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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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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畢業

次日鐘嶼查完房才到,助理提了幾箱水果,一箱放在護士站,一箱放在醫生辦公室。

六月是吃荔枝的季節,倒也不算新鮮,單給謝燃的白梨枇杷是特意托了人買的,費了他不少功夫。

他問謝燃昨天晚上約會順不順利,沒想到對方捏了捏眉心,答非所問:“枇杷容易壞,我一個人哪裏吃得了。”

“這種白肉的枇杷好剝又甜,”鐘嶼拍了拍老同學的肩膀,“趕緊找一個不就行了。”

二院要給謝醫生介紹對象的人一個又一個,上有領導下有病患家屬,連保潔阿姨都想為他牽紅線,可惜謝燃不留情面一一拒絕,不知傷了多少姑娘的心。

病房裏鐘舒窈正在給傅若欽剝荔枝,陳依依帶著傅雲程和傅星遙過來,龍鳳胎一人一句“爺爺”哄得老頭子喜笑顏開。

傅家家門不幸有二,一是他喜歡男人,至今父母尚不知情;二是他哥傅洲英年早逝,留下孤兒寡母。

見他推門進來,兩小孩齊齊喊了聲“二叔”,傅若欽擡起頭:“空調太低了,你調一下。”

鐘嶼把室溫調高了兩度,轉身看到小朋友就想逗一逗:“小雲小星快放假了吧,這次期末考了多少分?”

弟弟是個小學渣,聞言立馬縮了縮脖子假裝沒聽見,嫂子聞言笑著替孩子解圍:“這麽喜歡孩子,還不抓緊時間把弟妹帶回家。”

是啊,確實要抓緊。

助理陳銳為他調整了行程,空出周五一整天的時間。兩個小時多的車程不算太遠,鐘嶼特意選了輛低調的沃爾沃。

一進校門便有志願者,他提著一袋鮮花按照指引進入家屬區,然後給時簡發了一條消息。

“[Zy]:我到了,你在哪?”

很快一張白皙的漂亮臉蛋轉向家屬區,目光掃過喧嘩的人群,精準定位到了他的身上,雙眼一亮,朝他揮了揮手。

初夏明媚而溫暖的陽光裏,鳥在枝頭唱歌,女貞樹在開花,而鐘嶼所有的感官,不由自主地湧向了同一個人。

他的心始終為他或緊張、或顫動,可時簡毫無知覺。

“[時時]:現在不能走動,校長講完話了我去找你”

“[時時]:學校食堂還可以,風景也好看”

“[時時]:結束了我帶學長去逛逛”

他耐心計算著他的時間,暗中觀察著他的一顰一笑,目光隨著他東奔西走,而時簡只在漫長的三千多秒裏,為他匆匆停留了半分鐘。

身邊都是畢業生的父母或親朋,而他連身份都還未明確,鐘嶼不禁自嘲了一下。

大約十點的時候,儀式結束了。時簡穿過人群向他走來,心口已被曬得發燙:“小簡,畢業快樂。”

對方接過他的向日葵,笑眼彎彎格外好看:“謝謝你來。”

正要開口說話,旁邊有人來拉時簡的手,“時簡,最後一起拍張照吧。”

時簡將手機和畢業證交給了他,像片風箏被風拉遠,被親密地摟著肩站直身體,配合地擺出了一個不大自然的笑臉。

鐘嶼握著線站在原地等了片刻,那個同學似乎還有話要說,但風箏很快回到了他的身邊。

·

醫學院校有區別於普通大學的獨特氣質,環境清幽風景雅致,一片綠湖隔開生活區和教學區,湖心坐落著供人休息小憩的咖啡廳。

時簡的學位服是深藍色,衣領是代表醫學專業的白色,同商學院畢業的鐘嶼不大一樣。

他坐在位置上替時簡將衣服收好,對方端著兩杯咖啡在他對面坐下:“學長陪我畢業,我真的很高興。”

鐘嶼接過杯子,廉價咖啡豆的香氣不足,奶精和冰塊混合其中欺騙味蕾,是用來哄小朋友的夏日限定。

不過時簡的快樂很珍貴,他笑納了這份心意,給面子地喝了三分之一,“明天和葉院長吃飯,今天要不要先跟我回P市?”

像從雲端落回現實,時簡張揚的快樂全都收攏起來,重新變得小心翼翼:“我還沒找好落腳的地方,行李只打包了一半……”

他用指節輕輕叩了一下咖啡廳的玻璃圓桌,“時簡。”

刻意加重的音節讓對方睜大了雙眼,像只全身繃緊隨時準備炸毛的貓。

“我一個人住,房子離二院很近,”鐘嶼緩了緩語氣,“行李很多的話,一輛車不夠可以再叫個貨拉拉。”

時簡似乎沒有明白過來,但那股微妙的鋒芒已經收斂,整個人完全柔和下來:“學長的意思是……”

杯壁的水珠沾了滿手,空調的風力不足,汗將發絲黏在了額頭。他用另一只幹燥的手,替時簡撥開了劉海:“我的意思是,去P市小簡可以考慮住在我家,如果覺得這樣可行的話,今天晚上就能搬。”

楞了楞,時簡反應過來,有些不知所措,“學長,已經很麻煩你了,還……”

“不麻煩,”他立刻打斷道,“房間空著也是空著,難得能派上用場。”

笑意一點一點回到時簡的臉上,卻垂著眼睫,不怎麽看他:“讓我再想一想,要是學長有朋友來會很不方便,我……”

“不會。”

鐘嶼攪了攪杯子裏的冰塊,“目前沒有戀人,不會有讓你尷尬的時候。”

時簡動了動唇,似乎有想說的話,但沒有開口。

湖面吹來的風微微發熱,臨近中午的陽光有些灼人,光線充足很適合拍照。六月荷塘還不是花期,但垂柳依依似惜別,倒很是應景。

兩個人隨意閑逛,四處都能看見三五成群的人在合照留念。

“在大學談戀愛了嗎,”路過一對情侶,鐘嶼狀似漫不經心問起,“一定有不少人追你吧。”

時簡正站在橋頂,目光垂落:“沒有,可能我比較遲鈍。”

他站在低兩階的位置,橋下湖水被風撩起細密的漣漪,在心裏蕩開一圈圈無法平靜的波紋。身旁的人微微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扒著石橋欄桿上斑駁的漆皮,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安靜的陰影。

歲月還是留下了痕跡,鐘嶼想,時簡不再開朗像個小太陽,用遲鈍的模樣將曾經的自己包裹了起來。

“這樣沒什麽不好,”他溫聲開口,“不輕易付出感情,就不會容易受傷。”

·

在湖邊和圖書館拍了照,他們沿著湖邊小路往生活區走。

六月的校園到處都是畢業季的氣息,拖著行李箱行色匆匆的學生擦肩而過,鐘嶼走在時簡身側,恍惚間好像回到了十八歲。

那時如今日,他與他也並肩而行;那時情竇初開,今日死灰覆燃,又有很大的不同。

東區食堂人聲鼎沸,雜醬面窗口排著長隊,時簡讓鐘嶼去找位置,自己擠進了人群。

鐘嶼挑了靠窗的座位,看著清瘦的身影在隊伍裏一點點往前,時不時探頭看一眼,大概是擔心排到的時候面已售罄。

過了好一會兒,時簡用盤子端著兩碗面回來:“每天人都多,沒想到今天特別多。”

“那一定很好吃,”他將筷子和勺子遞了過去,“最後一天你都要來吃。”

熱氣騰騰的面上鋪著肉醬和蔥花,鐘嶼其實不太餓,但還是拿起筷子,學著時簡的樣子,把面條拌開。

對方眼睛亮亮地看著他:“好吃嗎?”

他點點頭。

吃到一半,時簡的手機鈴聲響起,眉頭微微蹙著,然後接通了電話:“有事麽?”

這樣冷淡的語氣讓鐘嶼有些意外,印象中的時簡對誰都溫暖可親,居然被他撞見了討厭某人的時候。

對面聲音不小,隱約洩露出一點和工作、租房有關的詞句,語氣愈來愈強硬。原本時簡似乎在猶豫,後面給出的回答變得果決,“不用”、“謝謝”、“別來”,很快掛斷了電話。

“……同學說招聘的事情,”時簡向他解釋,表情有些別扭,“確實沒有更好的地方,要大大麻煩學長了。”

鐘嶼沒有多問。

飯後他開車送人回Q市一院,時簡住的是研究生宿舍,四人間的其他床位已經空了大半,只剩下一些不要的雜物。

時簡的東西不多,兩個行李箱的衣服,一個裝書的紙箱,還有日常生活用品沒有整理。

身形高大的鐘嶼站在宿舍中央,胸口發悶的感覺很明顯,他不知道是因為空間逼仄,還是因為心臟又酸又澀。

“……剩下的不要了,”他捉住對方的腕將人拉近,近到可以看清時簡眼裏的驚惶,“被子牙刷毛巾可以回去再買……生活會重新開始。”

時簡的眼睛盯著他看,慢慢泛起一層水光,像一對閃亮的黑曜石:“好,不要了。”

鐘嶼抱起那個最重的書箱,時簡背著書包,一手拉著一個行李箱,將鑰匙留在窗臺,然後關上了門。

下樓時遇到醫院裏的熟人,跟時簡打過招呼,看見鐘嶼楞了一下,“時簡,這位是?”

“請吃飯的好心學長,”時簡介紹得簡單,“今天來參加畢業典禮。”

對方點點頭:“真快啊,你都畢業了,要回家是嗎?”

也不算是,時簡還沒想好措辭,鐘嶼已經替他回答:“嗯,回家。”

行李放進後備箱,他站在車邊,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生活了三年的宿舍樓。午後的陽光給紅磚墻鍍上一層金邊,樓前的銀杏枝葉繁茂,在風裏沙沙作響。

“走吧。”鐘嶼為他拉開副駕駛的門。

車子緩緩駛出醫院,後視鏡裏門診大樓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轉彎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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