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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宿儺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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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宿儺20 /

高二的夏季, 任務通知發到了禪院憐、七海建人和灰原雄手中。目標是一個位於深山中的封閉村落,報告稱有二級咒靈作祟,村民行為異常。

抵達村落時, 已是黃昏。夕陽給這個依山而建、房屋低矮的村子鍍上一層暗金,卻驅不散那股彌漫在空氣中的、粘稠的怪異感。村子很安靜, 幾乎看不到年輕力壯者的身影,只有一些老人和孩子在屋檐下或院中, 動作遲緩,眼神空洞。他們口中念念有詞,聲音低啞含混, 聽不真切。

更引人註目的是那些“神像”。

幾乎每家每戶的院墻、屋外墻壁, 甚至室內的神龕中, 都供奉著同一種形象的神祇。

那並非任何已知的神道教或佛教造像, 而是一種扭曲的、多節的、仿佛由無數環節拼接而成的蜈蚣狀生物。石刻的、木雕的、泥塑的,形態大同小異, 共同點是都擁有無數細密的截肢,以及一顆模糊不清、卻隱約能看出多覆眼輪廓的頭顱。神像被擦拭得很幹凈,前面擺放著豐盛的貢品。

七海建人推了推眼鏡, 銳利的目光掃過那些對著神像喃喃跪拜、甚至激動到以額觸地、磕出青紫的村民,眉頭緊鎖。

灰原雄則有些困惑地撓撓頭, 低聲說:“七海前輩, 憐前輩,這裏……好像感覺不到特別強烈的詛咒氣息啊?就是這些人看起來怪怪的。”

“對‘神’的敬畏,尤其是對虛構之物的狂熱信仰, 本身就能催生詛咒。”七海的聲音一貫冷靜,帶著超出年齡的沈穩,“這種‘產土神’, 如果信仰足夠扭曲集中,很可能孕育出基於集體恐懼和想象的‘假想咒靈’,性質更麻煩。”

憐抱著自己的長刀,淺草綠的眸子警惕地觀察著四周。她想起夜蛾老師課堂上的講述,也想起禪院家藏書閣裏那些蒙塵的古籍。

憐:“很多詛咒的源頭,都來自人心的恐懼與幻想。古代的怪談,近代的都市傳說……當相信的人足夠多,執念足夠深,虛假也可能變成真實。”

三人在村民麻木而隱含排斥的目光中,找到了村裏唯一願意接待外人的民宿。老板娘是位年過六旬的老婦,背佝僂得厲害,臉上皺紋如同刀刻,眼神渾濁,卻在對他們說話時,不時瞥向院子角落裏一尊半人高的、石刻蜈蚣神像。

“遠道而來的客人,”老婦的聲音沙啞幹澀,像枯葉摩擦,“入鄉隨俗,去拜一拜吧。保佑平安。”她枯瘦的手指固執地指向院中的神像,反覆強調,“一定要心誠,心誠則靈。神……不喜歡不心誠的人。”

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為了不打草驚蛇,也為了進一步觀察,他們依言走到神像前,象征性地合十拜了拜。

灰原雄小聲嘀咕:“我都不知道這神叫啥,怎麽誠心誠意信啊……”

憐也低聲道:“很冷門的本地信仰,大概是山野精怪被神格化了。”

七海始終面色凝重,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不對勁,小心點。”

夜晚,三人被安排在相連的和室中。窗外月色慘淡,蟲鳴稀落,整個村莊死寂得過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壓抑的、仿佛夢囈般的祈禱聲。一種無形的壓力沈甸甸地籠罩在民宿上空。

翌日清晨,異變陡生。

地面毫無征兆地劇烈震動,民宿的木質結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院中那尊石制蜈蚣神像所在的地面猛地隆起、炸裂!

“轟——!”

泥土碎石紛飛中,一條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陰影破土而出!那是一條放大無數倍的、活生生的蜈蚣狀怪物!黝黑發亮的甲殼覆蓋著龐大的軀體,無數環節蠕動,數不清的步足刮擦地面,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

最駭人的是它的頭顱——並非一只,而是並排生長著三顆!每顆頭顱上都布滿猩紅的覆眼,冰冷殘忍的光澤在晨曦中閃爍,口器開合,滴落著腐蝕性的涎液。

民宿老板娘不知何時出現在廊下,非但沒有恐懼,反而激動得渾身顫抖,渾濁的眼睛裏爆發出狂熱的光芒,指著驚愕的三人組,聲音尖利:“看!看吧!我就知道!外鄉人,心不誠!神明發怒了!懲罰!這是神罰!”

那三頭蜈蚣,或者說,被村民信仰扭曲催生出的“產土神假想咒靈”發出無聲的嘶鳴,三顆頭顱猛地一掙,竟從同一個脖頸上分裂開來,化作三條相對獨立、卻共享龐大身軀的恐怖分支,分別朝著三個方向噬咬而去!

“散開!”七海厲喝,同時已抽出自己的短咒具刀,咒力灌註,刀身泛起沈穩的黃光。他步伐精準,迎向撲來的那顆頭顱,試圖以最小的代價格擋並尋找破綻。

憐在最初的震驚後迅速冷靜,長刀出鞘,寒光乍現。

她沒有選擇硬撼,而是利用新陰流步法,身形如柳絮般飄忽後撤,同時刀光織成密網,將蜈蚣頭顱噴吐的毒液和揮舞的鋒利步足勉強擋開,但每一次碰撞都讓她虎口發麻,咒力的消耗劇烈。這怪物的力量和甲殼硬度遠超尋常二級咒靈!

灰原雄則大喝一聲,性格中的直率與熱血讓他選擇了最直接的應對。咒力在拳峰凝聚,他踏步前沖,一記沈重的直拳狠狠砸向襲來頭顱的覆眼之間!

“砰!”

悶響聲中,那頭顱被打得向後一仰,甲殼甚至出現細微裂紋。然而,這一擊非但沒有重創它,反而徹底激怒了這怪物。被打中的頭顱發出更加尖銳的無聲嘶吼,攻擊愈發瘋狂淩厲,另外兩顆頭顱也似乎受到感應,攻勢加劇!

“灰原!小心!”七海眼見灰原雄那邊險象環生,硬扛開自己面對的頭顱一次撕咬,強行改變方向撲去救援。然而,就在他揮刀斬向欲圖吞噬灰原雄的那顆頭顱側頸時,另一顆原本攻擊憐的頭顱卻詭異地一折,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從側面襲來,布滿利齒的口器猛地閉合!

“哢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斷裂聲響起!

七海悶哼一聲,整條左臂自肩以下,被那恐怖的口器齊根咬斷!鮮血如同噴泉般湧出,瞬間染紅了他半邊身體。劇痛讓他臉色慘白,額角青筋暴起,但他握刀的右手依舊穩定,反手一刀狠狠劈在偷襲頭顱的一只覆眼上,逼得它嘶叫著後退。

“七海前輩!”灰原雄目眥欲裂。

“七海!”憐的心臟猛地一縮,淺草綠的眸子裏瞬間湧上焦急與憤怒。她不再一味游鬥,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進入一種極度專註的狀態。

憐的腦海中閃過禪院家藏書裏描繪的姿態與心法要訣——那並非投射咒法那樣的祖傳術式,而是一種更接近“心境”與“劍技”融合的秘技,對咒力要求反而不高,重在“意”與“勢”。

她腳下步伐一定,手中長刀斜指地面,眼簾微微垂下,周身那股總是帶著怯懦與不安的氣息驟然收斂,竟透出一股奇異的、悲憫般的沈靜,仿佛低眉垂目的菩薩,於喧囂殺伐中兀自安寧。

下一秒,眼睫擡起。

淺草綠的眸底,一片冰封的銳利殺意沛然爆發!靜立的“菩薩”瞬間化身殺戮“修羅”!

——新陰流·修羅開眼!

憐腳步前踏,身影如電!長刀劃出一道精準、簡潔、卻快到極致的寒光弧線,並非斬向堅固的甲殼,而是直刺三頭蜈蚣共享軀幹上,某個常人難以察覺的、咒力流轉略顯滯澀的“節點”——仿若蛇之七寸!

“噗嗤——!”

血光迸現!並非暗色的咒靈穢血,而是近乎真實的、猩紅滾燙的液體!這一劍,竟似刺中了某種“真實”存在的要害!

被刺中的那顆頭顱發出一聲淒厲到極點的哀嚎,動作驟然僵直,龐大的身軀瘋狂扭動。憐迅速抽刀後撤,血雨隨之紛紛揚揚灑落,將她黑色的高專制服和蒼白的臉頰染上斑駁紅點。

幾乎同時,強忍斷臂劇痛的七海建人,眼中精光一閃,捕捉到了因憐那一劍而暴露出的、另一顆頭顱與軀幹連接處的咒力破綻。他低喝一聲,僅存的右手將短刀咒具以特定角度狠狠刺入、一擰、一拉!

“解!”

無形的切割之力爆發!

第二顆蜈蚣頭顱,帶著一截斷裂的脖頸,轟然落地,化為翻騰的黑煙。

只剩下灰原雄面對的那顆頭顱,以及老板娘越發尖厲瘋狂的嘶喊:“你們傷了神!褻瀆!神明會成倍報覆!成倍——!”

仿佛呼應著她的狂信,那剩餘的兩截斷裂脖頸處,血肉與甲殼瘋狂蠕動、增生!眨眼之間,竟重新冒出了五顆猙獰的頭顱!算上原本灰原雄面對的那顆,整整六顆布滿猩紅覆眼的蜈蚣頭顱,如同盛開的死亡之花,朝著傷痕累累、氣喘籲籲的三人組再次張開獠牙!

“背靠背!”七海聲音嘶啞卻堅決。

三人迅速靠攏,形成一個微小的三角陣勢。斷臂的七海、咒力消耗大半的憐、以及同樣掛彩不輕的灰原雄,面對著五倍於前的恐怖敵人,和身後那個仍在不間斷“賦能”咒靈的瘋狂老婦。

戰鬥,進入了最慘烈、最絕望的消耗階段。

刀光、拳影、咒力爆鳴,與蜈蚣頭顱的撕咬、毒液噴吐、步足穿刺交織在一起。每一次防禦都險象環生,每一次反擊都拼盡全力。鮮血不斷潑灑,有咒靈的,更有他們自己的。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幾分鐘,卻漫長如同幾個世紀。

最終,在七海以精妙計算再次斬落兩顆頭顱,憐拼著肩胛被步足刺穿的劇痛捅穿另一顆頭顱的覆眼集群,灰原雄爆發出超越極限的一記黑閃將最後一顆頭顱連同大半截軀體轟成齏粉後……

那龐大的、令人絕望的“產土神”,終於發出最後一聲不甘的嘶鳴,徹底化為漫天飄散的黑紫色穢氣,緩緩消散在晨光之中。

民宿院子裏一片狼藉,遍布深坑、裂痕與汙血。老板娘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癱坐在廊下,眼神空洞,嘴裏只剩下無意義的嘟囔。

戰鬥結束了。

但代價慘重。

七海建人失血過多,臉色灰敗,靠著殘垣勉強站立,斷臂處經過簡易包紮,仍在滲血。憐拄著刀,劇烈喘息,肩上的傷口和多處擦傷火辣辣地疼,咒力近乎枯竭。

而灰原雄……

這個總是充滿活力、笑容爽朗的少年,此刻仰面倒在廢墟邊緣。他的腰部,被一根斷裂的、尖銳的蜈蚣步足徹底貫穿,傷口猙獰,鮮血已將身下土地浸透大片。他的臉色白得透明,呼吸微弱而急促,眼神開始渙散。

“灰原!”憐踉蹌著撲過去,跪倒在他身邊,雙手顫抖著,卻不敢觸碰那可怕的傷口。淺草綠的眸子裏瞬間蓄滿了淚水,“堅持住!灰原!別睡!”

七海也艱難地挪過來,看著同伴的傷勢,一貫冷靜的臉上也出現了裂痕,嘴唇緊抿。

灰原雄似乎聽到了呼喚,渙散的目光努力聚焦,看向憐,又看向七海,臉上努力想扯出一個笑容,卻只牽動了嘴角。“憐醬,娜娜明,我……”他的聲音細若游絲,“家裏……妹妹……還小……爸媽總很……辛苦……撫恤金……”

“別說話!保存體力!”憐的眼淚大顆滾落,打斷了他類似遺言的話語。她看著灰原雄越來越微弱的生命氣息,看著七海沈重的臉色,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恐懼與責任的沖動攥住了她。

她閉上眼,拼命回想,回想那個枯井噩夢之後,自己成功治療娃娃時,掌心湧起的溫暖鼓脹感;回想更久以前,八歲時那個午後,抱著碎裂的娃娃爆發出的乳白色光芒……那種感覺……不是精密操控,是更純粹的願望,是想讓“生命”延續、“破碎”彌合的強烈心念!

她將顫抖的、沾滿血汙的雙手,輕輕懸在灰原雄腰腹那可怖的貫穿傷上方。忽略周遭的一切,忽略自己的虛弱,將全部心神沈入最深處,去捕捉、去呼喚那股微弱卻堅韌的、屬於“反轉術式”的生機之力。

“憐醬……”灰原雄氣若游絲,“別……別勉強……”

“閉嘴!”憐低喝,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決。她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身體因為過度集中和咒力壓榨而微微顫抖。

一點,再一點……

如同在幹涸的河床最深處挖掘泉眼。

漸漸地,極其微弱、淡薄到幾乎看不見的乳白色光暈,如同晨曦中最淡的霧霭,從她緊貼的掌心皮膚下,極其艱難地、一絲絲地滲透出來,緩緩籠罩向灰原雄的傷口。

光暈接觸到翻卷的血肉和斷裂的步足殘骸,沒有驚天動地的變化,但流血的速度,似乎真的……減緩了。傷口邊緣那壞死般的青黑色,也仿佛被柔和的力量一點點驅散。

有效!真的有效!

憐心中升起巨大的希望,更加不顧一切地壓榨著自己。光暈雖然微弱,卻持續著,堅定地撫慰著致命的創傷。

七海在一旁屏息凝神,眼中閃過震驚與覆雜。他知道禪院憐疑似擁有反轉術式,但從未見她成功施展過,更別提應用於如此嚴重的傷勢。此刻親眼所見,那份震撼難以言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漫長無比。憐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幾乎與灰原雄不相上下,身體搖搖欲墜,全靠意志支撐。

終於,當那乳白色光暈因為力竭而徹底消散時,灰原雄腰腹間那恐怖的貫穿傷雖然未能完全愈合,但出血已經基本止住,傷口顏色轉為正常的鮮紅,生命氣息也穩定了下來,雖然依舊虛弱,但已脫離了即刻死亡的危險。

“呼……呼……”憐脫力般向後坐倒,大口喘息,汗水浸透了額發,眼前陣陣發黑,但看著灰原雄雖然昏迷卻平穩下來的胸膛起伏,嘴角忍不住向上彎了彎,隨即被更大的疲憊淹沒。

七海迅速上前,檢查了灰原雄的狀況,確認暫時無性命之虞後,看向幾乎虛脫的憐,沈聲道:“做得很好,禪院。先休息,救援馬上就到。”他拿出通訊器,開始聯絡高專。

陰暗處,老板娘眼神怨毒,低聲碎念:“神不會原諒你們的,你們這些瀆神之神……神是不死的……”信仰構成的詛咒之力融入地下,融入整座村落構成的巨大的咒力網絡裏。

於是,在高二三人精神最為松懈、以為一切終於結束的剎那,異變再生!

民宿院子中央,那片“產土神”最初破土而出的位置,地面再次劇烈翻湧!這一次,沒有龐大的軀體, 只有一張驟然裂開的、宛如無底深淵的巨口!那巨口邊緣布滿利齒,內部漆黑一片,散發著比之前更加濃郁、更加古老的汙穢氣息!

它出現的太過突然,速度太快!而且,目標明確——正是剛剛施展完反轉術式、處於最虛弱狀態、毫無防備的禪院憐!

“小心——!”七海的警告剛出口。

巨口已然合攏。

“哢嚓!”

不是咬碎骨骼的聲音,更像是空間被吞噬的悶響。

憐只覺得眼前一黑,周身被滑膩冰冷的觸感瞬間包裹,巨大的吸力傳來,天旋地轉!她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被那深淵般的巨口徹底吞沒!

下一秒,巨口合攏,連同憐一起,驟然縮回地下,只留下一個深不見底、黑黢黢的洞口,以及洞口邊緣迅速合攏、恢覆平靜的泥土。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七海建人獨臂持刀,沖到洞口邊緣,卻只看到深不見底的黑暗。他對著洞口大喊:“禪院!禪院憐!”沒有任何回音。只有冰冷的地氣混雜著殘留的咒靈腥氣,從洞底幽幽升起。

灰原雄掙紮著想坐起,卻牽動傷口,悶哼一聲,臉色更加慘白,只能焦急地望向洞口。

七海臉色鐵青,立刻對著通訊器急促報告了突發狀況,然後毫不猶豫地縱身躍入那漆黑的洞口。灰原雄咬著牙,也想要跟上,被隨後趕到的、收到七海求救信號而來的高專輔助監督死死按住。

洞口之下,並非想象中的垂直深井,而是一條傾斜向下、蜿蜒曲折、仿佛由巨大生物鉆行形成的潮濕甬道。七海打開咒具手電,沿著痕跡奮力追趕。甬道四壁殘留著黏滑的分泌物和濃烈的咒力殘穢。

不知追了多久,前方出現一個較為開闊的、如同巢穴般的空間,中央是一個深坑。七海趕到坑邊,用手電向下照去——坑底只有些許掙紮的痕跡和零星血跡,以及幾片被撕破的黑色高專制服碎片,卻不見憐的身影。

那只吞噬了她的咒靈,以及她本人,都如同憑空蒸發,消失在這錯綜覆雜的地下迷宮裏。

“禪院……”七海握緊了拳頭,獨臂微微顫抖。通訊器裏傳來輔助監督焦急的詢問和灰原雄虛弱的喊聲,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仔細檢查這個巢穴,尋找任何可能的線索。

……

冰冷,滑膩,窒息的壓迫感,以及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腥臭。

這是憐恢覆意識時,最先感知到的一切。她似乎被困在一個不斷蠕動的、狹窄的腔體裏,四面八方傳來強勁的擠壓感和某種液體腐蝕衣物的細微“滋滋”聲。是那只蜈蚣咒靈的體內?還是另一個不同的東西?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虛弱與恐懼。她咬著牙,忍著周身傷口的刺痛和幾乎耗盡的咒力,艱難地握住了始終未曾脫手的長刀刀柄。

刀身在滑膩的腔壁中調整角度異常困難。她閉著眼,憑借劍士的直覺和對空間的感知,將殘存的所有力氣與微薄咒力,灌註於手臂。

然後,猛地旋身揮斬!

“噗——!”

不是切割硬物的感覺,更像是劃開了充滿韌性的厚實皮革與黏稠液體。溫熱的、腥鹹的液體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噴湧而出,瞬間將她從頭到腳澆透!

擠壓感驟然消失,她隨著噴湧的“血泉”一起,從被自己斬開的裂口中滑落出來,“噗通”一聲摔在堅硬潮濕的地面上。

眼前一片血紅。她劇烈地咳嗽著,吐出嗆入口鼻的腥臭液體,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才能勉強視物。

這裏似乎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巖洞,洞頂有微光滲入,不至於完全黑暗。地上除了她制造出的那攤巨大“血泊”和仍在微微抽搐的、一節如同巨型咒靈殘軀,再無他物。沒有七海,沒有灰原雄,也沒有村莊的痕跡。

憐掙紮著爬起來,渾身濕透,血水混合著咒靈□□不斷滴落。長刀掛地,支撐著虛軟的身體。環顧四周,巖洞只有一條傾斜向上的狹窄出口,隱約能看到外面的光線。

同伴不知所蹤,通訊器在剛才的吞噬和掙紮中似乎遺失了。必須出去,找到路,聯系高專。

她拖著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身體,一步一步,沿著出口向上攀爬。不知過了多久,終於爬出洞口,重見天日。

外面是一片陌生的山林,樹木高大茂密,空氣清新得過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芬芳,與剛才洞中的腥臭形成鮮明對比。天色有些陰沈,看不出具體時辰。

這裏……不是之前那個村落附近的山林。植被類型、地勢起伏,都完全不同。難道是那咒靈在地下鉆行,把她帶到了很遠的地方?

憐定了定神,擦去臉上已經半幹的血汙,嘗試辨認方向。當務之急是找到人煙,或者至少找到公路。她選擇了與直覺中村落可能所在方向相反的一側,跌跌撞撞地穿行在林木之間。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體力幾乎耗盡時,前方隱約傳來溪流聲和孩童的嬉笑聲。

憐精神一振,加快腳步。穿過一片灌木,眼前豁然開朗,一條清澈的小溪潺潺流過,溪邊有塊平坦的石頭,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正蹲在石邊,用樹枝撥弄著什麽。

小女孩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打著小塊補丁的、樣式古舊的麻布衣裙,頭發用草繩紮成兩個小髻,臉蛋紅撲撲的,眼睛很大很亮。

當小女孩看清從樹林裏走出來、渾身血汙、衣衫襤褸(高專制服在戰鬥中本就破損,又被咒靈□□腐蝕)、手持長刀的憐時,嚇得“啊”地驚叫一聲,手裏的樹枝都掉進了溪水裏,小臉瞬間變得蒼白,連連後退,差點摔倒。

“別怕!”憐連忙停下腳步,將長刀掛在地上,舉起沾血的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些,“小妹妹,別害怕。我不是壞人。我……我是獵人,剛才遇到了野豬,受了點傷。”她扯了個最貼近現狀的謊。

小女孩驚魂未定,上下打量著憐,目光在她破損奇特的制服——黑色立領上衣、短百褶裙、高筒皮靴——和手中明顯不是獵戶會用的長刀上停留,怯生生地問:“野……野豬?很大的野豬嗎?它……它在哪裏?”

“太大了,我搬不動,還在林子裏。”憐順著話頭說,同時心中升起一絲怪異。這小女孩的打扮……雖然可能是偏僻山村,但這衣物樣式也太古老了些,像是從歷史畫卷裏走出來的。還有她的口音,雖然能聽懂,但有些用詞和語調很陌生。

“那個……小妹妹,你知道往大路怎麽走嗎?或者,最近的村子在哪裏?”憐試探著問,努力用更通俗的詞,“就是……馬車、汽車能走的那種寬路。”

小女孩眨巴著大眼睛,臉上露出困惑的神色:“馬車能走的路?姐姐是說官道嗎?可是官道離我們這裏很遠呀……我們村裏只有馱東西的毛驢走的山路。汽車……是什麽?是一種很厲害的牛車嗎?”

憐的心猛地一沈。官道?毛驢?不知道汽車?

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就算再封閉落後的現代日本山村,也不可能完全沒聽說過汽車,至少從電視或者外出打工的人口中總會知道。而且這小女孩的用詞……

“你們……村子叫什麽名字?”憐的聲音有些幹澀。

“楓之村呀!”小女孩見憐似乎沒有傷害她的意思,膽子稍微大了點,回答道,還指了指小溪上游的方向,“就在那邊,繞過那個小山坳就是。姐姐,你的衣服好奇怪哦,是什麽料子做的?為什麽裙子這麽短?是被山裏的妖怪撕壞了嗎?”她好奇地看著憐的高專制服裙擺,那長度在現代是尋常,在古代無疑驚世駭俗。

楓之村……沒聽說過。而且,“妖怪”這種說法……

就在這時,另一個清冷悅耳、如同山澗冷泉般的聲音從溪流上游傳來:

“楓,你在跟誰說話?”

憐循聲望去。

一個女子正沿著溪邊小徑走來。她穿著紅白兩色的、樣式古樸莊重的巫女服,長發如墨,用白色的檀紙和發繩簡單束在腦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一張清麗絕倫的面容。

她的眉眼精致如畫,卻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如同遠山冰雪般的清冷與疏離,身姿挺拔,步伐從容,周身縈繞著一種潔凈、高遠、不容褻瀆的氣息,仿佛高山之巔獨自盛開的雪蓮。

好美……憐下意識地在心中驚嘆。同為女性,她也曾被人誇讚容貌精致,但在這個巫女面前,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什麽叫“高嶺之花”,什麽叫不食人間煙火的出塵氣質。相形之下,自己此刻渾身血汙、狼狽不堪的樣子,讓她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絲自慚形穢。

“桔梗姐姐!”名叫楓的小女孩像找到了主心骨,跑過去拉住巫女的手,指著憐,“這個姐姐好像迷路了,她說她是打野豬的獵人,但是衣服好奇怪,還問什麽汽車……”

被稱作桔梗的巫女目光平靜地轉向憐。那目光清澈通透,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深處的秘密。她在憐身上破損的制服、手中的長刀、以及那雖然經過擦拭卻依舊明顯的血汙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在憐那雙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淺草綠色的眼眸上多看了一眼。

她的眼神裏沒有恐懼,也沒有太多驚訝,只有一種沈靜的審視和了然。片刻後,她微微頷首,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和力量:

“天快黑了,夜晚的山林並不安全,時常有妖魔游蕩。若不嫌棄,請先隨我們回村子吧。”

憐張了張嘴,想說自己可以找路,想詢問更多關於這裏和時代的信息,但身體和精神的雙重疲憊,以及桔梗話語中透露出的“妖魔”字眼,讓她將所有疑問暫時壓下。眼前的巫女,或許是了解情況的關鍵。

“那……就打擾了。”她低聲說,收起長刀,跟在了桔梗和蹦蹦跳跳的楓身後。

沿著溪流向上,穿過一片楓樹林,一個寧靜的小村落出現在眼前。

低矮的茅草屋頂或木板屋頂,簡陋的籬笆院落,穿著粗布麻衣、在田間地頭勞作或是在屋前做些手工的村民,好奇地打量著跟在巫女身後、打扮怪異的憐。空氣裏飄蕩著炊煙的氣息和泥土的味道。

房屋的樣式,人們的衣著、發式、使用的工具(木桶、竹籃、石臼)……一切都清晰地指向一個事實——

這裏,絕非她所知的、二十一世紀的日本。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不得不面對的念頭,如同冰冷的閃電,劈開了禪院憐混亂的思緒。

她可能……不只是被咒靈帶到了遙遠的山林。

而是……穿越了時空。

來到了一個,有巫女,有“妖魔”,人們不知汽車為何物的……古老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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