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屋檐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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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屋檐之下

回P市的高速開到了上百,雖然心潮起伏,但鐘嶼開得很穩。

時簡的消息沒有停過,但他通通不回,看著車窗外的風景快速倒退,和鐘嶼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都是一些舊事。

高一的時候時簡很愛泡圖書館,廢寢忘食地看小說,一目十行、不過腦子地看,一周就能啃掉一大本。

半個學期過去,在他心滿意足合上一本小說時,和經常坐在對面的學長對上視線。像是比賽不肯認輸,兩個人目不轉睛地互相盯了將近一分鐘,最後是他敗下陣來。

“不好意思,”時簡壓低聲音開了口,“吵到你了嗎?”

高三學長似笑非笑,用手支著腦袋看他,挑眉道:“你的快樂太刺眼,我心裏不平衡。”

時簡掏出一顆奶糖,放到對方的卷子上,“所以我成績不好,學長有沒有覺得平衡一點?”

……奶糖的味道回想起來還是很甜,鐘嶼問副駕駛上的人暈不暈車,時簡搖了搖頭,說好像快到了。

進入市區車速明顯慢下來,一連幾個紅燈都要等,還有不按道行駛的電動車,後車喇叭催得急促又刺耳。

但鐘嶼沒有受到路況影響,神色淡然情緒穩定,“晚上想吃什麽?這會兒來不及做了,等下去店裏吃。”

時簡側過頭看他,街燈在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都可以的。”

鐘嶼略一沈思,“有一家日料還不錯,刺身新鮮,環境也安靜。”

時簡點頭說好。

沃爾沃駛入地下車庫時,感應燈逐一亮起。他停好車,繞到後備箱取行李,時簡跟著下來,懵懵地推著行李箱進了電梯。

“房子在二十八樓,”鐘嶼抱著一箱書空不出手,開口示意對方按樓層,“視野還不錯,可以看到二院住院部。”

電梯勻速上升,輕微的失重感讓時簡下意識靠在了扶手上。

叮的一聲,樓層到了。

七分鐘半。

他和鐘嶼單獨在密閉空間待過最長的時間,是一起被困在電梯裏的四十三分鐘。

那時候還以為學長和他經此一役,會是一輩子的朋友,沒想到後來分開的歲月,遠遠超過在一起的時光。

房門是指紋鎖,鐘嶼開門後側身讓時簡先進。玄關處燈光柔和,鞋櫃上擺著一盆長藤綠蘿,給冷色調的空間增添了幾分生機。

入眼盡是青白灰,裝修風格極簡,家具幹凈規整,時簡不敢貿然再往前。鐘嶼接過他的行李箱靠邊:“不急著收拾,先去吃飯。”

日料店並不遠,鐘嶼換了輛保時捷,十五分鐘的車程。

“第一次好像也是坐這一輛,”時簡給自己系上安全帶,“……我們見面的那天。”

鐘嶼打開前照燈,換擋起步:“拿證了嗎?”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二考的,但沒怎麽上過路。”

車子開進店門停下。

庭院裏一方枯山水,幾竿瘦竹,石燈籠裏透出昏黃的光。下了車穿著素色和服的服務員早已候在門口,引著兩人穿過一條鋪著卵石的窄徑。

拉開一扇門,是一間六疊大小的和室,窗戶半開,正對著後院一角苔庭。

服務員提醒拖鞋在榻榻米邊緣,時簡有些生疏地彎腰解鞋帶,鐘嶼很自然地蹲下身,扶了一下他的腰。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矮矮的柏木桌,兩人在柔軟的座墊上坐下。服務員跪坐一旁,在鐘嶼的示意下將菜單遞給他,又捧來熱毛巾和煎茶。

翻開厚重的菜單,鐘嶼便問想吃什麽。

他實在不知道怎麽點才合適,抱著菜單像燙手山芋:“都可以,學長定。”

大約是看出了他的無措,鐘嶼伸手拿走菜單,“好,我來吧。”

時簡捧著微燙的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視線,看著鐘嶼清晰的下頜線和開合的唇,心裏那點窘迫慢慢沈澱下去,變成一種更為覆雜的、飽脹的情緒。

服務員安靜地退出,拉上門,房間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

“不用這麽拘束,”鐘嶼重新為他斟滿了茶,“以後我也有要你幫忙的地方。”

時簡輕輕“嗯”了一聲,心裏明白對方說的是客氣話。就算順利入職二院,鐘嶼的人脈有葉院長,還有其他醫生,作為一個初出茅廬的婦科方向的中醫來說,他能幫到鐘嶼的……只有給他一個健康的老婆了。

很快兩名服務員擡進一個琉璃缽,輕輕放在桌子中央。

缽中鋪著厚厚的碎冰,厚切的三文魚腩呈現出鮮嫩的橙粉,貝肉、甜蝦和螺片被細致地疊在一起,冰霧絲絲縷縷地漫上來,帶著海產的清冽氣息。

“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就都點了一些,”鐘嶼拿起用公筷夾起最厚的三文魚腩,輕輕放在時簡面前的碟子裏,“這裏的食材很新鮮,多吃一點,你現在太瘦了。”

話音剛落,又有幾道菜品端上來,擺滿了桌子。他不免有些為難,“夠了,學長……很多了。”

“好,”鐘嶼往他碟子裏夾了一只蝦才停下,“那最後一道不要了,我們慢慢吃。”

一頓晚餐下來,嘴巴都沒有休息的時候。鐘嶼吃得不多,單給時簡夾東西,還時不時拋出一兩個問題,轉移他想拒絕的註意力。

坐到車上已經八點有餘,鐘嶼邊開車邊告訴他先不回,去超市買點要用的東西。

從牙刷牙杯到毛巾,鐘嶼順手拿的都是自己用的同款。時簡對這些瑣碎的事情不怎麽上心,本來是無所謂的。

不過等到新牙刷、新杯子和新毛巾出現在新「宿舍」的洗手間裏,和不同色的同款並排立在洗手臺上,他又覺得心裏柔軟了一片。

好不容易擺脫的過去,出現在這裏大概會有點破壞氣氛。

鐘嶼的大平層寬敞、幹凈、明亮,穿過的風安靜而溫柔,幾乎是他未來理想的住宅模樣。

除了主臥和書房,還有兩間空出來的房間,一間在主臥隔壁,一間在最遠的對角線。

“想住哪間都可以,”鐘嶼把兩把鑰匙找了出來,放在客廳的茶桌上,“阿姨已經收拾好了。”

說完鐘嶼拿上睡衣進了浴室,給他留出了考慮的空間。

·

時簡選了對角線,因為靠近洗手間。

鐘嶼穿著睡衣出來,看見小學弟只把常用的東西拿出來,行李箱還是鼓鼓囊囊的樣子。

行李都不願打開,是為了方便走嗎。

他叩了叩門,示意後直接走進房間,“住得不踏實的話,不然交一點房租?”

這句話有些突然,時簡不知道自己哪裏表現出了安全感缺失,也可能哪裏都是破綻。

他的確不想白吃白住,付費確實會更心安一點:“真的可以嗎?我先交定金……”

鐘嶼揉了揉他的腦袋,“你知道我不缺這些,缺的是永遠不會否定我的人。”

聞言時簡彎了彎眼:“學長已經修煉成鐘總了誒,身邊還會缺這樣的人嗎?”

鐘嶼把筆放回筆筒,半握住了他的手,“你能給的不一樣。”

他撓了下對方的手心,抽回自己的指尖:“知道了,我會努力做好「鐘嶼全肯定」。”

這句玩笑讓鐘嶼勾起唇,擡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明天見葉院長,不要熬夜,早點睡覺。”

話是如此,洗漱完已經快十一點,時簡關了燈躺在床上,卻怎麽也睡不著。

陌生的房間,陌生的床,連空氣裏的味道都是陌生的。淡淡的木質氣息,可能是香薰,也可能是沐浴露的香氣。

他翻了個身,隱約聽見主臥開門的聲音,房主好像出來倒了杯水。

手機屏幕忽然在黑暗中亮起,時簡點開微信,看到江述發來的消息:“畢業快樂。工作的事考慮得怎麽樣了?Q市和P市都有崗位,我可以幫你問問。”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鍵盤上懸停,最終只回了一句:“謝謝,暫時不用了。”

對方幾乎是秒回:“有別的打算了?”

“嗯。”

“去哪?”

時簡猶豫了一下,最終沒有繼續回覆。

放下手機,他睜著眼睛看天花板,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一線,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痕。

江述不是第一個向他表明好感的人。

剛開始的時候,他們是不多能重逢的高中同學,時簡把對方當成了朋友。醫學生和其他專業不同,以前的同學要麽失去聯系,要麽慢慢沒了共同話題,最後身邊只剩下了江述。

保研成功後,對方又努力考研,他以為他們會成為更長久的朋友。

誰知道江述會說喜歡他,把他嚇了一大跳。

時簡不歧視同性戀,也沒有偏見,但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不大能接受。他可以和兄弟抵足而眠,卻無法接受兄弟想讓他當老婆。

……感情為什麽會變質呢?

他不理解。

閉上眼睛還是氣郁,時簡拿起手機點開微信,準備把江述拉黑,對方卻在這時發來了一張照片,是前不久他們一起救下的流浪小藍貓,名字叫初五。

“總要給我個答案,要是初五想你的話,我要帶它去哪裏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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