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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宿儺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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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宿儺21 /

楓之村的日子, 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節奏流淌著。

憐起初並不習慣。千年後的世界充斥著咒力、任務、等級評定,每一刻都有聲音在催促她“證明自己”。而這裏,沒有人知道她是禪院家的“廢物”, 沒有人拿她與天才兄長比較,也沒有五條悟那若有若無的、將她隔絕在外的視線。

她只是桔梗大人收留的、來歷不明的異鄉人。

為了不白吃白住, 憐主動提出幫忙。她沒有靈力,無法像桔梗那樣凈化妖魔, 但她的刀足夠快,足夠準。

第一次隨桔梗出村處理襲擊農人的低級妖魔時,她的長刀斬斷了妖魔伸向桔梗背脊的觸手, 桔梗回頭看了她一眼, 沒有多問, 只說:“你的刀法很利落。”

“我是……驅魔師。”憐吱唔著低聲說。這是她能想到的最接近自己身份的解釋。

桔梗沒有追問。

此後, 憐便以“驅魔師”的身份,與桔梗一同巡游村落, 處理一些不強大卻數量繁多的低級妖物。她的劍術與桔梗的破魔之箭配合默契,一個精準切割,一個凈化殘穢, 往往不需要太多言語。

某日回村的路上,憐看到一個渾身燒傷、癱軟在路邊的男人。他自稱鬼蜘蛛, 聲音虛弱, 把自己說得很可憐,眼神卻在她和桔梗身上逡巡,粘膩而貪婪。

桔梗將他安置在楓之村附近的洞穴裏, 每日送飯照料。

憐沒有阻攔,桔梗是慈悲的巫女,救死扶傷是她的本性。她也沒有立場阻攔。

只是每次經過那間小屋, 感受到門縫後那道若有若無的視線落在自己背上時,憐都會下意識握緊腰間的刀柄。

她不喜歡這種眼神。

“那人不太對勁。”某天傍晚,憐在幫桔梗整理巫女服衣襟時,還是忍不住開口。

桔梗正在疊檀紙,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繼續,聲音平靜:“他傷得很重,動不了。”

“我不是說他的傷。”

桔梗沈默了一會兒。月光從窗欞灑入,將她清冷的面容鍍上一層柔和的銀白。她轉頭看向憐,那雙沈靜如水的眼眸裏沒有責備,只有一絲淡淡的、看透世事後的疲憊:“我知道。但若因懷疑而坐視生命逝去,便違背了我的道。”

憐無話可說。

她羨慕桔梗這種堅定不移的善良。也羨慕她談起“道”時那份從容自信。而她自己的“道”是什麽呢?努力變強,不被拋棄?守護重要的東西?可重要的東西——那個娃娃——已經化為飛灰了。

憐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那之後不久,鬼蜘蛛出事了。

憐那天原本在後山練習拔刀術,收刀回鞘的瞬間,她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近乎暈眩的惡心——不是身體的不適,而是感知層面的“汙染”,如同有什麽極端汙穢、極端邪惡的東西,在村子某個角落驟然誕生了。

那氣息太濃烈,濃烈到如同實質的黑霧,帶著無數怨念、貪婪、惡意扭曲而成的詛咒色彩。她從未感受過如此純粹的不祥,甚至比在沖繩時那個濕婆受肉/體的氣息更加令人作嘔。

鬼蜘蛛所在的山洞!

她幾乎是本能地朝那個方向狂奔而去。身後傳來楓驚慌的呼喊和村民的騷動,但她顧不上了。

山洞裏空無一人——不,不是空無。在那團濃稠到幾乎凝固的黑暗咒力中央,一個蒼白、畸形、仿佛由無數妖獸與人類怨念拼湊而成的怪物,正從地上那灘已然失去人形的、鬼蜘蛛殘留的軀體中,緩緩“誕生”。

無數觸手狀的妖肢從它扭曲的輪廓中伸展,每一根末端都帶著貪婪與惡意的眼睛,窺視著這個世界。那怪物沒有完全成形,卻已經散發著吞噬一切的饑渴。

它看到她了。

那些眼睛同時轉動,聚焦在門口握刀而立的憐身上。

“你……”聲音嘶啞破碎,仿佛無數張嘴在同時低語,“可惡的……驅魔師……”

憐沒有答話。

她屏息,沈腰,拔刀。

新陰流的步法在極限距離內爆發出驚人的爆發力,她不是沖向怪物,而是擦著它密集的觸手邊緣突刺,目標是那團蠕動核心中,咒力流動最密集、也最脆弱的“節點”——就像對付產土神時一樣。

刀鋒灌註了她全部的心神、恐懼與憤怒。這一刀不是為了殺敵,是為了阻止它完全降臨。

“嗤——!”

刀身刺入黏膩的、滾燙的妖軀,攪動。她感受到刀尖觸及了什麽類似心臟的、正在急速成型的東西,然後用力一剜、一絞!

淒厲的、非人的嘶嚎炸開!

那怪物——奈落——尚未完全凝實的軀體驟然崩裂!無數觸手瘋狂抽打,卻只是徒勞地擊碎屋內的梁柱、墻壁,帶起漫天塵埃。

在桔梗聞訊趕來的破魔之箭撕裂夜色、凈化殘穢之前,憐親眼看到,那團詛咒的核心被她重創後裂成無數碎片,如同碎裂的黑玉,四散飛濺,借著混亂遁入黑暗之中。

煙塵散去,小屋已成廢墟。地上只剩下一灘失去生機的、鬼蜘蛛殘留的焦黑皮囊,以及四處飛濺的、迅速蒸發的妖物殘骸。

桔梗握著弓,看著廢墟,又看向渾身浴血、拄刀喘息的憐,眼中閃過覆雜的情緒。

“……它逃了。”憐啞聲說,“我傷到了它,但沒殺死。”

桔梗沈默良久,輕聲道:“足夠了。”

足夠什麽?憐不知道。她只知道,從那夜起,某種來自奈落的、冰冷粘稠的惡意,如同附骨之蛆,牢牢鎖定了她。

她與這個尚未完全誕生的怪物,結下了死仇。

日子繼續流淌。

桔梗與那個半妖少年犬夜叉的羈絆日益深厚。憐經常遠遠看到他們並肩坐在村口的古樹上,或是一同行向山林深處。桔梗清冷的臉上會浮現極淡的笑意,犬夜叉則是一貫的不耐煩,卻從不拒絕。

憐有時會想,被人堅定地選擇、堅定地等待,大概就是這樣一種感覺吧。

“你可有喜歡之人?”桔梗又問過一次。

那是在一個暮春的傍晚,夕陽將桔梗的紅白巫女服染成暖橘色。她剛剛與犬夜叉分別,唇角殘留著極淡的笑意。

憐垂下眼簾。

她想起夢裏那個粉發少年,想起金紅楓樹下他沈睡的側臉、灼熱血腥味包裹的擁抱……

他一身狼狽、渾身是血,卻在她靠近時收起所有戾氣,默許她的觸碰。他在楓樹下擁抱她的力道那樣緊,仿佛怕她消失。他低聲說“讓我抱一會兒”時,沙啞嗓音裏的疲憊與貪戀,讓她心臟揪緊。

可那是夢。那是娃娃的原型,是她“術式”投射出的虛幻投影。由此而生的依戀,荒誕到她羞於承認。

憐低下頭,掩飾臉上因羞恥而產生的紅暈,輕輕搖了搖頭:“沒有。”

桔梗沒有追問,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當晚,憐再次墜入夢境。

然而這一次,不是金紅的楓樹,不是星光流淌的溪流,不是那個清秀瘦削、四眸猩紅的少年。

是無盡的屍山血海。

累累白骨堆疊成丘,暗紅的血液在骨隙間蜿蜒成河。殘破的兵刃、碎裂的甲胄、撕扯殆盡的旗幟,散落在這片死亡鋪就的大地上。陰雲低垂,壓得幾乎觸手可及,空氣裏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腐朽。

而在這煉獄中央,一座巍峨詭譎的佛龕矗立。

佛龕以無數白骨與銹蝕刀劍築成,表面鐫刻著扭曲的、非人的紋路,每一道都散發著令人靈魂戰栗的不祥氣息。佛龕之上,一個男人隨意地坐著。

憐首先看到的,是他的眼睛。

四只。猩紅的,冰冷的,俯瞰螻蟻般的漠然。

然後是他的身形——龐大,魁偉,肌肉虬結如千年古藤,每一寸都蘊含著毀滅性的力量。他穿著暗色的、似布似甲的裝束,裸露的肩臂布滿猙獰的青黑色咒紋,比少年時代更加密集、更加深刻,仿佛活著的詛咒攀附在皮膚之下。

最駭人的是他的右臉。自眼眶下方至顴骨、蔓延到耳際,大面積的燒傷疤痕,如同融化的蠟油凝固後重新堆疊,皮肉扭曲不平,形成瘤狀的可怖紋路。

那疤痕破壞了原本清秀俊美的輪廓,令他整個人看起來既非人,亦非鬼,而是某種從地獄深處爬出、再不能被任何容器收納的混沌存在。

他只是坐在那裏,沒有看她,甚至沒有動。

僅僅是被那雙血瞳的餘光掃過,憐已經感到自己的心臟被無形的手攥住,劇烈收縮,呼吸停滯,魂魄幾欲脫殼而去。

那不是恐懼。恐懼還可以掙紮,還可以反抗。

那是連掙紮念頭都被碾碎的、徹底的、窒息般的敬畏。

她甚至沒來得及看清更多——

“啊——!”

尖叫卡在喉嚨,化作無聲的驚喘。她猛地睜開眼,從榻榻米上彈坐而起,後背撞上墻壁,冷汗已浸透寢衣。

楓之村靜謐的夜,月色如水,蟲鳴陣陣。

是夢。

她撫著幾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臟,大口喘息,喉嚨幹澀,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然後,她感覺到了手心那股熟悉的、溫熱的鼓脹感。

她低頭。

一個“娃娃”,安靜地躺在她的掌心裏。

原型是那個坐在白骨佛龕上的男人,它被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壓縮、覆刻成了手掌大小的精致人偶。

娃娃的每一處細節都逼真到令人發指:虬結隆起的肌肉線條、蜿蜒全身的黑色咒紋、右臉猙獰的燒傷疤痕,以及那雙——即使閉著也透著不祥威壓的——四只血瞳。

太精致了。

太真實了。

太……恐怖了。

完全不似記憶中那個清秀瘦削、會脆弱地躺在她掌心、會被她笨拙縫合的少年。更不像更久以前,那個穿著她親手縫的小棉襖、安靜蜷縮在她懷裏的“小粉紅”。

這是完全不同的存在。陌生的,危險的,不可觸碰的。

“呀——!”

憐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手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甩開。娃娃脫手飛出,在空中劃過一道短短的弧線,“啪”地落在幾步之外的榻榻米上,發出一聲悶響。

它靜靜地躺在那裏,閉著眼,咒紋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微光。

憐蜷縮在墻角,抱著膝蓋,淺草綠的眸子死死盯著那個娃娃,像盯著一條隨時會蘇醒噬人的毒蛇。呼吸急促,心跳如擂鼓。

她不知道這個娃娃意味著什麽。她只知道,她害怕它。

比害怕直哉,害怕父親,害怕五條悟,更害怕。

……

同一輪明月之下,千裏之外的某處。

無形的領域之中,宿儺緩緩睜開了四只眼睛。

他方才正在短暫的、難得的休憩。意識沈入冥想,咒力如潮汐般平穩流轉,周身因常年廝殺而緊繃的肌肉得以片刻松弛。

然後,他“感覺”到了。

那雙眼睛。淺草綠的,帶著驚慌、恐懼,以及——那一瞬極其微弱卻清晰可辨的——某種熟悉到令他靈魂深處泛起漣漪的波動。

他睜眼的剎那,正對上那片螢綠。

很近。前所未有地近。近到他甚至可以看清她瞳仁裏倒映的、自己此時的模樣——魁偉,猙獰,布滿戰痕與咒紋的非人之相。她眼中的驚恐如此鮮明,如同受驚的小鹿,猝不及防撞見噬人的猛虎。

他下意識擡起手。

指尖甚至還沒觸及那片螢綠——雖然不知道跨越那詭異距離需要何等力量——但她已經消失了。

如同從未出現。

領域重歸寂靜,只有自身的咒力與心跳聲。

宿儺緩緩放下手臂,眼簾低垂,遮住那四眸深處轉瞬即逝的、連他自己都未必願意承認的落寞。

許久。

唇角緩緩彎起一個弧度。不是笑,更像是確認某件懸置已久之事終於塵埃落定的、釋然的嘆息。

“終於來了麽……”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在這片只有他一人的虛空中,顯得空曠而孤獨。

這些年,他並非只是在殺戮與逃亡。

他亦在尋找。

她的衣著,她的語言,她口中的“咒術高專”、“汽車”、“東京”——所有這些詞匯組合起來的地名與概念,他翻遍了蘆屋道滿那些涉獵廣博的咒術典籍,拷問過無數陰陽師與詛咒師,甚至潛入過藤原氏的藏書庫,都找不到任何吻合的線索。

那不是這個國家任何一處他已知的疆域。

不是大唐,不是新羅,不是渤海國。不是任何他曾耳聞的、遙遠或鄰近的國度。

唯一的解釋,是道滿某次酒醉後隨口提過的、被他當時嗤之以鼻的荒誕之說:“時空……亦是咒術可涉足的禁忌領域。”

那時他覺得老家夥瘋了。

此刻他卻想,瘋的是這個世界。

她確實曾存在於另一個時間。

而現在,她穿著這個時代、這片土地上的驅魔師衣衫,跌入了他的視野。

那驚惶的一瞥,足以讓他確認。

她來了。就在他觸手可及的某處。

宿儺重新闔上眼睛,意識沈入更深的冥想。周身咒力流動的軌跡,悄然改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頻率,仿佛某種蟄伏已久的獵手,終於捕捉到了獵物最細微的氣息,開始調整呼吸,蓄勢待發。

白骨佛龕在他身下沈默矗立,屍山血海在無盡虛空中綿延。

而他唇邊那抹弧度,始終未曾褪去。

……

憐是在楓之村度過的第三個黃昏,從桔梗口中得知四魂之玉真正用途的。

那日巫女難得閑暇,坐在社殿緣側,膝上攤著幾枚修覆完成的梓弓弦。夕陽將她的側臉染成柔和的橘金色,連平日的清冷都融化了幾分。憐抱膝坐在一旁,黑布包裹的娃娃安靜置於身側,這段時間她已習慣帶著它,雖然仍舊不敢多看,卻也不願將它獨自留在空蕩的客室。

“桔梗大人,”憐看著遠處被晚霞燒成薔薇色的雲層,聲音輕輕的,“四魂之玉……真的可以實現任何願望嗎?”

桔梗手中的動作停了停。她沒有立刻回答,那雙澄凈的眼眸望向天際,仿佛也在凝視某種遙遠的、不可觸及的東西。

“任何願望,”桔梗說,“無論善惡,無論大小。”

憐沈默了,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膝邊黑布的粗糙紋理。

回去。這個念頭在她心底盤踞了許久,像一根細小卻頑固的刺。回到那個有汽車、有便利店、有咒術高專的時代。回到那個她不被需要、不被認可,卻至少知道該何去何從的地方。

“憐有想要實現的願望嗎?”桔梗偏過頭,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側臉上。

憐張了張嘴。那個“想回家”幾乎要脫口而出。

但她看到桔梗眼角那抹淡淡的、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那笑意讓她的眉眼柔和如春水,倒映著天邊最後一縷霞光,眼底是溫柔的、篤定的、對未來飽含期待的微光。

“我……”憐把到嘴邊的詞咽了回去,“不知道。”

桔梗沒有追問,她重新低下頭,繼續整理那些潔白的弓弦。

風吹過社殿前的櫸樹,將一片葉子送到她們腳邊。

“我想讓他成為人類。”

桔梗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憐轉頭看向她。

巫女依舊垂著眼,指尖拂過弦面上細密的纏絲,唇邊那抹笑意卻加深了:“那樣他就可以與我並肩走在陽光下,不必再背負半妖的身份被世人排斥。若這是他真心所求的,我願意用這顆玉,替他實現。”

她沒有說那個“他”是誰,但憐知道。

犬夜叉。

那個銀發紅衣、總是粗聲粗氣卻從不真正拒絕桔梗任何要求的半妖少年。

憐看著他每次在社殿外徘徊,看到桔梗出現就立刻別過臉去裝作不在乎;也看到桔梗目送他離去時,眼底那抹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她想,這大概就是喜歡一個人的樣子。

憐垂下眼簾,不再看桔梗的臉。

她想起千年後那個壓抑冰冷的禪院家,想起兄長輕蔑的眼神,想起父親從未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想起五條悟那句“神之妻,絕對不可能是這麽弱的凡人”……

雖然跟同窗相處不錯,但感情並不算特別深厚,至少那裏沒有誰,像桔梗等待犬夜叉一樣,等待她回去。

晚風拂過,帶著初秋的涼意。

憐將身側的黑布包裹往懷裏收了收,隔著粗厚的布料,隱約能感知到娃娃身上那些咒紋的、微微冰涼的起伏。它是她與那個夢中人僅剩的聯結——而他,也不過是一場又一場模糊的夢。

“真是個好人啊,桔梗大人。”憐低聲說。

桔梗沒有回應,她的目光落在遠山與晚霞的交界處,眼底的溫柔與期待,比任何話語都更清晰。

那個黃昏,憐決定成全有情人,不去覬覦四魂之玉。

距離桔梗和犬夜叉的約定之日越來越近,憐和桔梗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少了,後來很多個黃昏,憐總獨自坐在遠離人煙的田野邊緣。

稻穗已泛黃,沈甸甸地垂著頭。遠處的山巒層疊如黛,晚歸的鳥群掠過天際。她懷裏抱著那個用黑布層層包裹的娃娃,周圍沒有旁人,只有風聲和蟲鳴。

她起初不敢把它拿出來,那雙四瞳即使閉著,那右臉猙獰的燒傷即使靜止,也 讓她心有餘悸。可它畢竟是她的“術式”創造出的東西,就像很多年前的小粉紅、後來的大粉紅一樣,是她與那個未知存在的、唯一看得見摸得著的聯結。

而且……這裏沒有人認識它。沒有人會嘲笑她抱著一個醜陋詭異的娃娃,沒有人會把它奪走、點燃、踩碎。

她漸漸習慣了它的重量,習慣了將它放在膝頭,隔著黑布輕輕摩挲。

“今天幫楓收晾曬的布匹了,”她對著娃娃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分享秘密,“她的手好巧,我才學會怎麽疊不會起皺。”

“桔梗大人今天出村除妖,傍晚才回來。犬夜叉跟在她後面,裝作是路過。我猜他在林子邊等了一整天。”

“晚飯是芋煮,這裏的調料只有鹽和醬,好懷念高專食堂的咖喱……”

說到這裏,她頓住了。

高專食堂,七海沈默的側臉,灰原雄爽朗的笑,家入硝子打著哈欠泡咖啡的身影。還有五條悟那張永遠欠揍的臉,夏油傑溫和卻疏離的問候。

她離開多久了?高專那邊,會有人找她嗎?還是只當又一個“禪院家的廢物”在執行任務時不幸殉職,草草登記在冊便封入檔案?

“算了,”她把黑布裹緊了些,“也沒什麽好回去的。”

風拂過稻田,帶起一片沙沙的輕響。她擡起頭,看著天邊那輪緩緩沈落的紅日,淺草綠的眸子裏映著餘暉,卻看不出太多情緒。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喧嘩聲。

不是尋常的勞作聲,不是孩童的嬉鬧,而是某種尖銳的、撕裂黃昏寧靜的——驚叫與哭喊。

憐猛地站起,懷裏的娃娃被她下意識抱緊。那聲音是從桔梗社殿的方向傳來的,而且越來越清晰,夾雜著“著火了”“快去救火”的嘶喊。

她拔腿狂奔。

社殿前的空地,火光沖天。

那火焰不是普通的橘紅色,而夾雜著代表凈化之力的蒼白,舔舐著殘破的鳥居與傾倒的燈柱。而在火焰的中心,一個紅白相間的身影,正抱著什麽,靜靜地跪坐。

憐的腳步剎住了。

“桔梗——!”

她撲上前,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要用衣袖去拍打巫女衣擺上蔓延的火舌。可她的手指還未觸及那片燃燒的布料,便被桔梗擡手——艱難地、卻無比堅決地——擋住了。

“不要碰我。”桔梗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被風吹散的羽毛。她的臉在火光中蒼白如紙,額發已被燒去大半,可那雙眼睛依舊沈靜如水,望向憐時甚至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

“已經……夠了。”

憐僵在原地,滿臉不解。

“桔梗……桔梗大人……”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桔梗沒有再看她。她的目光越過憐的肩頭,越過燃燒的社殿,越過那片被血與火染紅的天空,落在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憐不知道那裏有什麽,只知道那目光裏沒有怨恨,沒有不甘,只有淡淡的、釋然的平靜。

“犬夜叉……”她啟唇,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然後,巫女的身形,連同她懷中的箭,連同她周身那蒼白聖潔的火焰,一同開始崩解。

不是坍塌,不是碎裂。是如同櫻花飄落、晨露蒸發般的,靜謐而徹底的消融。

憐跪倒在地,雙手徒勞地伸著,卻什麽都抓不住。

火光漸漸熄滅,灰燼如雪,無聲飄落。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身後細碎的、壓抑的抽泣聲。

她回過頭。

小小的楓站在那裏,手裏還握著那支燃燒過社殿的火把,淚流滿面,渾身顫抖。她張著嘴,像是有無數的話要說,卻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破碎的音節。

“姐姐……犬夜叉……他……他……”

憐走過去,蹲下身,握住楓冰涼顫抖的手。楓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死死攥緊她的手指,終於哭出聲來:

“犬夜叉背叛了姐姐!他搶走了四魂之玉!姐姐……姐姐用最後的力氣封印了他……然後就……”

後面的話淹沒在嚎啕中。

憐跪坐在滿地灰燼與楓的哭聲之間,許久沒有動。

四魂之玉,沒有了。

犬夜叉被封印了。

桔梗死了。

那抹在夕陽下談及未來時、眼底溫柔的笑意,那聲輕如嘆息的“讓他成為人類”,那支指向遙遠山巔的、平靜釋然的目光——

都沒有了。

連同她可以“回去”的唯一路徑。

憐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站起身,怎樣走回那間空蕩蕩的客室,怎樣跌坐在地板上。她只記得懷裏的黑布包裹一直緊緊攥著,硌得胸口發疼。

她垂著頭,看著膝頭那團被黑布裹成方正輪廓的、安靜的東西。

沒有任何牽掛的現代,回不去了。

曾經有過溫暖聯結的、已化為飛灰的娃娃,換成了這個她不敢直視、卻也不敢丟棄的、陌生而猙獰的存在。

連這個時代唯一向她展露過善意與溫柔的桔梗,也化作了今夜的一場灰燼。

夜色濃稠如墨,窗外沒有星光。

憐沒有哭。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黑暗裏,抱著膝頭那個黑布包裹,聽著遠處楓被村人攙走時仍抑制不住的嗚咽聲,聽著自己的呼吸與心跳,在空曠的房間裏一息一息地回響。

塵埃落定。

不必再糾結於回或不回,不必在兩個世界之間搖擺掙紮,不必抱著渺茫的希望等待一扇或許從未為她敞開的門。

她終於,必須屬於這裏了。

這個沒有便利店的咖喱、沒有手機電腦、沒有推特TK、沒有咒術高專和同伴的時代。

這個有巫女、有惡靈、有四魂之玉的時代。

這個有那個妖魔肆虐、驅魔師浴血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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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設定漫畫裏宿儺臉上的突起物是詛咒化才有的特征,但大宿儺也不漂亮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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