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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潮濕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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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潮濕雲

消息提示音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時簡從枕頭上擡起頭,看到亮起的鎖屏上鐘嶼發來了回覆。

“[Zy]:哪一種?”

然後是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好幾張橘子照片,砂糖橘、青橘、蜜橘、柑橘、醜橘,對話框裏黃橙橙一片。

“[時時]:選不出來,你隨便買我都可以”

對話中斷在他的回答,時簡又放下手機,可考試重點像是浮在水面,怎麽都沈不進腦子裏。

最後索性放棄,從床上起來,提著噴壺到陽臺給花澆水。落日的光線金黃而溫情,透過玻璃漫進室內,他怔楞了片刻,不由自主地開始想房子的主人這個時候在做什麽。

備考前任何其他事都是有趣的,掃地機沈默地目睹他拖了一遍客廳地板、擦了一遍家具,天色暗下來時,他給自己煮了一碗面。

結業考剛結束,知識點都還熱乎,時簡靜下心來看得很快。伏案到脖頸酸痛的時候,他伸了個懶腰,發現已經十點多了。

……鐘嶼還沒有回來。

他只好先去洗澡,擦幹頭發坐在沙發上邊玩手機邊等。十點半左右傳來開門聲,進門的鐘嶼腳步虛浮,時簡心頭一跳,“學長?”

跟在身後的鄭錦程探出個腦袋:“誒,時簡是你啊!今天的客戶有點難纏,弄到這麽晚。”

時簡來不及解釋自己為什麽會在,連忙從對方手裏接過鐘嶼,將人扶到沙發上。鐘嶼仰著頭,喉結滾動了一下,閉著眼眉心微蹙,呼吸間帶著淡淡的酒氣。

鄭錦程把提著的袋子一起遞給他:“鐘總一晚上帶在身邊怕忘記,也給你了。”

“……好。”

袋子分量不輕,他將東西放在桌子上,把人送到了門口。

“合作商估計看上鐘總了,今天一晚上只盯著他,”鄭錦程壓低聲音,朝他擠眉弄眼,“人高馬大一男人,偏要狐貍精似的靠在鐘總身邊,嘖嘖嘖。”

時簡微微一楞,然後瞪大了眼睛。臨走前鄭錦程拍了下他的肩,交待他泡杯蜂蜜水:“鐘總就交給你了。”

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昏黃柔和,在鐘嶼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

泡好一杯蜂蜜水回來,鐘嶼清醒了些許,打開了桌上的袋子。袋子裏有各式各樣的水果,山竹、草莓、桃子、蘋果、葡萄……唯一的小橘子被剝了皮,正在鐘嶼手上。

時簡將蜂蜜水放在鐘嶼面前:“我明明只要了橘子。”

十六歲的時簡喜歡橘子,會一瓣一瓣掰開果肉、撕掉白絡,無聊地剝出果粒獻寶似的捧到學長面前。

十八歲的鐘嶼嘴上說著無聊,但照單全收很是受用。他將橘子一分為二,一半吃了進去,一半餵到時簡嘴邊,“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好吧,和喝醉酒的人講什麽道理。小橘子很甜,時簡將蜂蜜水推到鐘嶼手邊:“鐘總辛苦了,應酬這麽晚,還要犧牲美色。”

“能用為什麽不用,”鐘嶼拿起杯子將蜂蜜水一口飲盡,“……世上沒有唯一的答案。”

·

燈光在鐘嶼起身時晃了晃,他解開領帶隨手搭在沙發背上,朝浴室走去。

時簡看著鐘嶼的背影消失在轉角,猶豫片刻,還是跟了過去。浴室門虛掩著,裏面很快傳來水聲。

醉酒沖澡總歸不安全,他靠在墻上數客廳的瓷磚,計算房子的面積有多大。水聲持續了十多分鐘,忽然聽見傳來一聲輕微的磕碰,時簡有些擔心:“學長?”

“沒事。”

鐘嶼的聲音隔著水汽傳來,有些模糊。

又過了一會兒,水聲停了。時簡正要轉身回房間,蒸騰的熱氣率先湧出,鐘嶼圍著浴巾就這麽走了出來。

深海龍涎的氣息冰涼,鐘嶼的發梢還滴著水,水珠順著脖頸滑過鎖骨,一路蜿蜒過緊實的寬肩窄腰,最後沒入浴巾邊緣。

如果對方喜歡男人,鐘嶼確實有足夠的資本。後知後覺自己有被勾引到,他收回欣賞過久的目光:“我去睡了,學長也早點休息。”

“……頭疼,”酒精的餘威混著連日的疲憊,像一塊金屬片嵌入前額,有預謀地、逐漸彌漫地疼痛起來,鐘嶼捏了捏眉心,“時醫生有沒有什麽好方法?”

他拿起電吹風和毛巾,“先把頭發吹幹。”

吹風機的聲音嗡嗡作響,暖風拂過鐘嶼潮濕的發間,時簡擦頭發的動作生疏卻很輕柔。他並不擅長照顧人,但對鐘嶼一向有全力以赴的細致和耐心。

關掉吹風機,房間裏突然安靜下來,他收起毛巾:“頭發幹了應該會舒服一點。”

鐘嶼點了點頭。

時簡起身準備回房,鐘嶼卻擡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再陪我一會兒。”

落地燈的光暈將他們圈在一小片暖黃裏,這一刻很安靜,安靜到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也能聽見鐘嶼略有困頓的呼吸。

上一次時簡看到示弱的鐘嶼,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

高三最後一次模擬考的中午,時簡依約來到圖書館,卻沒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鐘嶼從來沒有爽過約,他下意識覺得不對,直接去了高三教室。中午的教室沒什麽人,他看見鐘嶼趴在課桌上,從最後一排溜進去,伸手想引起對方的註意,卻摸到了一片滾燙。

時簡忍不住小聲驚呼:“你發燒了!”

鐘嶼擡起眼皮看他,眼裏布滿紅血絲,聲音沙啞:“……沒事。”

怎麽可能沒事。

他咬咬唇沒再說什麽,頂著大太陽去最近的藥店買了感冒藥和退熱貼。然後不顧對方抗拒的表情,盯著人和水吞了藥,親手撕掉退熱貼的包裝,撩開鐘嶼額前微濕的碎發,小心翼翼貼了上去。

“知道你不會放棄考試,”時簡強行拉著鐘嶼躺下,把對方的腦袋摁在自己的腿上,“躺著比趴著舒服,吃完藥睡一覺。”

不知是不是時簡真的有做醫生的天賦,朦朧睡過一覺,鐘嶼的體溫降了下來,也沒有那麽難受了。

·

說是一會兒真的只要一會兒,時簡正色說了幾句醫囑,譬如避時邪慎起居暢情志、多休息多喝水,鐘嶼聽完似是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趕他回房間睡覺。

一句“晚安”落下後,房門被輕輕帶上,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閘門,將他隔絕在了寂靜、空曠的世界裏。

但鐘嶼的晚安像是魔咒,時簡翻來覆去一整夜,始終沒有辦法入睡。

睜眼到兩點才合上,也睡得不踏實,夢回到了十年前。他被起哄給對他有好感的班花告白,那天是高三的畢業儀式,鐘嶼約了他見面,很不巧還下了雨。

雨不算很大,但下得夢境又潮又濕。

十年前的高中時代理應是明媚而燦爛的,身邊有疼愛他的家人,有親近的學長鐘嶼,還有許多可愛的同學和朋友。

但眼下把他架起來的面孔變得不可愛了,兩個人被圍在教室中心,燈光照亮了他的局促和不知所措。

夏見星清純漂亮成績優秀,是學校裏很多男生的理想型,溫柔體貼對時簡還好,經常給他講不會的題。

那時候他陽光帥氣性格開朗,受萬千寵愛,理想中的對象隱約像是這般模樣。

他對班花並非不喜歡,但和對方所期待的感情應該不大一樣,不是那種喜歡。那種喜歡裏該有克制不住的心動,他人不及的親密,和下意識的獨占欲。

是明知不對還偏要,是對方放肆還縱容,是在意是耿耿於懷,是意難平是舍不得。

女孩的害羞和男孩的沈默已經是答案,夏見星並不難過,“所有人都以為是你喜歡我,就算不是真的,能不能給我一個面子?”

他有些別扭,卻心軟得很快,在一片歡呼聲中當著所有人的面認下:“我喜歡你。”

夏見星擡手抱了抱他,用很小聲的聲音說了“謝謝”,眼角有一點淚光。

鬧劇一哄而散,時簡趕到圖書館的時候,畢業儀式已經結束了。他沒有見到鐘嶼,只在手機裏得到了一句不太正式的告別——

“還有事,先走了。”

和往常一樣的普通下午,沒有更多的約定和更多的承諾,有人留在了昨天。

不該是這樣的。

他和鐘嶼的情分會隨之結束,他們會十年見不到彼此。

夢境在這裏開始混亂地加速、跳躍,時簡莫名感到心慌。他努力找啊找,不知怎麽找到了鐘嶼,想要重赴約定,想要將十年前沒有送出的禮物塞進鐘嶼的手裏。

可學長表情淡淡,問找他有什麽事。

他從口袋裏掏準備好的袖扣,可是怎麽也掏不出來,急得滿頭大汗。正要開口解釋,擡頭鐘嶼已經變成了十年後初見的模樣,得體又疏離:“時簡,朋友總是要分開的。”

對方還牽著一個男人的手,面目模糊卻姿態親昵:“我不想我的愛人有誤會,以後我們還是保持距離比較好。”

……醒來耳畔有雨聲,夢變成了一朵潮濕的雲。記憶被重新掀開,像泡了水的紙張,皺起波紋、難以平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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