個疑惑,沈韻洛焦慮的都沒睡著,等著姐姐洗完澡,她又過去了。

沈念微的臥室在走廊盡頭,門半開著。

沈韻洛探頭進去的時候,看見姐姐已經換了衣服。深灰色的真絲睡袍,腰間松松系著帶子,頭發散下來,垂在腰際,發尾還帶著浴室裏的水汽。她正蹲在衣帽間角落的一個舊箱子前面,彎著腰翻找什麽。

那個箱子沈韻洛見過很多次。深棕色的皮質行李箱,邊角已經磨得發白了,鎖扣是古銅色的,上面有幾道細細的劃痕。箱子一直放在衣帽間最裏面的角落,沈念微平時從不打開它,也從不提起它。沈韻洛小時候好奇翻過一次,被姐姐發現後,整整一周沒跟她說話。

此刻,那個箱子大敞著。

沈韻洛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躡手躡腳地走過去,蹲在姐姐身邊,探頭往箱子裏看了一眼。

舊課本、筆記本、幾支沒墨的圓珠筆、一條洗得發白的校服領帶……還有一本翻得很舊的書,封面已經有些卷邊了,書脊上的燙金字體磨損得看不太清。

沈念微把那本書從箱子裏拿出來,放在膝蓋上,用手掌撫了撫封面,把卷起的邊角壓平。燈光從頭頂照下來,落在封面上,沈韻洛終於看清了那行字——《政府審批流程詳解》。

沈韻洛的眼角抽了一下。

她姐大半夜不睡覺,翻箱倒櫃,就為了找一本大學時代的教材?

沈念微沒有擡頭。她把書翻開,手指在目錄頁上慢慢滑過,“今晚你姜老師在學這個。”

沈韻洛:“……然後呢?”

她的腿往後退了兩步。

打擾了。

“她沒什麽基礎,和你一樣。”

沈韻洛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姐姐,兩條腿繼續往後捯。

沈念微蹙了蹙眉,一擡頭,目光炯炯地落在已經退到門口的妹妹,“我覺得,你正是該努力學習的時候。”

沈韻洛後背一涼:“……姐,你冷靜點。”

她姐在說什麽鬼話?她上學都不學習,現在學?

沈念微快步走過來,堵住了門,“你把這本書看一遍。”

沈韻洛:“……啥?”

“看的時候,把你覺得容易混淆、晦澀難懂的地方標出來。”

沈韻洛:“……???”

她低頭看看那本磚頭一樣的書,又擡頭看看姐姐那張沒有商量餘地的臉,覺得自己今晚就不該出現在這個房間裏。

看妹妹不吱聲了,沈念微“體貼”地問:“你來找我幹什麽?”

沈韻洛笑得比哭還難看:“我就是想來問問你……是1還是0……”

沈念微蹙了蹙眉,什麽亂七八糟的?

她語氣淡淡:“你把書看好。我是什麽,你說的算。”

沈韻洛:……

嗚嗚嗚。

---

第二天,姜諾寧五點半就醒了,被鬧鐘殘忍叫醒了。

昨天熬到半夜才睡,現在天還沒亮就得起。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腦子裏已經開始轉今天的行程了,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悶悶地嘆了口氣。

以前,她這個時間醒來,要麽是做了噩夢被嚇醒的,要麽是素依出差回來她太興奮睡不著。她從不覺得早起是一件需要意志力的事情。

現在才兩天她就懂了。

那些每天早上擠地鐵、在便利店抓一個飯團就跑、一邊啃早餐一邊趕公交的上班族,每一個都了不起。

牛馬真的是太難了。

她掀開被子坐起來,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竄上來,激得她打了個哆嗦。洗漱的時候,她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自己,眼底兩道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幹,臉色比平時白了幾分。

她塗了一層薄薄的隔離,又用指腹點了點腮紅,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些。口紅選了豆沙色,不張揚,提氣色就好。

出門前,她特意換了一身低調的衣服。黑色高領針織衫,深灰色西裝褲,平底鞋。頭發紮成低馬尾,露出耳朵,耳垂上只戴了一顆小小的珍珠耳釘。

鏡子裏的她,利落,幹凈,像每一個普通的職場新人。

樓下咖啡店的店員已經認識她了。前天她來買過一杯拿鐵,昨天買了兩杯美式,今天又來了。小姑娘看見她,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在收銀機上頓了一頓。

“還是大杯冰美式?”

姜諾寧點了點頭。

“少冰?”

“正常冰。”

小姑娘收了錢,轉身去做咖啡。咖啡機嗡嗡地響,磨豆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裏格外清晰。姜諾寧站在櫃臺前等著,目光落在玻璃門外。天已經亮了大半,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有人拎著公文包匆匆走過,有人牽著孩子的手送上學,有人在公交站臺踮著腳張望。

她以前從沒在早上七點站在街頭過。

“您的冰美式。”

姜諾寧接過咖啡,吸了一口。冰涼的液體帶著苦味湧進喉嚨,她皺了皺眉,拿著咖啡,快步走向公司。

八點十分,姜諾寧到了開發部。

辦公區還沒什麽人,只有兩個早到的同事在工位上吃早餐。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咖啡放在桌上,打開電腦,開始整理昨天沈念微點撥她的那些要點。

她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

站在對方角度——顧婉秋的KPI:接待任務不出錯、上級滿意、流程合規。她的痛點:供應商不靠譜、溝通成本高、突發狀況難處理。

望月的優勢:五星級硬件、服務品質、應急能力。

劣勢:距離遠(城南到城北四十分鐘)。

她又在下面加了一行:不要在下班時間去堵她。她是母親。

寫到這裏,她停下來,筆尖點在紙面上,墨水洇開一個小小的黑點。

沈念微說的那些話,每一個字都像刻在她腦子裏一樣。

她拿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大學同學林曉,畢業後考了公務員,在另一個區的文旅局工作。她們很久沒聯系了,但昨晚姜諾寧還是厚著臉皮給她發了微信。

電話裏,林曉很驚訝,但聽完她的問題後,很認真地幫她分析了。

“政府定點采購這塊,酒店方最容易踩的坑是只盯著‘住’,忽略了‘會’。”

林曉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著一種體制內特有的幹練。

“很多酒店以為政府訂房就是訂房,其實不對。大部分公務接待的核心不是住宿,是會議。一個培訓班五天,真正睡覺的時間只有晚上,白天全在會議室裏。你會議室夠不夠大?投影、音響、翻頁筆、白板、茶水服務、席卡擺放、簽到臺、茶歇……這些細節比房間重要得多。”

姜諾寧當時一邊聽一邊記,筆記本上又添了好幾行。

“還有早餐。公務團的早餐時間通常很集中,七點到七點半之間,所有人同時下來。你餐廳的翻臺能力、出餐速度、菜品保溫、有沒有清真餐素食需求,這些都是扣分項。出一次問題,下次就不會再選你了。”

“另外,政府的人很看重‘一站式服務’。就是說,從他們確定行程開始,到最後的發票報銷,你最好能有一個專門的客戶經理全程對接,不要讓他們今天找銷售、明天找前臺、後天找財務。誰有那個精力?”

姜諾寧把這些要點都整理進了方案裏,她問了一句:“我想著距離問題,可以聯系酒店大巴——”

林曉打斷了她的話:“大巴不合適,你先別想這個。”她的語速快了起來,“政府公務接待的報銷,每一筆都要對得上號。住宿費、餐費、會議室租金,都有明確的預算科目和標準。你派大巴去接,這算什麽費用?審計的時候一看……”

這電話足足打了二十分鐘,姜諾寧受益匪淺,有些問題,的確要聽專業人士的分析,門外漢想東西太理所當然。

雖然難,但總算有了些頭緒。

八點半,同事們陸續來了。

姜諾寧一直埋頭在工位上,兩耳不聞窗外事。

今天穿得比昨天低調多了,可有些人,越是素凈,反而越紮眼。

好幾個年輕小夥子經過她工位時,看了兩眼,然後像被燙到似的,飛快地低下頭,而圓圓則是幹脆在工位上看呆了,好漂亮啊。

大家還是沒有上前主動攀談對接,周延一定交代過,素總監暗示過“不用多照顧”。

現在老姜總昏迷,整個公司儼然已經姓“素”了,這微妙的囑咐讓同事們不敢跟她走得太近,怕得罪素依,怕惹麻煩,怕被穿小鞋。

只是一天,姜諾寧就沒有那麽在意了。

她現在要做的不是交朋友,是把事情做成。

九點整,周延到了,姜諾寧站起來,拿著文件夾走到她的工位前。

“周經理,城北新區那個項目的方案,我重新整理了一版。能耽誤您幾分鐘嗎?”

周延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姜諾寧把文件夾打開,翻到方案第一頁。

周延的眉毛動了一下。

“我調整了方案的重點,”姜諾寧翻到第二頁,把剛才與林曉溝通的內容與細節全都補充在內。

周延的表情有了改變,她盯著方案看了幾秒,然後擡起頭,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

昨天她以為姜諾寧是來鍍金的。一個被養了十二年的富家大小姐,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會,素依讓她來上班 不過是哄她玩,她甚至做好了當保姆的準備。

可這份方案出乎她的預料,雖然有些地方還不夠成熟,但思路是對的,有些觀點還很新穎。

周延問:“這是你自己想的?”

姜諾寧沒有隱瞞:“朋友教我的。”

周延沒有追問,她認真地看了看方案,提出了幾個可修改的意見,餘光瞧見姜諾寧,聽得十分認真,頭還不是地輕點一下。

接下來的兩天,姜諾寧像上了發條一樣。

白天在公司,她把周延提出的每一條修改意見都列在筆記本上,一條一條地過。周延說方案裏的報價格式不符合政府招標的規範,她就翻出往年中標的公示文件,照著格式重新做了一版。周延說應急方案寫得太籠統,她就跑去望月酒店,把會議室、餐廳、後廚、發電機房、備用水源的位置全部跑了一遍,畫了一張詳細的平面圖嵌進方案裏。

下班之後,她沒有走。辦公室的燈一盞一盞地滅,同事一個一個地離開,她還在工位上。

第三天,她開始對接。給望月酒店的銷售部打電話,確認了會議廳的檔期和備用檔期。給餐飲部發郵件,要了一份詳細的宴會菜單和清真餐、素食餐的單獨報價。給工程部打電話,問了音響、投影、翻頁筆的型號和備用設備的位置。每一個電話打完,她都在筆記本上記一筆。

第四天,她把方案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又找林曉幫忙看了一眼報價單的合規性。林曉在電話那頭笑了:“你這架勢,像是要投標似的。”接著,她又嘆了口氣:“寧寧,我以前是小瞧你了。”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姜諾寧的眼圈熱熱的。她沒有接話,只是低著頭,把筆記本上那行字又描了一遍。

這四天裏,素依每天都來。早上九點多,她會準時出現在開發部門口,手裏拎著咖啡和早餐。她會先在門口站一下,目光掃過整個辦公區,然後笑著走進來,把咖啡放在姜諾寧桌上。

“昨晚又熬夜了?”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個工位的人聽見,“眼睛都腫了。跟你說多少次了,別太拼。”

姜諾寧擡起頭,沖她笑了笑:“知道了。”

素依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動作親昵而自然,然後彎下腰,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麽。外人看來,是情侶間再正常不過的私語。

“周延說你方案改得不錯,有進步。”

說完,素依直起身,沖周延的方向點了點頭,又跟旁邊的幾個同事寒暄了幾句,然後才離開,溫柔得體,挑不出任何毛病。

大家對姜諾寧的態度也有了細小的變化,誰能想到來鍍金的“金絲雀”,能一天天跟拼命三郎似的,來的最早,走的最晚?

姜諾寧去茶水間接水的時候,圓圓主動跟她搭了話:“姜姐,你的方案寫得好細啊,我看了一眼那個執行清單,連備用投影儀的位置都標了。”

隔壁工位的一個男同事路過她桌前,停了一下,小聲說了一句:“那個報價單的格式,去年顧婉秋那邊退過兩次,你最好把計量單位單獨列一列。”

周延在走廊裏碰到她,破天荒地主動開口:“方案我看過了,比第一版成熟很多。執行清單那個思路不錯,以後部門做類似項目可以參照。”

姜諾寧楞了一下,說了聲謝謝。周延沒有再多說,轉身走了。

敏感的素依自然也感覺到了,她來的次數沒有變,但每次走的時候,笑容會比來時淡一點。

前前後後,四天時間。方案從第一稿改到了第七稿,筆記本寫滿了半本,手機相冊都是酒店現場拍的照片。姜諾寧把這些東西整整齊齊地收進一個文件夾裏,封面貼了一張淡藍色的便簽,上面寫著:城北新區項目方案-終稿。

她準備好了。

從公司到城北新區管委會,開車半個小時。

姜諾寧把車停好,走進管委會大廳。這次她沒有直接上三樓,而是在一樓大廳的訪客登記處停下來,認認真真地填了來訪登記表——姓名、單位、事由、聯系人,每一個空都填得清清楚楚。

她想起沈念微說的:不要在下班時間去堵她。上午八點半到九點半之間,她剛上班,心情最好,時間也最充裕。

現在是九點四十五。稍微晚了一點,但還在窗口期。

她拿著訪客單,上了三樓。

行政科的門開著。她站在門口,往裏看了一眼。顧婉秋的辦公室在走廊最裏面,門上掛著一塊小牌子:科長。門半開著,能看見裏面的人影。

姜諾寧走到門口,擡手輕輕敲了三下。

顧婉秋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請進。”

姜諾寧推門進去。

顧婉秋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看一份文件。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頭發盤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鋒利的眉峰,整個人和那天蹲在路邊給女兒系鞋帶的那個媽媽判若兩人。

她擡起頭,看見姜諾寧。

那一瞬間,她眼裏的表情變了一下,這次不是憤怒,不是不悅,是一種“怎麽又是你”的無奈。

姜諾寧的心跳快了幾拍,但她沒有退縮,“顧科長,今天不是下班時間。”她的目光迎上去,“我是來送方案的。三頁紙,不會占用您太多時間。”

顧婉秋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伸手。

姜諾寧把文件夾遞過去。

顧婉秋接過來,翻開第一頁。她的閱讀速度很快,目光從左到右掃過去,一頁大概用了不到一分鐘。翻到第二頁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目光在某一行上多停留了兩秒。

姜諾寧註意到那個停頓,心跳又快了幾拍。那一行寫的是“免費提供三間提前用房”。

顧婉秋翻到第三頁,看完,合上文件夾。

她沒有說話。

姜諾寧站在辦公桌前,手指在身側慢慢攥緊。她想起沈念微說的,不要把對方的情緒當成反饋。

可她還是緊張。

顧婉秋把文件夾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這個方案,誰寫的?”

姜諾寧:“我寫的。思路有朋友幫忙梳理,但內容是我自己整理的。”

顧婉秋又看了她一眼,突然問了一句:“你是姜臣的女兒?”

姜諾寧點了點頭。

顧婉秋沈默了幾秒。然後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

“那個提前用房,”她開口,語氣比剛才柔和了一點點,“你們能保證提前一天給?不會出現到了前臺說‘沒房了’的情況?”

姜諾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有點激動:“能保證,我會把這條寫進合同裏,作為承諾條款。”

顧婉秋沒有接話,手指又在文件夾上叩了兩下。

“會議室的問題,”她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很有力:“你們酒店在城南,離這邊四十分鐘車程。如果會議安排在早上八點半,參會人員七點多就要出發。這個距離,你有沒有想過怎麽解決?”

姜諾寧沒有猶豫:“會議前一天晚上,我們可以安排有需求的參會人員提前入住。費用包含在總報價裏,不加收。”

現在正是淡季,她已經跟酒店溝通過了,空房足夠多。

顧婉秋的眉毛動了一下。

“早餐的集中用餐問題,”她繼續說,“我們一個培訓班少則五六十人,多則上百人,你們餐廳能應付嗎?”

“能。”姜諾寧把方案翻到第三頁,指著其中一行,“我們有兩個備用的自助餐臺,平時不用,遇到大型團隊時臨時啟用。出餐速度可以保證,菜品保溫有專門的保溫設備。清真餐和素食需求,我們會提前跟對方確認,單獨備餐。”

顧婉秋看著她,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笑了。

“你比你爸爸還會說。”

姜諾寧楞了一下。

顧婉秋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姜諾寧。

“你爸爸當年做望月大酒店的時候,我還在基層當科員。那時候江城沒什麽像樣的商務酒店,他是第一個把服務標準提到那個高度的人。”

她轉過身來,看著姜諾寧。

“方案我留下了。手裏那個重要的年度會議暫時不能給你,但下周一有個小規模的培訓會,大概四十人,預算不高。如果你有興趣,可以先試做一單。”她頓了頓,“下周一早上八點之前,把詳細的接待方案和分項報價單發到我郵箱。會前一天跟我確認會場布置和菜單。當天你本人要到場盯著,會後一周內提交一份服務評估報告,我們這邊要存檔的。能做到嗎?”

姜諾寧的心跳漏了一拍,“能!謝謝顧科長。”

顧婉秋點了點頭,重新坐回辦公桌後面。

“走吧,我還有個會。”

姜諾寧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顧婉秋的聲音。

……

姜諾寧走出行政科的門,站在走廊裏,靠著墻,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心跳還是很快。

不是什麽大的成就。四十人的培訓會,預算不高,連顧婉秋自己都說“試做一單”。可這是她重生以來,靠自己掙來的第一個機會。不是靠姜家大小姐的身份,不是靠素依的面子,是她自己一步一步,硬生生撕開的一道口子。

她想找個人分享。

她拿出手機,也不知道怎麽了就點開沈念微的對話框,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幾秒。

這一次,她沒猶豫,打了一行字。

【姐姐,方案過了。下周試單。】

消息發出去,她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她正要收起手機,屏幕亮了。

【恭喜。】

姜諾寧忽然覺得今天的天氣特別好,走廊裏的燈光特別亮,連空氣裏消毒水的味道都變得好聞了。

她把手機收起來,快步走向電梯。下樓的幾步路,她幾乎是半走半跑的,文件夾抱在懷裏,心跳還帶著剛才那股雀躍的餘震。她相信只要這一單做好了,顧婉秋就會考慮下一單,口碑是一單一單壘起來的。

回到公司,她連工位都沒回,就迫不及待地走到周延的辦公桌前。

“周經理,”她的聲音還有一些激動:“顧科長那邊松口了。下周一有一個四十人的培訓會,讓我們先試做一單。她要求下周一早上八點之前把詳細接待方案和分項報價單發過去,會前一天確認會場布置和菜單,當天我要到現場盯著,會後一周內提交服務評估報告。”

她把文件夾放在周延桌上,翻開到最後一頁,上面她已經把顧婉秋的要求一條一條地記了下來。

“我想先把望月酒店的會議廳檔期確認一下,然後聯系餐飲部出菜單方案,今天下午就把接待方案的初稿趕出來——”

“等等。”

周延擡起頭,看了她一眼。

姜諾寧的話停在了半空。

周延沒有接那個文件夾。她側過身,朝辦公區另一個方向喊了一聲:“小何。”

一個年輕男人從格子間裏站起來,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深藍色夾克,頭發梳得油光鋥亮,手裏還捏著一支筆。他快步走過來,站在周延桌邊,看了姜諾寧一眼,又飛快地把目光收回去。

“何飛,城北新區那個培訓會,你去跟。”周延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食堂吃什麽,“顧科長的要求都記下來了,現場你去盯。周一之前把東西準備好。”

何飛點了點頭:“好的周經理。”

姜諾寧站在辦公桌前,手裏的文件夾還保持著翻開的狀態。

這是她跑下來的,是她敲開顧婉秋的門、遞上方案、一句一句答出來的。四十人的培訓會,雖然小,但是她來公司後努力做的第一單,意義不同。

“周經理,”她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這個項目是我在跟,顧科長那邊——”

“大小姐。”周延的語氣沒有變,依然公事公辦,“何飛是開發部的資深業務員,政府對接經驗豐富。您剛來,流程還不熟悉,讓他帶一帶,對您對項目都好。”

帶一帶。

姜諾寧聽懂了。

這不是“帶一帶”,是“拿過去”。她跑下來的項目,她敲開的口子,她記下來的要求全部交給別人。

她氣得手腳冰涼,死死盯著周延看:“為什麽?”

周延擡眸,詫異地看她一眼,“大小姐,你該不會不知道,職場上最基本的上下級之分吧?”

姜諾寧不再說話,把文件夾合上,放在何飛面前。

“顧科長要求下周一早上八點之前發方案和報價單,會前一天確認會場和菜單,當天需要有人在現場盯著,會後一周內提交服務評估報告。”

何飛接過文件夾,點了點頭我會處理好的。”

姜諾寧轉過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她坐下來,電腦屏幕還亮著,上面是她早上整理的方案框架——會議服務標準、早餐應急方案、提前用房承諾,每一條都寫得工工整整。她盯著那些字看了幾秒,然後移動鼠標,關掉了文檔。

姜諾寧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周圍的聲音像隔了一層水,鍵盤聲、電話聲、打印機嗡嗡的響動……全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她坐了一會兒,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看了幾秒,然後站起來。

椅子在地板上劃出一聲輕響。

沒有人擡頭看她。

她拿起手機,沒有拿包,也沒有拿那摞文件,就那樣空著手,晃晃悠悠地往外走。穿過格子間的時候,她的目光是散的,沒有落在任何一個人身上,連步伐都是飄的,像踩在棉花上。

周延擡起頭,正好看見她的背影。

白色針織衫,低馬尾,肩膀微微縮著,步子不大,走得很慢,背影和她早上進門時判若兩人。

周延看了兩秒,搖了搖頭,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手裏的報表。

她也不想為難姜諾寧,可素依死命令下來了,如果這一單讓她做成了,自己經理這個位置可能就屬於別人了。

姜諾寧走出公司大門,站在臺階上,吹冷風。

緩和了好久,她沒有回公寓,去了醫院。

病房裏很安靜。監護儀的嘀嘀聲規律地響著,輸液管裏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姜臣還是老樣子,安靜地躺著,面容安詳,像只是睡著了。

劉姐在床邊整理護理記錄,看見她進來,點了點頭。

徐莉坐在病床另一側,手裏握著姜臣的手,聽到動靜擡起頭。

“怎麽這個點來了?”她看了一眼手表,“還沒下班吧?”

姜諾寧搖了搖頭,走到病床邊,在徐莉旁邊坐下來。

“媽,你回去休息吧,我待一會兒。”

徐莉看著她,女兒的臉色不對。

“累不累?”

姜諾寧沒有回答。她側過身,把頭靠在徐莉的肩膀上,像小時候那樣。徐莉的肩膀窄了一些,也薄了一些,她靠了一會兒,“媽,”姜諾寧開口了,聲音悶悶的,“我爸爸真不容易。”

徐莉的手頓了一下。

姜諾寧沒有繼續說,目光落在病床上,落在姜臣插著留置針的手背上,她想起小時候,爸爸每天早上六點起床,七點到公司,晚上十點以後才回來。她趴在窗臺上等爸爸,等得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床上,是爸爸把她抱上去的。她連爸爸什麽時候回來的都不知道。

那時候她不懂。她覺得爸爸總是很忙,忙得沒時間陪她畫畫,忙得沒時間參加她的家長會,忙得連她畫的畫都只能拍照片發給他看。她抱怨過,賭氣過,好幾天不跟爸爸說話過。

現在她懂了。

那個每天早上六點起床的男人,那個在公司裏被叫做“姜總”的男人,那個在她面前永遠笑著的爸爸,他扛著多少東西。

職場,真的是冷血又殘酷。

……

姜諾寧在醫院待了一下午,走出住院部大門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路燈剛亮起來,橘黃色的光落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站在臺階上,看著眼前的車流和人流,忽然覺得有點茫然。

努力了這麽多天的果實被人摘走了,說不難過那是假的。

她心裏憋悶,翻開通訊錄,從上往下滑。

第一個名字是素依。她跳過去。

第二個是鹿涼月。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按下撥號鍵。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

“寧寧?”鹿涼月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背景音很嘈雜,有音樂聲,有說話聲,有杯盞碰撞的聲音,“怎麽了?”

“你在哪兒?”

“在酒吧啊,跟幾個朋友。”鹿涼月的聲音帶著笑,聲音松弛:“你來不來?這邊新開了一家,氛圍不錯,調酒師挺帥的。”

“不了,我有點累。你玩吧。”

“行吧行吧,那你早點休息啊。改天約。”

“嗯。”

電話掛了。

姜諾寧沿著街邊慢慢走。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從腳下一直延伸到馬路牙子上,被過往的車輪碾過去,又彈回來。

她走了大概兩三百米,在一個公交站臺的長椅上坐下來。

站臺上沒有別人。廣告燈箱亮著白光,照著一幅房地產廣告,上面寫著“安家江城,給家人更好的生活”。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拿出手機。

通訊錄往下翻。

沈念微。

她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幾秒。

沈念微很忙。

她們也沒有那麽熟。

姜諾寧把手指收回來,按滅屏幕。她把手機放在膝蓋上,擡起頭看著對面的馬路。車燈一盞一盞地亮著,紅色的尾燈連成一條線,像一條緩慢流動的河。

她坐了幾分鐘,又拿起手機,點開沈念微的對話框。上一條消息還是她發的“方案過了,下周試單”,沈念微回了一個“恭喜”。

她盯著那個“恭喜”看了兩秒,然後退出了對話框。

晚風帶著涼意從領口灌進來,她縮了縮肩膀,沒有動。身邊偶爾有人經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沒有人停下來。公交站臺的廣告燈箱亮著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孤零零地鋪在人行道上。

她慢慢把手臂收攏,環住自己的膝蓋,下巴抵在手臂上,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風從銀杏樹那邊吹過來,帶著初春夜晚特有的涼意。姜諾寧閉上眼睛,睫毛輕輕顫了顫。

這一幕,被正拿著網球拍準備去球場打球的林秘書看見了。今天難得沈總不需要她,她準點下班,約了教練打球,她一擡頭,看見公交站臺的長椅上,蜷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林秘書楞了一下,第一反應就是拿起手機,遠遠地拍了一張照片,點開沈念微的對話框,把照片發了過去。

一般,若果不是工作,她的信息,沈總第二天回覆就是快的。

可今天,沈念微的信息不到五分鐘就來了。

——在哪兒?

林秘書默默替自己心酸了幾秒鐘,又立即發了個位置過去。

---

宴會廳裏燈火通明。長桌上擺著幾十只品酒杯,從淺金色到深琥珀色一字排開,杯壁上掛著細密的酒淚。空氣裏彌漫著橡木和果香交織的味道,觥籌交錯間,法語、英語、意大利語此起彼伏。

這是榮尚醫療每年兩次的私享品酒會,來的都是歐洲幾個大供應商的亞太區負責人。這些人平時約一個都要排半個月的檔期,今天難得聚齊,為的是談明年幾個億的采購合同。沈念微做東,從開場到現在,她已經陪了三輪。

“沈——”坐在她右手邊的法國人剛端起酒杯,話還沒說完,就看見沈念微站了起來。

椅子在地板上劃出一聲輕響。

“沈總?”一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用英語開口,語氣裏帶著試探,“您這是……”

沈念微沒有坐下。她拿起桌上的手機,側過身,微微欠了欠頭。

“抱歉,有急事。”

她的英語說得不快,但很穩,每一個單詞都咬得清清楚楚。她一邊說,一邊已經往外邁了半步。

法國人放下了酒杯,笑著攤開手:“什麽急事能比我們還急?沈,我們可是從裏昂飛了十個小時過來的。”他說的是法語,語氣半真半假,帶著一種老友式的調侃。

沈念微看了他一眼,“私事。”她換成了法語,發音標準而利落,“米歇爾,晚上我單獨請你。”

米歇爾挑了挑眉,眼神帶著調侃,看來他的老朋友是有好消息了。

沈念微已經走到了宴會廳門口。

“沈總——沈總!”

二秘lucy從側廳小跑著追出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她手裏還抱著一個文件夾,臉上帶著那種“老板你等等我”的慌張。

沈念微停下步子。

lucy追到跟前,微微喘著氣,壓低聲音:“沈總,裏昂那邊的合同還沒簽,米歇爾後天就走了。還有,明天上午和華瑞的會——”

沈念微轉過頭,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Lucy瑟縮成一團,到嘴邊的話全咽了回去,低下頭,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沈念微沒有再看她,轉身大步往外走。

車開得很快。穿過夜色,路燈一盞一盞往後掠去,橘黃色的光在沈念微臉上明明滅滅。她握著方向盤,指尖泛白,腦子裏全是那張照片裏姜諾寧蜷縮的身影,踩油門的腳又重了幾分。

公交站臺到了。

沈念微遠遠地就看見了那個身影。白色薄毛衣,低馬尾,抱著膝蓋,下巴抵在手臂上,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她立即把車停好,推開車門,快步走過去。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篤篤篤,在安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姜諾寧聽到腳步聲,睜開眼睛,擡起頭。

四目相對。

沈念微站在她面前,微微喘著氣。黑色大衣的衣擺被風吹起一角,頭發散下來,垂在肩側,發尾淩亂,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翹起來,一看就是風塵仆仆趕來的。

姜諾寧張了張嘴,想叫一聲“姐姐”,可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她只是看著沈念微,眼眶一點一點地泛紅,睫毛顫了顫。

沈念微蹲下來,和她平視。

然後,輕輕地抱住了她。

-----------------------

作者有話說:沈總算是葉子寫過的最主動會表達的女主了。

這幾章大家看的過癮吧,^0^

明天上夾子,更新在晚上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