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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這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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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這麽多年

七點剛過,人聲喁喁,二院已經醒了。

病房的日光燈驟然亮起,刺得鐘嶼睜不開眼,緩了緩從陪護床上起身,母親已經替父親打開了酒店送來的早餐。

空氣裏四散著消毒水的味道,不知什麽時候地板拖過一遍,連他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瓶也不見了蹤影,大概是被保潔阿姨順手收走了。

他洗了把臉,鏡子裏的男人發梢滴水,英俊的眉眼間終於有了幾分清明。

“都說了有人看,不用你待在這裏,”傅若欽喝了口粥,語氣半是關切半是嫌棄,“喊又喊不醒,睡又睡不好。”

他倒是想。

還不是謝燃一個電話打來,劈頭蓋臉地,說血壓80/50了還拆心電監護,是不是親爹呢還管不管。

當然是,要管。

十一點從床上起來,開車十五分鐘到醫院,被謝燃逮住,在走廊裏好一頓數落。

骨科謝醫生出了名的好脾氣,護士患者都覺得新鮮,圍觀鐘總像犯了錯的小學生,不住地點頭說是。

好評最多的護工第二天才能到崗,鐘嶼從D國飛了十幾個小時趕回來,想著倒完時差再盡孝,誰知道親爹腿斷了還這麽能折騰。

他拆了一盒牛奶,咬著吸管,一邊回消息一邊訓話:“本來有媽陪我也不用在,要不是您不老實,非要拆心電監護出去透氣,我也不會半夜被叫回來。”

VIP病房在第一間,謝燃八點過來查房,揭開左膝上的敷料看了一眼,切口幹燥縫合整齊,只是略有紅腫。

主治醫生事無巨細地交待註意事項,溫柔又耐心,渾身散發著和藹可親的氣息。

鐘嶼挑眉,哂笑一聲:“昨天晚上對我可不是這個態度啊謝醫生。”

“溫柔是醫生的保護色,”謝燃利落地開完醫囑,擡起眼皮看他,“畢竟不溫柔的都被投訴了……對老同學當然是有話直說。”

他們是關系不錯的高中同學,謝燃在二院工作以後聯系多了起來,算是親近的朋友。

護工十點報到,一來便麻利地接過了鐘嶼手裏的活,告訴他標本往哪裏送、輪椅哪裏去借,一切交給大姐不用操心。

他總算能松下一口氣。

十點多查房結束,謝燃大概已經忙完,坐在休息室裏剝香蕉。他敲門進去說了句“晚上一起吃飯”,不料被謝燃婉拒:“晚上有約。”

鐘嶼不禁有些驚訝,相親市場最吃香的謝醫生為愛守身三年,居然也有鐵樹開花的時候:“還有人約得動你啊。”

大概是昨夜的手術費時費力,謝燃眉間疲態難掩,“沈老師介紹的不好拒絕……只是吃個飯而已。”

恩重如山的親老師,一路提攜又如父如母,他沒有多問。

臨近午飯時間,葉辛提著一籃水果過來打了個招呼,說舅舅怎麽這麽不小心,自己家裏還能摔出個髕骨粉碎性骨折。

可能是流年不利吧,鐘嶼心想,回去把家裏重新布置一下,看看能不能改改風水。

·

十二點下班高峰期,下了雨,二院門口堵了一會兒。

鐘嶼降下車窗,探頭想看看變道是否可行,眼神不經意間掃過公交車站,看到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明明過去這麽多年,但時間似乎對這個人格外寬厚,骨架舒展襯出身形纖長、腰線流暢,柔軟的臉頰線條收束得棱角分明,皮膚褪去少年時期的紅潤,成了冷調的白。

歲月為他精心保存了白月光最好的模樣,心臟久違地亂了陣腳,轉向燈打成雙閃不說,開近時水花甚至濺到了對方腳下。

……不論怎樣,至少成功引起了時簡的註意。

雨並不大,但路不好走。

鐘嶼看了一眼行車記錄儀的反光,心想早知道就刮個胡子再走,然後人模人樣地降下副駕駛車窗:“……時簡?”

被雨困住的時簡微微一楞,透過雨幕蹙眉辨認他的模樣,隨即眉頭舒展開來,露出一個靦腆的笑:“鐘學長。”

“要去哪裏我送你,”他推開副駕駛車門,“……先上車再說。”

二院是結業考考場,附近幾個市規培醫院的學生都要到P市考試。

大概是昨天覆習太晚,時簡抱著書包半闔著眼,看起來沒什麽精神,問要去哪裏楞了好半天,才給了他一個賓館地址。

像普通朋友重逢寒暄一樣,鐘嶼問了現在住在哪裏,以後打算在哪裏工作,要不要先一起去吃個午飯。

“現在住在Q市一院安排的宿舍,一個月房租一百,但是月底畢業就不能住了,”時簡皺眉的樣子在他看來依然可愛,“目前沒有想好下一步,不知道將來怎麽辦。”

鐘嶼心下一動,不過按兵不發,只是問去吃東北菜好不好。

時簡的肚子很合時宜地叫了一聲,乖乖點了點頭。他打著方向盤從輔道匯入車流,車內一時安靜下來。

餐廳是常去的一家,環境清雅,整潔幹凈,這個時間點人還不算多。落座點完菜,氣氛似乎又回到了那種微妙的、介於熟稔與生疏之間的狀態。

他給人倒了杯熱茶,漫不經心地重提道:“打算回P市還是留在Q市?”

時簡捧著溫熱的茶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我就一個人,哪裏都一樣。”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進鐘嶼的心裏。他很快收斂神色,心裏隱晦的念頭更加清晰起來:“考慮過二院嗎?我有個朋友在二院工作,可以幫你問問。”

對方眼睫輕輕一顫,最後抿了抿唇:“那就麻煩學長了。”

菜陸續上來,鍋包肉色澤金黃,肉沫粉條香氣撲鼻,美食似乎緩和了氣氛,時簡一直繃著的肩塌下了些。

“嘗嘗這個,”他很自然地給對方夾了一筷子肉,“他家的招牌,看合不合你口味。”

酸甜酥脆的口感容易放松神經,時簡像只被順了毛的貓,局促和拘謹消散了大半。

吃過飯交換了號碼,鐘嶼舍不得就這麽潦草結束,索性送佛送到西,把人送回賓館又送到動車站。

“還是不一樣的……這裏有我,”入站口人來人往,初夏的陽光曬得渾身是汗,年近而立的鐘總難得有些狼狽,“學長可以照顧你。”

·

少年心事被高速駛過的動車一並帶走,到家後鐘嶼仍有些恍惚,重逢的餘韻未散,將他困在一種柔軟的眩暈裏。

原本計劃補覺,但他神經亢奮難生睡意,將有關時簡的事情全都翻了個遍,旁敲側擊問了不少人,終於模糊拼湊出缺席的這麽多年。

當年他畢業後不久,時簡的父母因為車禍雙雙去世,好在有姑姑照顧,日子過得不算艱難。但研一時姑姑唯一的女兒罹患肺癌,白發人送黑發人後不久,姑姑也離開了人世。

“高中之後很少聯系了……不過鐘總知道江述嗎,”小他兩屆的鄭錦程忽然提到一個名字,“以前我們隔壁班的學習委員,和時簡在同一個專業,聽說最近在追時簡,好像快成功了。”

聞言鐘嶼心中頓生危機感。

高中同學又是大學同學,的確很容易發展出感情。但時簡對將來沒有明確規劃,看來沒有將某人放在心上,興許他還來得及。

P市和Q市的車程大概兩小時左右,算起來對方應該已經到達,他適時撥出一個電話,問時簡到了沒有。

隔著屏幕時簡的聲音帶著些沙啞,搔得他耳廓發癢:“剛到,路上有點堵,宿舍有點偏不好打車。”

對話到這裏,再說一句好好休息似乎就可以結束,鐘嶼不想停下來,腦子一熱開始畫餅:“簡歷發我一份吧,什麽時候有空?我們和葉院長一起吃個飯。”

時簡大約有些意外,片刻後才回答:“考完了都有空的……學長,會不會很麻煩?”

二院院長葉青瑾的夫人傅若藍,是他父親的親妹妹,說上幾句話想來還不算難事。

饒是時簡再怎麽薄情,也是十年前的事情,眼見小學弟落魄,鐘嶼恨不能立刻將人擄來:“不會,說了照顧你,怎麽能讓你失望。”

他們也曾是最好的朋友——至少時簡不會懷疑。最難熬的時光裏,陪在身邊、帶來溫暖、讓他有力量振作的人是時簡,那份在意與專註,對當年的鐘嶼而言,是最有效的解藥。

“下周五是畢業典禮,”對方沒有再繼續剛剛的話題,“可以邀請家屬到場,學長要來嗎?”

時簡的呼吸清淺,那陣癢沒有停下,像根羽毛落到心裏,泛起了酸澀的回響。

午後陽光漸漸淡了,他沈了沈眼眸:“去,這麽重要的事情怎麽能錯過,你把具體時間地點發給我。”

命運兜兜轉轉,又把時簡送到了他的面前,十年前尚未厘清的心事在這一刻空前清晰。

他起身走到酒櫃前,取出一瓶白蘭地,為自己倒了半杯。

潮濕的夏天的夜晚,一陣雨弄濕了他無疾而終的愛情。教學樓黏膩地站在雷聲裏,玻璃窗晃動著冷清的燈光,一方一方,像是酒裏的冰塊。

冰塊最後化了水,記憶裏的燈也暗了。

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輕輕搖晃,鐘嶼仰頭飲盡,灼熱感順著喉管滑下,壓不下心頭的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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