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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宿儺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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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宿儺18 /

禪院家的道場, 即便在夏日的午後,也浸著一股驅不散的、源自古老木料與經年汗漬的陰涼。塵埃在從高窗斜射進來的光束裏緩緩浮沈。

禪院憐跪坐在道場邊緣的練習區,面前攤開著家族要求修習的咒力基礎理論卷軸, 墨跡工整。桌角靜靜躺著那個用黑色絨布仔細包裹的長方形物體——她的娃娃。

即便是在家中,在無人註意的角落, 她也習慣性地將它帶在身邊,仿佛那層絨布是隔絕外界冷漠目光的唯一屏障, 而布下的存在,是她貧瘠世界裏微弱卻固執的錨點。

輕微的、帶著特有韻律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緊不慢, 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道場空曠的寂靜上, 激起無形的回響。

憐的背脊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淺草綠的眸子從卷軸上擡起, 又迅速垂下,長長的睫毛掩蓋住一閃而過的緊張。她試圖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得更低, 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膝蓋上絨布的一角。

來人是禪院直哉。

他已經長成了身形挺拔、容貌俊美陰柔的少年,穿著便於活動的深色訓練服,額發一絲不茍地梳向腦後, 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與父親如出一轍的、銳利而傲慢的眼睛。

他剛剛結束一輪投射咒法的精準練習,氣息平穩, 嘴角掛著一絲對自己表現滿意的、慣常的弧度。目光掃過道場, 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縮在角落的妹妹身上,以及她膝上那個絕不該出現在正式訓練區域的“東西”上。

直哉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被一種混合了厭惡與玩味的表情取代。他踱步過去, 靴底敲擊著光潔的木地板,發出清晰的“嗒、嗒”聲,在寂靜的道場裏格外刺耳。

“喲, ”他在憐面前幾步遠處停下,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聲音拖長了調子,帶著毫不掩飾的輕慢,“這不是我們‘出息了’的憐大小姐嗎?怎麽,在高專混了幾天,回來還是這副離不開玩具的德行?”

憐的頭垂得更低,嘴唇抿得發白,沒有回應。她知道,任何辯解或反應,都只會成為兄長進一步嘲弄的燃料。

對於憐的無視,直哉嗤笑一聲:“漲本事了。”他忽然毫無預兆地彎下腰,速度快得帶起一陣微風,一只手如同捕捉獵物的鷹隼般疾探而出,目標直指桌角的黑布包裹!

“!”憐驚得低呼一聲,下意識地想要去撈,但直哉的動作太快太刁鉆,眨眼間,娃娃已易主。

直哉直起身,掂量了一下手裏輕飄飄的包裹,臉上的嫌棄更加明顯。他甚至沒有立刻打開,只是用兩根手指捏著包裹的一角,仿佛那是什麽不潔的東西,晃了晃。

“還給我……”憐的聲音細弱,卻帶著一絲罕見的、因急切而生的顫抖。她跪坐的姿勢變成了半跪,仰起臉看向兄長,淺草綠的眸子裏盛滿了驚慌和懇求。

“還給你?”直哉像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話,眉毛高高挑起,嘴角的弧度擴大,那笑容卻冰冷刺骨,“我親愛的妹妹,你都多大年紀了?禪院家的嫡女,咒術高專的學生,”他每說一個詞,語氣裏的諷刺就加深一分,“居然還像個沒斷奶的孩子一樣,抱著個娃娃不肯撒手?說出去,禪院家的臉都要被你丟盡了。”

他的話語如同冰錐,一根根紮進憐早已敏感脆弱的心防。她的臉色白了白,手指揪緊了衣擺,但視線卻死死鎖在直哉手中的包裹上。“那是我的……請還給我,哥哥。”

“你的?”直哉嗤笑,終於用空著的那只手,漫不經心地挑開了黑色絨布的一角,露出了裏面娃娃粉色的發頂和一只閉合的猩紅覆眼。他瞥了一眼,隨即像是被那詭異的造型和咒紋惡心到一般,面露嫌棄之色。

“嘖,看來品味這東西,真是天生難改。”他搖了搖頭,語氣裏充滿鄙夷,“跟小時候你弄出來的那個醜八怪一樣,畸形,怪異,令人作嘔。這麽多年了,你就不能弄點像樣的東西?還是說,廢品配廢物,正好?”

“他不是廢品!”憐猛地提高了聲音,雖然依舊不大,卻因激動而顯得有些尖細。她被“廢品”這個詞刺痛了,不僅是為自己,更是為懷中那個陪伴她度過冰冷日夜的“存在”。她甚至忘記了對兄長的恐懼,掙紮著想要站起來。

“哦?不是廢物?”直哉眼睛微微瞇起,似乎被她的反駁挑起了一絲真正的興趣,但那興趣是殘酷的。他不再捏著包裹,而是將它隨意地抓在手裏,甚至上下拋接了兩下,動作輕佻。“那這是什麽?一個長得奇形怪狀、連咒力波動都幾乎感覺不到的破玩偶?這就是你在高專學到的東西?這就是你能傍身的‘價值’?”

“還給我!”憐這次的聲音更加清晰,帶著破釜沈舟般的決絕。她站了起來,因為激動和屈辱,身體微微發抖,淺草綠的眸子裏第一次在直哉面前燃起了清晰的、不肯退讓的火焰。她伸出手,試圖去奪。

直哉豈會讓她輕易得逞?他嘴角噙著貓捉老鼠般的冷笑,腳下步伐輕巧地一錯,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後滑開半步,恰好避開了憐撲過來的手。憐抓了個空,因用力過猛而踉蹌了一下。

“急了?”直哉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狼狽的樣子,將娃娃換到另一只手,繼續用那種慢條斯理、充滿惡意的語調說,“看來這破玩意對你來說,還挺重要?比禪院家的體面重要?比你的訓練重要?”他故意將娃娃舉高,又放低,左右晃動,每一次都恰好停在憐即將夠到、卻又差之毫厘的位置。

憐咬著下唇,臉色因為羞憤和焦急而漲紅。她一次次撲上前,試圖搶回,但直哉的身法遠超於她,投射咒法的預判和速度基礎讓他的閃避看起來輕松又帶著戲謔。他時而假意要將娃娃遞還,在憐伸手時又迅速收回;時而又將娃娃高高拋起,在憐驚慌地擡頭去追視線的瞬間,又穩穩接住,仿佛只是無聊時顛球取樂。

道場裏回蕩著憐急促的喘息、徒勞的腳步聲,以及直哉偶爾發出的、低低的、充滿優越感的嗤笑。陽光偏移,將兩人追逐的身影拉長,投在光潔的地板上,像一個荒誕又令人窒息的默劇。

“求我啊,”直哉又一次輕松避開了憐的撲搶,甚至有餘暇用空閑的手捋了捋額發,語氣輕佻,“說不定我一高興,就還給你這‘寶貝’了。”

憐停下腳步,胸膛劇烈起伏,汗水浸濕了額角的碎發。她看著兄長臉上那毫不掩飾的玩弄神情,看著在他手中仿佛隨時會被捏碎、隨意拋接的黑色包裹,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酸澀、憤怒、無助……種種情緒翻攪著,幾乎要沖破喉嚨。

她知道,兄長根本不會還給她。他只是享受這種碾壓她、踐踏她珍視之物的快感。就像小時候,就像一直以來那樣。

就在憐因為絕望和體力消耗而動作稍緩的瞬間,直哉眼中閃過一絲無趣。戲耍得差不多了。他瞥了一眼手中黑布包裹的娃娃,又看了看面前臉色蒼白、眼眶發紅卻倔強地瞪著自己的妹妹。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麽更有趣的“游戲”。另一只手伸進訓練服的口袋,摸出了一個銀色的金屬打火機。“哢噠”一聲輕響,一簇幽藍的火苗跳躍起來,在略顯昏暗的道場角落裏,映亮了他帶著殘忍笑意的半邊臉龐。

他將打火機,緩緩地、刻意地,靠近了手中那個黑色絨布包裹的娃娃。火苗距離娃娃的面龐只有寸許,熱量似乎已經能傳遞過去。

“你說……”直哉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探討”意味,“這東西,燒起來會是什麽味道?跟你小時候那個一樣,化成灰?還是說,能有點別的驚喜?”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禪院憐所有的動作、所有的聲音、甚至所有的呼吸,都停滯了。

她呆呆地看著那簇靠近娃娃的幽藍火苗,看著兄長臉上那混合著惡意與好奇的、近乎天真的殘忍表情。

然後,有什麽東西,在她眼底深處,“哢嚓”一聲,斷裂了。

一直縈繞在她周身的那種怯懦、不安、閃躲的氣息,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實質的銳利。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站直了身體。

淺草綠的眸子擡了起來,不再躲避,不再含淚,直直地迎上直哉的目光。那裏面沒有了哀求,沒有了慌亂,只剩下一種沈澱下來的、令人心悸的專註與……冷厲。

她的右手,以一種極其穩定、仿佛演練過千萬遍的軌跡,輕輕搭在了腰間佩帶的竹刀(在家中練習時使用)刀柄上。拇指抵住刀鐔,身體微微下沈,重心前移,一個標準得無可挑剔的新陰流拔刀術起手式,無聲無息地成型。

道場裏的空氣,驟然繃緊,充滿了劍拔弩張的、一觸即發的危險氣息。先前的戲耍與追逐,瞬間被這冰冷的對峙所取代。

禪院直哉臉上的玩味笑容,第一次,真正地僵住了。

他看著眼前仿佛變了一個人似的妹妹,看著她那雙映不出絲毫情緒、只倒映著冰冷刀光與自己手中火苗的淺草綠眼眸,看著她那無懈可擊的拔刀姿勢。一股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驚愕與……被冒犯的怒意,悄然竄起。

隨即,這情緒化為了更盛的、被挑釁後的冰冷怒火和諷刺。

他慢慢收回了打火機,火焰熄滅,但那危險的餘溫仿佛還殘留在空氣中。他將娃娃隨意抓在手裏,像是拿著什麽不值錢的雜物,臉上重新掛起那傲慢的、居高臨下的笑容,只是眼底深處再無一絲戲謔,只剩下冰冷的審視。

“呵……”他輕笑一聲,聲音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與難以置信,“你這是……要跟我打?為了這個破娃娃?”

憐沒有說話。她的呼吸變得極其平穩綿長,所有的註意力都凝聚在一點——兄長手中的娃娃,以及他可能做出的下一個動作。握刀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姿態沒有絲毫動搖。

她只是用那雙冷冽的綠眸,清晰地傳遞著一個不容置疑的信息:

把娃娃,還給我。

禪院直哉瞇起了眼睛,如同被激怒的猛獸打量著突然亮出爪牙的獵物。他不再拋接娃娃,而是將它緊緊攥在手中,仿佛那成了某種戰利品,或者……刺激獵物進一步反應的誘餌。

無聲的對峙在道場中彌漫,遠比先前的追逐更加沈重,更加致命。陽光依舊透過高窗灑落,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也照亮了少年手中緊攥的怪異娃娃,和少女搭在刀柄上、蓄勢待發的、冰冷的手指。

沖突的引線,已然燃至盡頭。

……

平安京,荒蕪的山谷被臨時劃為戰場,肅殺之氣幾乎凝結成霜。

符箓的殘光、碎裂的咒具、以及尚未完全消散的各式術法痕跡,散布在焦黑的土地與傾倒的樹木間,無聲訴說著不久前爆發的慘烈圍剿。

參與此次行動的陰陽師與各家術師倒伏不少,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此刻正站在山谷中央的一片空地上。

宿儺微微喘息,四只猩紅的眼眸掃過四周逐漸圍攏上來的、面帶恐懼卻強撐不退的殘兵。他身上的黑色和服多了數道裂口,滲著暗色的血,但氣勢卻比開戰前更加兇戾逼人,如同浴血而生的修羅。這些所謂的“精英”,在他眼中不過是稍微費點手腳的障礙,真正的威脅……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鎖定在始終未曾真正加入混戰、只是靜靜站在後方一塊高聳巖石上的白色身影。

菅原道虛。

即便隔著一段距離,宿儺也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透過白色絹布投來的、冰冷而專註的“視線”。那視線裏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純粹的、看待必須被清除的“異常標本”般的審視與決斷。

上次在京郊巷弄讓這四眼怪物逃脫,對這位菅原家的貴公子而言,顯然是種不容再犯的失誤。

“雜魚清理得差不多了。”宿儺甩了甩手腕,指尖跳躍的暗紅色咒力帶著不祥的劈啪聲,“該你了吧,蒙眼的少爺?還是說,你只敢躲在後面,用你那‘特別’的眼睛看戲?”

嘲諷的話語在山谷中回蕩,帶著清晰的挑釁。圍攏的術師們臉色更加難看,卻無人敢貿然上前。

巖石上的菅原道虛,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風聲和遠處傷者的呻吟,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絲惋惜,一絲不耐,還有一絲終於等到時機的幽冷。

“‘墮天’,”他開口,聲音依舊清澈優雅,如同吟誦和歌,“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秩序’的持續挑釁。上次一時興起,留了手,反倒成了遺憾。今日,便讓這份遺憾終結吧。”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擡起手,修長白皙的指尖,輕輕搭在了蒙眼的白色絹布邊緣。

這一次,他沒有絲毫猶豫。

絹布滑落。

那雙眼睛——無限蒼藍的底色中,似乎有無盡星光在流轉。天空仿佛在這一刻低垂,將所有的澄澈與浩瀚都濃縮進了這雙非人的眼眸之中。

“來!”宿儺獰笑,主動踏前一步,腳下地面龜裂,四只手臂同時展開,指尖凝聚出四道邊緣跳躍著黑色電光的暗紅斬擊,“讓老子看看,你這雙‘神之眼’,能不能看清地獄!”

戰鬥,在下一瞬間爆發!

菅原道虛的身影如同幻影般從巖石上消失,出現在宿儺側方,手中的白紙扇看似隨意地一揮,無形的、鋒利到極致的咒力絲線便編織成網,朝著宿儺兜頭罩下!每一根絲線的軌跡都刁鉆致命,封鎖了所有閃避空間。

宿儺不閃不避,四道斬擊脫手飛出,並非攻擊道虛本體,而是精準地撞向咒力絲網最關鍵的幾個節點!“解”之力與精密的咒力結構發生劇烈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撕裂聲,絲網被強行破開一個缺口!宿儺如同鬼魅般從缺口穿出,另一只手已凝聚出更加凝實的火焰長矛,直刺道虛心口!

道虛眼中星辰流轉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瞬,他仿佛早已“看”到這一擊,身形以毫厘之差側移,白紙扇如刀,反切宿儺持矛的手腕!兩人以快打快,咒力的碰撞爆開一團團炫目的光暈,每一次交手都兇險萬分,速度之快,讓外圍殘存的術師們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和不斷炸開的沖擊波。

宿儺的攻擊狂暴而充滿毀滅性,帶著以傷換命的狠絕;菅原道虛的應對則優雅精密,步步算計,總能以最小的代價化解或反擊。

六眼賦予了道虛近乎預知的洞察力和對咒力最極致的操控,而宿儺則憑借非人的戰鬥本能、四臂帶來的超常攻擊頻率,以及那身越來越滾燙、仿佛要燃燒起來的暗紅咒力,死死咬住對手。

然而,就在戰況最激烈、宿儺一次險之又險地避過道虛切割向脖頸的扇刃,正準備發動反擊時——

異變突生!

毫無征兆地,一股灼熱到極致的痛楚,從他左臂和左側臉頰猛地竄起!那不是外部攻擊造成的,而是……從他身體內部,自他的咒力,甚至更深處,直接燃燒了起來!

暗紅色的火焰,原本受他操控的力量,此刻竟如同反噬的毒蛇,舔舐著他的血肉!皮膚瞬間焦黑碳化,發出“滋滋”的駭人聲響,右臉傳來皮肉融化的劇痛,他甚至能聞到自身血肉被燒焦的可怕氣味!

“什麽?!”宿儺瞳孔驟縮,四只眼睛裏第一次流露出真實的驚愕。他對火焰的掌控早已爐火純青,即便是最暴烈的咒力火焰,也絕不該傷及自身!這感覺……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遙遠的地方,以他為“媒介”,點燃了火焰?

驚愕只持續了不到半息。菅原道虛怎會放過這千載難逢的破綻?

“破綻。”清冷的聲音響起。

白紙扇劃出一道玄奧的軌跡,這一次,無數咒力絲線並非編織成網,而是如同擁有生命的毒藤,從四面八方、每一個死角,朝著因為身體自燃而動作微滯的宿儺纏繞、切割而去!絲線速度快到極致,更帶著一種封鎖空間的粘稠感。

宿儺怒吼,強行壓下左臉和左臂焚燒的劇痛,剩下的三只手臂瘋狂揮舞,斬擊與火焰迸發,試圖撕開這致命的羅網。

“嗤啦——!”

大部分絲線被狂暴的力量撕碎,但仍有數根漏網之魚,如同最鋒利的琴弦,擦著他的身體掠過。

一條手臂齊肩而斷,飛上半空。

腰間、大腿、側腹……同時爆開數道深可見骨的血口!

鮮血如同噴泉般湧出,瞬間將他半邊身體染紅。左臉的燒傷正在蔓延,皮肉扭曲變形,呈現出一種如同蠟油融化後又凝固般的猙獰模樣,與他原本清秀俊美的右臉形成駭人的對比。劇痛如同海嘯席卷全身,失血帶來的冰冷感迅速蔓延。

但他沒有倒下。

四只猩紅的眼睛因為劇痛和憤怒幾乎要滴出血來,死死盯著前方好整以暇、甚至微微偏頭似乎有些好奇他為何突然自燃的菅原道虛。

不是這邊的問題。

是那邊……是“她”那邊!那個笨丫頭,出了什麽事?!竟然能通過這該死的聯結,影響到他本體的咒力甚至引發自燃?還有這不斷新增的傷口……

一股前所未有的焦躁和暴怒,混合著對遠方那個不知情況少女的擔憂,如同巖漿在他胸中沸騰。

……

禪院家道場。

空氣凝滯得可怕,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火焰細微的“劈啪”聲。

禪院直哉站在道場中央,臉上還帶著一絲戲耍獵物般的愉悅弧度,但眼神已經冷了下來。他看著幾米外,那個被他用刀鋒壓住脖頸、按在冰冷地板上的妹妹。

憐的臉頰緊貼著地面,沾滿了灰塵。她的一只手被反擰在背後,另一只手徒勞地試圖推開頸間的利刃,卻紋絲不動。淺草綠的眸子裏,沒有了平日的怯懦和閃躲,只剩下空洞的絕望和奔湧的淚水。

她的視線,越過直哉,死死鎖定在道場角落——那裏,她視若珍寶的“大粉紅”娃娃,正被一簇跳躍的火焰吞噬著。火焰舔舐著娃娃粉色的發絲、布滿黑色咒紋的臉頰、還有那早已被削斷、散落在一旁的四肢。娃娃精致的和服迅速焦黑卷曲,散發出刺鼻的氣味。

“呵……看啊,憐。”直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惡意和快意,“你心心念念的破娃娃,終於‘解脫’了。壞成這樣,總該死心了吧?”他頓了頓,刀鋒微微下壓,在憐纖細的脖頸上壓出一道細細的血線,“哦,我忘了,對你來說,這大概不只是個娃娃,對吧?是你這個廢物,在禪院家唯一能抓住的、可憐巴巴的‘價值’?真可憐啊,我的妹妹。”

憐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不是因為頸間的刀,而是因為直哉的話,一字一句,都像淬了毒的針,紮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眼淚大顆大顆滾落,混著灰塵,在臉上沖出泥濘的痕跡。她想反駁,想嘶喊,想不顧一切地撲向那團火焰,哪怕和娃娃一起燒成灰燼。

但她動不了。力量差距太大了。兄長的投射咒法快到她根本無法捕捉,那戲耍般的攻擊早已耗盡她的體力,最後的拔刀反抗更像是一種絕望的儀式,輕易就被鎮壓。

她只能看著。

看著火焰中娃娃逐漸焦黑變形的手臂殘骸,看著它曾經讓她覺得“清秀”的臉龐在火光中扭曲融化……就像冥冥中感覺到,某個遙遠時空中,與這娃娃命運相連的某人,也正在承受著烈火焚身、肢斷骨折的痛苦。

一種更深的、撕心裂肺的疼痛,從靈魂深處蔓延開來,甚至壓過了□□的受制與脖頸的刺痛。

為什麽……

為什麽要奪走她僅有的東西……

為什麽連這點虛幻的、詭異的寄托,都不肯留給她……

無聲的悲鳴在她胸腔裏回蕩,最終化為更洶湧的淚水,浸濕了身下的地板。

那雙總是盛著怯懦與迷茫的淺草綠眼眸,在淚水的沖刷下,映著角落裏跳動的火光,一點點黯淡下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與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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