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壞習慣

關燈
第4章 壞習慣

淩晨一點,鐘嶼確認失眠,到客廳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半夜騷擾下屬不大好,他給鄭錦程轉賬三千,然後直接發了定位:“出來喝一杯。”

對面秒回:“收到老板,十分鐘到位。”

到時鄭錦程已經安排好卡座,遞來一杯浮著冰塊的酒,大概知道他有話要說,殷勤問道:“這麽晚也要把小的挖起來,發生什麽大事了?”

酒精的澀味從喉舌蔓延到了心口,神經隱隱有些興奮,將重逢以來發生的所有事情捋過一遍,最後鐘嶼總結:“我和時簡同居了。”

鄭錦程酒喝一半險些嗆到。

上回聽鐘總的心事,還是十萬火急給他打了電話,問他知不知道時簡最近的消息。

那時他暗自揣測聖意,不僅動作迅速情報詳實,還多提了一嘴陣地即將失守,第二天便得到爭取許久的新項目,榮升老板心腹。

——這才幾天,鐘總就成功撬了墻角?

鄭錦程啊鄭錦程,看來你的錦繡前程就要來了。

“不愧是老板,”他諂媚又狗腿地奉承,“效率就是高。”

酒吧裏光影暧昧,音樂低沈,鐘嶼微微揚眉:“小簡決定留在P市,和我住在一起自然是最好的選擇。”

鄭錦程連連點頭:“那當然了,您英俊成熟又正直可靠,別人怎麽比得上。”

喝過幾杯困意上來,鐘嶼打道回府,進門的時候已經快四點。

家裏很安靜,他在時簡的房間門口站了片刻,心裏那點因為酒精而翻騰的情緒,奇異地平覆了下來。

朦朧睡過三個多鐘頭,早上在客廳遇到時簡,對方看到他滿臉歉意:“是不是昨天舟車勞頓累到了,學長怎麽黑眼圈這麽重?”

並非昨日辛苦,是他自作自受,鐘嶼捏了捏眉心,稍微精神了些:“是我自己的問題,別多想。”

時簡的睡衣領口寬松,短褲在膝蓋以上,他看了一會兒覺得不妥,“昨天忘了買新睡衣,絲質的穿起來會更舒服,這套有點短了,空調開久容易著涼。”

一向秉持舊衣服才最舒服的時簡動搖了一下,正裝或者家居服,鐘嶼不論怎麽穿看起來都是成熟穩重的社會人士,而他的樣子就是個清澈愚蠢的大學生。

“好像是有點……”他打量了一遍自己,決定按照對方說的上網買套新睡衣,“難怪起來以後手腳都是冰涼的。”

鐘嶼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便松開,似乎只是為了確認體溫:“不是醫生嗎,一點都不會照顧自己。”

溫熱的觸感幹燥而柔軟,時簡鬼使神差地追著那點溫度,反手重新握了上去,“學長氣血很足。”

“是嗎,”鐘嶼的目光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早上想吃什麽?”

他微微一楞,松開了手:“喝點牛奶或者果汁就好了。”

鐘嶼擡起眼皮看他,一臉正色:“這是壞習慣,要改。”

然後鐘嶼親手為他烤了吐司煎了雞蛋,很簡單的一頓早餐,但時簡忍不住鼻尖發酸。太久沒有被人管過、聽話過,自由是和孤獨一樣冰冷的近義詞。

鐘嶼察覺到了他的情緒,端著手坐在對面:“時簡,這些小事做起來不難,不要這麽容易為別人感動。”

話雖如此。

但時簡已在心裏默默認為學長是個很好的人,不僅為他的工作費心,還體貼地照顧他一團亂麻的生活。

·

吃過早餐鐘嶼有個視頻會議,叮囑時簡清理桌面加洗碗,有時間的話幫他澆一下花。

時簡應下,乖乖將盤子、杯子疊在一起,放進了洗碗機。站在陽臺俯瞰樓下街道的車流,二十八樓的高度讓他有些眩暈,但久違的類似家的感覺,讓他的心裏充盈著快樂。

鐘嶼的盆栽種類不少,除了常見的富貴竹、發財樹,還有幾盆需要精心照料的蘭花。他蹲下查看土壤濕度,按照每盆植物旁邊的標簽指示適量澆水。

做完這些回到客廳,時簡趴在沙發上看微信消息。前天他在班級群裏問了P市的租房信息,有人回覆他二院附近的公寓出租,問他要不要合租。

下樓的聲音沒有引起時簡的註意,鐘嶼走近沙發,目光落在因趴伏姿勢而暴露於空氣裏的一截細腰上,眸色微深。

“地上不涼嗎,”聲音在頭頂響起,時簡仰起臉與他對上視線,“這也不是好習慣。”

大概是坐久了腿麻,時簡起身時沒有站穩,被他一把抱住,掌心貼在腰間的皮膚上:“……看來確實是壞習慣。”

他松開了手,時簡順勢坐在沙發,雙手放在大腿上,紅著臉像聽訓的小學生,“……這個也會改的。”

命運總是喜歡重覆、偶合。

高三的時間枯燥晦澀,刷不完的題考不完的試,他不得不努力,不得不改變,抹滅自己嘗試變得更像傅洲。

而他又太需要被全然註視,需要有人專註完整的鐘嶼,而不是殘餘的傅洲。

帶糖的學弟是那時候唯一生動的存在,鐘嶼做完一套卷子會陪他坐在書架後面看書,聽他講各種不著邊際的話放松神經。

高一一班籃球賽贏了辯論賽輸了,大概四肢發達頭腦簡單;食堂最好吃的是炸雞腿,但只有一三五供應;很瘦很白的音樂老師好像和很高很帥的體育老師在搞對象……

高一的課後活動很豐富,運動會、跳蚤市場、合唱比賽,時簡不愛出風頭,常常和鐘嶼一起湊在圖書館。

“看我寫題會比看比賽更有意思嗎?”

時簡撐著下巴翻開一頁書:“會,班委安排我給參加比賽的女生送水,感覺有點不好。”

聞言鐘嶼起了點興趣:“為什麽?”

時簡撓了撓頭,耳尖泛起粉色:“唉怎麽說呢……本來就在傳緋聞,萬一人家真的對我有好感,我做這種事情會被誤會的。”

他點點頭,站了起來:“要不要一起去食堂,今天中午有炸雞腿。”

時簡說“好”就要站起來,起身半途又險些跌倒,被他撈進懷裏:“腿麻了……”

回憶如海水覆上陸地,心臟是唯一淹沒的島。

鐘嶼擡手輕輕彈了一下對方的腦門,不疼但很響:“家裏有健身器材,要不要動一動?”

時簡用力點頭,“等我一下,我回個消息。”

他狀作漫不經心,語氣隨意地問了一句:“剛剛看得那麽認真,都沒發現我過來,什麽消息看得那麽專心?”

時簡並不藏著掖著,直接給他看了對話框:“跟同學說一下我有落腳的地方,不和他一起租房子了。”

坦坦蕩蕩,沒有絲毫見不得光。

·

鐘嶼在跑步機上跑了四十分鐘,氣息均勻、節奏穩定,時簡只踩了十幾分鐘單車,就累得氣喘籲籲,敗下陣來。

他善於及時止損,自覺坐到一旁喝水旁觀。學長長得帥不說,身材挺拔又有不誇張的肌肉,單是外表都讓同為男性的他不由自主地欣賞起來,時簡有點好奇對方怎麽會是單身。

不過他不是喜歡追根究底的人,別人不說便不會問。

夏天的時光稍顯散漫,時簡靠著墻看著鐘嶼的身影出了神,不知不覺快十一點。

“怎麽看呆了,”鐘嶼帶著溫熱的汗氣坐在他的身邊,“覺得我鍛煉得不錯?”

他用食指戳了一下對方的胸肌,緊實而有力:“這樣是目標,以前天天上手術臺,下了班都不想動,養了一身懶骨頭,接下來我要自律起來了。”

聽了他的話鐘嶼問:“我記得你是中醫專業,也要上手術臺嗎?”

說起來有點難以啟齒,時簡垂著腦袋,盯著自己的手指:“婦科方向的……經常有手術,強度有點大,所以不想幹婦科病房了。”

規培三年跟臺三年,舉宮扶鏡子是起碼,一進師門就被要求多吃飯,畢竟幹婦科是體力活,他的體格不夠有優勢。

Q市一院婦科今年有崗位,翁主任問他要不要留下來,時簡從楊河口中得知二院中醫科下半年有招人計劃,便委婉拒絕了導師。

翁元初說他考中醫科沒志氣,平時缺乏運動才舉不動宮腔、扶不動鏡子,“這一手的技術就要浪費啦?再說公告還沒出來,萬一你同學消息不準,P市二院不招呢。”

楊河是二院科教科容科長的大弟子,今年進康覆科幾乎八九不離十,又是他本科一起住了三年的室友,拍著胸脯保證過了,不至於坑他。

中醫在綜合性醫院裏是邊緣科室,不比康覆科家大業大,不少人擠破了頭想進去。何況二院剛退休了幾位老主任,中醫科只剩下一個年輕的負責人,沒什麽績效和前途,有意者寥寥無幾,時簡比較有把握。

再加上……

鐘嶼若有所思:“做手術確實很辛苦,而且婦科好像容易遭投訴。”

婦科總離不開要不要生、能不能生,臨床環境不大好,醫患關系緊張,病房麻煩事又多。如果能如願以償進中醫科,事少的話錢少一點也沒關系。

他輕輕嘆了口氣:“現在對醫生的要求太高了,又要技術好又要脾氣好……還是以前的醫療環境寬松,以前的醫生可是只要舉個火把會跳舞就好了。”

大概是他這段感慨聽上去不太真心,偏偏語氣不像玩笑,鐘嶼沈默了半分鐘,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一會兒和葉院長好好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