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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宿儺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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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宿儺24 /

大江山的春日, 霧氣總是不肯散盡。

憐已漸漸習慣了這終年繚繞的雲海。她甚至開始在其中辨認出不同的層次——晨霧是乳白的,帶著山澗水汽的清冷;午後的霧略薄,陽光能穿透, 將整座黑金宮殿染成朦朧的金色;夜霧則沈,壓在檐角, 如無聲的潮汐。

今日是難得的好天。日頭從薄霧間篩落,將廊下青石板曬出淺淡的暖意。

憐盤腿坐在廊邊, 膝上鋪開一張桑皮紙,正對著上面畫的圈圈點點蹙眉。

三只巴掌大的小妖蹲在她腳邊,腦門上頂著嫩綠的荷葉——那是她們自己長出來的, 莖稈沒入發間, 葉片在頭頂舒卷如傘。

此刻六只烏溜溜的眼珠齊齊盯著憐手中那團不成形狀的面糊, 隨著她的動作一齊轉頭, 整齊得像被線牽引的木偶。

“夫人,”最大的荷葉妖咽了咽口水, 葉片邊緣凝出一滴露水,“這個真的能吃嗎?”

“能。”憐將面糊又攪了攪,“這是千……某個遙遠國度十分有名的甜點, 名叫‘蛋黃酥’。”

“蛋~黃~酥~~”小妖們齊聲覆述,音節咬得極認真, 像在背誦什麽要緊的經文。

廊柱陰影裏, 裏梅垂手侍立。

這白衣少年容貌端麗如女子,眉心一點朱紅如血痕。據說他生前是某寺童僧,因生得過於貌美被師兄覬覦, 覬覦不成就被殺害,死後怨念不散,化作詛咒, 被宿儺以“夫人喜美食”為理由招攬。

裏梅此刻正面無表情地看著那三只荷葉小妖用葉片兜著稀爛的面糊,試圖捏出憐口中“酥皮分層”的效果,薄唇微抿,似乎忍了又忍。

“……夫人。”他終於開口,聲音清冷,“您說的點心需用豬油起酥,反覆折疊搟制,它們這般兒戲,怕只能做出尋常甜餅。”

憐擡頭看他,淺草綠的眸子裏帶著幾分虛心求教:“那你會做嗎?”

裏梅沈默了一瞬:“屬下未曾聽過您說的‘蛋黃酥’,”他頓了頓,“但若夫人願意描述滋味,屬下可試制。”

憐正要描述那鹹香酥松、甜而不膩的奇妙口感,忽覺庭中光線一暗。

不是雲遮日。是風停了。

廊下三只荷葉小妖齊齊噤聲,頭頂的葉片邊緣打著細顫。裏梅垂下的眼睫微微擡起,那雙總是淡漠的眸子裏掠過一絲極淡的警惕。

憐循著那股驟然凝滯的氣息望去。

中庭入口,不知何時立著一道人影。

銀發。

白衣。

那是位極年輕的男子,美如天上仙。其銀發如瀑,垂至腰際,額前一抹紫色妖紋自眉心斜斜延伸,如烈焰亦如流水。

他著白色單衣,外罩白底紅梅罩衫、黑色直垂,腰側懸著一柄古樸長刀,刀鐔素凈,無甚紋飾。

他就那樣站在那裏,沒有出聲,沒有動作,甚至沒有明顯的殺意,但庭中所有妖物,包括裏梅,都在那一刻感知到了某種來自血脈深處的、本能的忌憚。

憐眨了眨眼。

她仔細端詳那張臉——極美,美得不似凡物,也美得毫無溫度。眉眼是凜然的,瞳色是幽深的紫,眼下兩道妖紋淩厲如刀裁。

她不認識這張臉。

她確實覺得有什麽地方眼熟,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客人?”

她試探著開口,聲音裏帶著真誠的困惑。

“您是……宿儺的朋友麽?他今日不在殿中,約莫是去酒吞大人那邊了。您若不急,可在此稍候——”

她話未說完,那銀發青年已邁步上前。

他走得從容,步履不疾不徐,卻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已立在她面前咫尺。

然後,殺生丸伸出手。

不是攻擊,沒有殺意。他只是握住了憐的手,力道不重,卻如精鋼所鑄,無可掙脫。

“走。”殺生丸開口,聲音如同冰溪漱石,清冽,簡短,不容置喙。

憐徹底懵了,下意識往後縮,想擺脫他,卻發現自己的腕骨被他虛虛圈著,根本掙不脫。

憐仰頭望向這張陌生的、冷極美極的臉,腦中飛速搜刮所有記憶——

沒有。

她完全不認識這張臉。

“等、等等——”憐被殺生丸拉得踉蹌起身,膝上桑皮紙飄落,那三只荷葉小妖驚叫著四散滾開,“你是誰?你要帶我去哪兒?”

殺生丸沒有回答,拉著她踏入中庭。

裏梅身形一動,冰霜咒縛已在指尖凝結,卻在下一瞬被一股無形威壓生生遏止。不是殺意,只是純粹的、來自上位血脈的俯瞰。

銀發青年甚至沒有看他,就這樣握著憐的手腕,一步一步,朝著宮門的方向走去。

憐被帶入霧中。

……

與此同時,大江山麓,酒吞童子與茨木童子的居所。

今日是約定的“切磋日”。

自從酒吞被打敗之後,這兩妖就從未消停,一直挑戰宿儺,想要拿回往日榮耀,宿儺雖然可以殺了他們,但是又覺得沒有必要,就留著他們,沒事兒就來揍一揍,屬於賤而不自知的實肉沙包存在。

酒吞拎著酒盞倚在廊下,看宿儺與茨木過了百來招,將嶙峋的黑石地面打得四分五裂。

茨木被一腳踹飛出去,撞穿三堵石墻,又在煙塵裏大笑著站起來,赤紅的獨眼中滿是酣暢的戰意。

“痛快!”茨木大喊。

話音未落,霧中跌跌撞撞奔來一個小妖:“宿儺大!大人——大事、大事不好——!”

宿儺收手,四只猩紅的眼瞳朝那小妖睨去。

“說。”

“有、有外敵闖入大江山結界!直入宮殿!已傷我數十妖眾!夫人他、夫人她被——”

小妖一口氣沒喘勻,後面的詞堵在喉嚨裏。

宿儺的眉微微沈下。

酒吞將酒盞擱下,姿態仍是閑散的,眼底卻掠過一絲興味:“哦?敢在大江山的地界搶人?什麽人這般大膽?”

“是……是西國來的!銀發金眸,腰懸長刀,通身氣勢……小的、小的不敢近身……”

酒吞挑眉。

茨木從碎裂的石墻中走出,拍去肩頭塵灰,獨眼微瞇:“西國?那老狗的地盤?”

“……大皇子。”酒吞站起身,懶洋洋地舒展筋骨,“前些年曾聽聞西國大皇子獨自行走諸國,不與任何勢力結交。今日竟勞動他親至大江山——”

酒吞童子瞥向宿儺,唇角勾起玩味的弧度:“奪妻?”

宿儺沒有答話。

他轉身,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那魁偉的背影裏沒有暴怒,沒有急切,只有某種沈澱過後的、冰冷到極致的平靜。

茨木握緊拳鋒,赤紅的妖力如火焰騰起:“敢欺吾友之妻,吾必殺之!”

酒吞輕笑一聲,提起擱在廊下的鬼葫蘆,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三道人影,先後消失在翻湧的濃霧中。

……

憐已放棄了無謂的掙紮。這銀發青年看著清瘦,力道卻如山岳,她的反抗不過是徒勞消耗體力。

她只能快步跟著,一邊走一邊努力從混亂的思緒中打撈線索。

銀發,紫紋,腰間的古樸長刀……這些憐都沒有印象,只有當她註意到那枚在他腰側微微晃動的、青白玉玨時,她才反應過來。

憐回想起半年前,那個懸崖上的山洞,那頭渾身浴血的巨犬。她曾為它包紮,給它烤塗了山椒的魚,夜裏靠著它溫暖的腹部入睡,它離開時在她身邊留下憐半枚玉玨。

“等等!”憐猛地頓住腳步,這一次她用了很大的力氣掙了掙手腕,聲音裏帶了少有的執拗。

銀發青年停下,側過臉。他垂眸看她,那雙淡紫色的眼瞳無波無瀾,沒有催促,也沒有解釋,只是那樣平靜地等待。

憐仰頭望著他,呼吸還有些急促。“你到底是誰?”她帶著幾許希冀地問,“你是不是認識我?你為什麽……”

她沒問完,銀發青年就在她面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頭巨大的、雪白無瑕的犬。

那白犬立在她面前,肩高及胸,銀毛如月華凝就,金瞳凜冽如霜刃。它垂眸看她,姿態矜傲,尾巴卻極其輕微地、幾乎不可察覺地,掃了一下。

只一瞬間。

下一瞬,銀發青年已重新立在她面前,仿佛方才那須臾的化形不過是她眼花的幻覺。

但憐看清了,看清了那雙金瞳,看清了那雪白的長毛,看清了它伏低前身時那別扭又熟悉的姿態。

“大白!”她的語氣明顯有些雀躍。

原來來者是半年前那只驕傲的、不肯示弱、卻默許她靠著它入睡的大白犬!

“所以……你是來救我的?”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霧中的葉子,語氣有些仿徨。

她知道,自己在世人看來,自己是需要被拯救的柔弱的被囚禁的可憐祭品,連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這算不算得了斯德哥爾摩。

殺生丸沒有回答。

他沒有承認那個潦草的犬名,也沒有否認她的話語。他只是依舊握著她的手腕,力道比方才輕了三分。

“跟我走。”殺生丸言簡意賅。

憐跟著又走了幾步,突兀地停住,對轉過頭來看自己的殺生丸,憐無地自容低下頭去,她低聲道:“我知道你的好意,謝謝你大白,但是我好像沒有非離開不可的理由。”

就像是沒有非回到令人窒息的現代的理由一樣,憐也沒有非要離開如今錦衣玉食生活的理由。

殺生丸微微蹙眉。

他無法理解。

這女子分明是被擄來的。她被綁上牛車,塗白染齒,作為祭品獻與那大江山之主。她理應恐懼、抗拒、日夜思逃,可她就這樣住了下來,指揮荷葉小妖做聞所未聞的點心,與那冷面妖異廚子探討油皮與油酥的比例,對滿殿妖仆坦然自若地吩咐柴米油鹽。

她不像是被囚禁於此。

她像是……隨遇而安。

殺生丸問:“為何不走?”

憐沈默了。

她想起談及訪妻婚時,宿儺說“只有你一個”時悶在喉嚨裏的辯解;

想起三日夜餅那十五枚半被他分食的米糕;

想起他夤夜來訪、將她箍進懷中的力道;

想起夢中,金紅楓樹下,少年宿儺疲憊沙啞地說:“讓我抱一會兒……從小到大,我讓你抱了多少回了”。

“他沒有傷害我。”憐輕聲說,“他從沒有,所以……”

殺生丸看著她。

那目光裏沒有惱怒,沒有失望,甚至沒有理解。只有長久地、安靜地凝視,像是在確認什麽。

“所以你並不想走?”

憐沒有回答,但是答案已經明了。

隨後,殺生丸松開她的手腕:“如果改主意,持我的玉玨,前往西國,無人敢阻;也可以血召喚,我會滿足你一個願望,權當……”報恩。

殺生丸正打算放手,然而就在此時,霧霭驟然撕裂!

不是被術法,是被某種暴烈的、蘊含殺意的咒力硬生生炸開的破口。三道身影,如利刃破空,同時降臨。

正中那道高大魁偉,暗紅衣袍獵獵飛揚,四只猩紅的眼瞳在陰雲下亮如熔巖。他落地時,腳下的黑巖寸寸龜裂。

左側是赤紅妖力翻湧的獨眼鬼,右臂咒縛猙獰,殺氣騰騰如弦驚。

右側的青年姿態懶散,赤發如焰,肩上扛一只碩大的鬼葫蘆,嘴角噙著玩味的笑,眼底卻無半分笑意。

宿儺的視線越過殺生丸銀白的長發,落在那只曾握著憐手腕的、修長蒼白的手上。

宿儺沒有廢話,只是擡起手:“解。”

無形的斬擊撕裂空氣,如同死神低垂的眼瞼,朝著殺生丸的方向迅猛地落下。

殺生丸側身,向後平移了三寸,雪白的袖擺被鋒刃的邊緣擦過,裂開一道極細的口子。

酒吞將鬼葫蘆從肩上卸下,杵在碎石間,拖長了調子:

“西國大皇子好興致啊。千裏迢迢跑來大江山,就為了搶奪他人妻子?想不到你又這樣的癖好。”

茨木獨眼圓睜,妖力如烈焰沖天,怒罵:“恬不知恥!”

殺生丸終於擡眼,他掃過酒吞那滿不在乎的笑臉,掃過茨木燃燒的獨眼,掃過宿儺那張半邊猙獰半邊清雋的面容。他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仿佛對面這三尊令整個妖界聞風喪膽的“大佛”,不過是山道邊礙事的幾叢荊棘。

“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麽。”殺生丸淡淡道,而後垂眸,看向憐,“……她不是你妻。”

殺生丸的聲音清冷平靜,如同陳述天氣。

“無契。無聘。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若想走,隨時可走,西國會確保她的自由。”

空氣凝固了一瞬。

酒吞挑了挑眉,茨木的赤紅妖力凝滯在半空。連那些躲藏在霧中遠遠窺視的小妖們,都屏住了呼吸。

宿儺沒有反駁,他只是看著殺生丸。

看著這個從西國遠道而來、只為了“送她離開”的男人。

宿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殺生丸不是來奪妻的,而他是來確認,確認憐是自願留下,還是被迫囚於此;確認他宿儺——這個曾被整個平安京追殺、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鬼神——是否值得她留下。

“她不需要你提供的自由,她是自願的,明白了嗎?”宿儺聲音低沈,像是壓抑的滾滾悶雷。他的耐心已經快被耗盡了。

殺生丸看著他,緩緩道:“嗯。”

隨即,殺生丸轉身,銀白的長發在霧中無風自動,白衣如殘雪,緩緩沒入翻湧的霧霭。那些霧氣在他身前畏懼地避開,讓出一條坦蕩的通路。

霧海中,傳來了一句清冷但帶著警告意味的話:

“……別讓她後悔,不然我隨時會帶走她。”

……

當夜,宿儺來得比平日更早。

憐正對著銅篦梳理長發,燭火將她的身影投在屏風上,墨黑的發瀑自肩頭瀉落,曳至腰際。她聽見殿門滑開的聲響,沒回頭,只從那黃銅鏡面的反光裏瞥見那魁偉的身影已立在身後。

他不出聲,也不靠近,就那樣站著。

憐放下銅篦,轉身。

“怎麽不說話?”

宿儺看著她。四只猩紅的眼瞳在那張半邊猙獰半邊清雋的臉上顯得格外幽深,像沈在潭底的熔巖,表面平靜,深處翻湧。

宿儺開口,聲音像悶在喉嚨裏:“……白天的奸夫。”

憐楞了一下:“什麽奸夫?”

“西國那個。”

他的語氣平平的,沒有任何質問的意味,甚至稱得上平和。可那四個字從他齒間擠出來時,分明帶著幾分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沈甸甸的在意。

憐張了張嘴,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在說誰。

“那不是奸夫!”憐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又壓下去,臉頰泛起薄紅。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著急否認,更不知道為什麽被他用這種眼神盯著,竟有些心虛。

“那是我半年前救過的一頭白犬,”憐頓了頓,又補充,“我那時不知道他是西國的大皇子。它受了很重的傷,我給它包紮,烤魚給它吃。它就……它就在我身邊待了幾日,養好傷就走了。臨走留下一枚玉玨。”

憐說著,從榻邊行囊中摸出那枚青白溫潤的半玨,托在掌心,遞到他眼前。

“你看,就這個。我只當它是治傷的謝禮,從來沒有想過用它去找他。”

宿儺垂眸,看著她掌心裏那枚小小的玉玨,又看著她那雙急於辯白的、淺草綠的眼眸。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樣子——眉微微蹙著,唇角抿著,像個被冤枉偷吃了點心的小孩,又委屈又著急。

“大白。”宿儺忽然說。

“啊?”

“你叫它大白。”

宿儺的語氣仍是平平的,卻多了一絲意味不明的、涼颼颼的尾調。

憐被噎住了,完全想不通宿儺在介意什麽。

“你不該救他,必須救他,”宿儺轉移話題,他那四只猩紅的眼瞳,沈沈地望著她,“以後只能救治我一個。”

不是請求,不是商議,只是陳述。

“你這不是強人所難嗎,”憐抿了抿唇,“我是驅魔師,受傷的生靈,遇見了,難道要見死不救?”

“不是咒術師嗎?”

“都一樣!”憐有些氣惱,這人怎麽在這種無關緊要的細節上如此較真,“咒術師也好,驅魔師也好,救死扶傷都是……”

憐的話尾被他忽然逼近的身形截斷。

宿儺俯下身來,那張臉湊近到憐眼前,近得她能看清他右臉燒傷疤痕的每一道紋理,也能看清他左半邊那張清雋眉眼間某種執拗的、不講道理的認真。

“那就見死不救。”宿儺蠻不講理。

憐瞪著他,胸膛微微起伏。

她想反駁,想說這是何等霸道無理的要求,想說你憑什麽管我給誰包紮、烤魚、取名字。可話到嘴邊,對上他那四道幽沈的視線,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不是畏懼,是他看她的眼神太深,藏著一些她不敢深究的東西。

“……無理取鬧。”最終,憐別過臉,悶聲悶氣地道。

宿儺沒有再說話,可殿中的空氣仍沈甸甸的,壓在她身上。

憐背過身去,重新拾起銅篦,繼續梳理那怎麽也梳不完的長發。她的指尖微微發燙,心跳仍未平覆。

憐聽見身後衣料窸窣的輕響,是宿儺在更衣,然後寢臺那一側沈了沈,是他躺下的動靜。

她沒有回頭。

許久,憐熄了燭火,摸索著躺進被褥,貼著那最邊緣的一隅,背對著宿儺。

殿中很靜,靜得能聽見山風穿過檐角、熏爐裏沈香屑剝落的碎響。

“‘大白’也是。”

他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悶悶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什麽?”

“……大白那種滑稽的稱號也不準再叫。”

憐怔了一下,隨即明白他在說什麽。

她忍了又忍,沒忍住,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彎。好在背對著他,他看不見。

憐心想:堂堂平安京鬼神,竟然這般幼稚!

憐偷笑的時候,不知道黑暗裏,那四只猩紅的眼瞳正註視著她的後腦勺、她的發頂、她露在被衾外的一小截後頸。

那目光很靜,很沈,像是隔著時空的遙望她。

宿儺沒有告訴憐,那個潦草的名字——大白——聽在他耳中,竟讓他想起小粉紅,想起大粉紅,想起那些她獨自對著娃娃絮絮低語的、漫長而孤獨的歲月。

那些名字,都是她賦予他的珍貴的印記。

所以他才反感她給別人起綽號,哪怕綽號幼稚又難聽,因為他不想她親昵地稱呼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日子平靜了一段時日。

大江山的春日漸深,霧氣漸漸薄了,山櫻不知從何處飄來,落滿黑金宮殿的檐角與石階。

憐的“蛋黃酥”在裏梅十餘次試制後終於勉強成功,三只荷葉小妖捧著那酥皮掉渣的點心,吃得眼淚汪汪,頭頂的荷葉葉片都卷成了細細的卷。

宿儺依然夜夜留宿,依然將她圈進懷中,依然在晨光將明時悄然離去。他依然會在她無意識滾進他懷裏時將她箍得更緊,依然會在她夢中囈語時低頭聽她含混不清地嘀咕些什麽。

宿儺沒有再提殺生丸,也沒有再問“以後只能救治我一個”那樣的話,可他抱著她的力道,一日比一日重,仿佛她隨時會化作霧氣散去。

這天,憐在廊下縫補一件被荊棘勾破的外褂——那是她自己的衣物,從楓之村帶出來的,洗得發白,卻舍不得丟棄。三只荷葉小妖蹲在她腳邊,認認真真地幫她穿針引線。

裏梅端著一碟新制的幹果子從廊角轉出,腳步卻忽然頓住。

他的眉心微微蹙起,那總是冷淡的、波瀾不驚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現某種晦暗的、難以名狀的凝重。

憐擡頭,正對上他的目光。

“……怎麽了?”

裏梅沈默了一瞬。他垂眸,將那碟幹果子輕輕擱在廊邊,聲音低緩:“西國傳來消息。麻倉家的葉王,被秘密處決了。”

憐的針頓在半空。

麻倉葉王。這個名字她不熟悉,只在雲游時偶然聽人提過,是麻倉家百年不遇的天才,年少成名,名動咒術界。後世的麻倉家,憐也略有耳聞,只是並沒有像禦三家那麽顯赫,實在讓人想不到千年前麻倉家也有這般驚才絕艷之人。

“……被處決?”憐喃喃,“麻倉家處決自家最傑出的人才?”難怪後世沒落了,畢竟這般對待人才。

“名義上不是處決。”裏梅的聲音沒有起伏,“是‘閉門思過’,‘急病而歿’。但西國那邊的妖使說,葉王的咒力殘穢最後出現的地方,是麻倉家本宅,周圍至少有二十道封印術式的痕跡。”

憐沈默。

她不了解麻倉葉王,不知道他做過什麽、為何被家族舍棄。她只是忽然想起,這個時代的人命,有時輕得像一片落葉。

裏梅沒有再多言,他認為自己該傳達的都已經傳達了,夫人應該會明白其中利害。於是裏梅欠身,如來時般無聲地退下,廊下重歸寂靜。

裏梅想表達的是,原本麻倉、安倍、菅原三足鼎立,互相多有紛爭,麻倉葉王作為麻倉 家的話事人,並不同意對兩面宿儺以及大江山的諸妖魔趕盡殺絕,只要這邊做得不過分就可以相安無事,而如今葉王死了,三家十有八九會徹底聯手,針對宿儺,針對大江山。

其實咒術界和宿儺沒有非要撕破臉的必要,只不過頂頭的幾位大人年紀大了,需要更多的功績來讓自己在史書及神鬼秘史留下更輝煌的一筆。

可惜憐對於平安時代咒術界的了解甚微,只知道除了葉王之外,安倍晴明、菅原道真都是名垂青史之人,是好人。

所以憐沒多想,只是將外褂收進針線籃,想著明日該給楓回信了,信裏要問問她新收的稻米是否夠吃一年。

這一夜,宿儺抱著她的力道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重。

殿中沒有點燭火,月色從窗紙滲入,將他的輪廓鍍成一片模糊的銀灰。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她箍在胸前,下頜抵在她發頂,呼吸綿長而沈重。

憐被勒得有些喘不過氣,輕輕掙了掙。

宿儺沒有松手。

“……怎麽了?”憐的聲音悶在他衣襟間,帶著睡意惺忪的含糊。

沈默。許久之後,宿儺的聲音從她頭頂處傳來,低沈,沙啞,像砂紙擦過粗礪的巖石:“如果我不在了,你想去哪兒?”

憐的睡意忽然散了大半,她從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且是以這樣的語氣——不是質問,不是試探。那語氣太靜了,靜得一個神佛在問信徒有什麽心願,且任何心願都能被視線。

宿儺的問題,憐不是沒又想過。剛來到大江山的時候,她總想著逃離,但習慣了這裏的生活以及宿儺的存在之後,已經很少去想了。

至於答案……由於她並沒有找到回到千年後的方法,所以她能想到的就是繼續雲游,繼續驅魔,可那樣的生活久了也會膩,她其實有些享受這裏安穩的日子,非要說比這更舒適的話,那就只有千年後的現代生活裏。

“……當然是‘回家’,”

這個家不是指楓之村,也不是指禪院家。

“回到真正屬於我的……”時間。

憐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落在霧中的葉子,末尾被“霧”徹底吞沒。

和諸多便利的千年後相比,平安京實在沒有“性價比”。

盡管她每天都在努力覆刻現代美食,但效果有限,因為很多東西在這時代根本沒有被發明出來,比如烤箱、空氣炸鍋,她能做出唐宮的食物還得虧宿儺是個妖魔頭子,積攢了大量財富,不然她連香料都買不到。

更別提冰箱、空調、洗衣機、抽水馬桶這些東西對現代人的誘惑了,如果說這些都可以用妖術解決的話,那還有一樣東西完全無法解決,那就是——手機和自媒體帶來的快樂!

所以如果憐有得選,還是希望能生活在千年後的。

憐幻想著已經很久沒有觸碰的東西,越想越快樂,可身後的宿儺卻沈默了。

宿儺沈默了很久,久到憐以為他已經睡著了。

然後憐聽見宿儺的聲音,悶悶的,從她發頂傳來,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我知道了。”

那夜,宿儺抱著她的力道沒有松開半分,沒有像往常那樣在她睡熟後悄悄將箍緊的手臂放松些許,他就那樣抱著她,直到晨光滲入窗紙。

憐後來回想那一夜,總覺得有什麽不對,可她沒有深究。

憐不知道,在兩面宿儺問出那句話之前,安倍晴明的密使已潛入大江山結界;

不知道那封措辭優雅、禮數周全的書信,此刻正壓在他書房案頭最底層的暗格中;

不知道他以“墮天”之名被整個平安京官方通緝的數年後,終於迎來了那位天文博士騰出手來親自署名、聯合各方實力的終極絞殺令。

這是憐都不知道,只是莫名會反覆想起那天晚上的對話,想起自己脫口而出的回答,想起他沈默良久後那聲低沈的“我知道了”。

憐有些後悔那樣回答,隱隱的不安讓她覺得那或許不是個好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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