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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宿儺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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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宿儺17 /

枯井下的黑暗粘稠而潮濕, 混雜著泥土的腥氣和自身血液甜銹的鐵味。

宿儺背靠著冰冷的井壁,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胸前一道幾乎見骨的刀傷。

他懷裏抱著兩只齊肘而斷、尚帶餘溫的手臂, 斷面參差,咒力的侵蝕讓血肉呈現出焦黑的色澤, 與蒼白的皮膚形成刺目對比。

失血過多的眩暈一陣陣襲來,視野邊緣開始發黑。他艱難地挪動了一下同樣受傷的左腿, 將自己更深地蜷進陰影裏。

痛楚是真實的,疲憊也是真實的,但心底卻詭異地盤踞著一絲篤定。沒關系, 他想, 模糊地扯了扯嘴角。很快……等她從那個貌似是私塾的地方回去, 回到她獨自的房間, 看到他這副慘樣(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她能看見他,而他永遠看不見她), 就會像之前的無數次一樣。

針線將會穿過虛無,落在他真實的皮肉上,帶來細密尖銳的刺痛, 然後是清涼的藥粉,柔軟的繃帶。斷裂的骨骼會在溫暖柔和的力量牽引下對接、愈合, 撕裂的筋肉會重新生長、連接。只要脖子沒斷, 軀幹還在,哪怕四肢都被砍掉,也總能被“縫”回去。

這大概是他流亡生涯裏, 唯一可以稱之為“依靠”的東西。雖然這“依靠”本身也透著無窮的詭異和未知。他閉上四只眼睛,任由意識在疼痛和失血的冰河中沈浮,等待著那必然會降臨的、跨越時空的“治療”。

……

高專宿舍走廊, 傍晚的光線讓周遭一切顯得有些昏沈。

禪院憐推開門,目光習慣性地先投向房間角落的櫃子——那裏空蕩蕩的。她心裏一緊,隨即想起下午訓練前,自己將那個用黑布包裹的娃娃放在了書桌旁的矮幾上。

淺草綠的眸子轉向矮幾,然後瞬間瞪大了。

黑布散落在一旁,那個總是安靜躺著的“大粉紅”娃娃,此刻以一種扭曲的姿勢歪倒著,而它的兩只手臂……竟從肘部齊齊斷開,脫離了身體,滾落在不遠處的榻榻米上!斷口處並非整齊的切割,更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撕扯開來,連裏面精細的關節結構和類似“筋腱”的材質都隱約可見。

憐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湧起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熟悉的無奈。又來了。第幾次了?她甚至已經懶得去數。最初幾次,她驚慌失措,以為遭遇了什麽襲擊或詛咒,甚至……曾懷疑是某個惡劣白毛的捉弄。

想起那次,她難得鼓足勇氣,抱著斷臂的娃娃直接沖到五年級教室門口,當著夏油傑和家入硝子的面,對著正翹腳吃甜點的五條悟質問是不是他幹的。

大少爺當時的反應誇張極了,墨鏡滑到鼻尖,蒼藍的六眼睜得老大,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隨即那張俊臉就沈了下來,聲音冷颼颼的:“哈?老子看起來那麽閑?會對一個破娃娃動手腳?” 後面更是直接生氣了,甩下一句“對一個破娃娃,比對未婚夫還上心”,扭頭就走。

她當時又急又氣,沖著他的背影喊:“他不是破娃娃!他比你重要多了!你這個有名無實的掛牌未婚夫!”

結果就是兩人徹底冷戰了好幾天,直到某次她在房間裏整理東西,親眼看見好好放在軟墊上的娃娃,一條小腿毫無征兆地“哢嚓”一聲,從膝蓋處斷裂、滾落。她才徹底明白,真的錯怪了人。這詭異的現象,源頭在她自己,或者說,在她那完全不受控制的、與娃娃相連的“術式”上。

自那以後,她對娃娃時不時出現的“傷殘”已經習以為常。斷了就縫,裂了就補,流血就擦,仿佛照顧一個永遠長不大、卻總是調皮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的……孩子?

憐嘆了口氣,認命地走過去,小心地將娃娃的身體和兩只斷臂都撿起來,放到鋪著軟布的矮幾上。又從抽屜裏取出那個專用的、工具齊全的小小針線盒。裏面不僅有結實的咒力絲線,還有她偷偷從家入硝子那裏要來的一點點稀釋過的醫用消毒液和特制黏合劑——雖然不知道對娃娃的特殊材質有沒有用,但總覺得做了比不做好。

她跪坐在矮幾前,拿起一根穿好線的細針,湊近娃娃的肘部斷面,準備像以往無數次那樣,開始精細的縫合。針尖即將刺入那冰涼材質的剎那,一股前所未有的、洶湧的疲憊感毫無征兆地席卷了她。

不是身體上的勞累,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倦怠和困頓,沈重得讓她眼前發花,握著針的手指都開始發軟。

好困……怎麽會……這麽困……

意識如同斷了線的風箏,晃晃悠悠地飄遠。視野陷入黑暗前,最後看到的,是娃娃斷臂處那詭異的、仿佛真實血肉般的斷面細節。

……

金紅色的光暈溫暖地籠罩著一切,空氣裏彌漫著楓葉特有的、微澀的清香。腳下是柔軟厚實的落葉,仿佛踩在最上等的絨毯上。

禪院憐茫然地站在原地,淺草綠的眸子眨了眨,有些反應不過來。這是……哪裏?她不是應該在宿舍裏縫娃娃嗎?

視線流轉,巨大的、仿佛連接天地的古老紅楓樹映入眼簾,樹冠如燃燒的晚霞。然後,她看到了樹下躺著的人。

粉色的短發淩亂地沾著暗紅的血汙,蒼白的臉上,四只眼睛緊緊閉著,眉心因痛苦而微蹙。他身上的黑色和服破損不堪,被大量深色的液體浸透,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雙臂——從肘部以下完全消失了,只剩下猙獰的斷口,雖然不再流血,但皮肉翻卷,邊緣焦黑,看得人頭皮發麻。

是……大粉紅?不,是那個……在療養院出現過的,活生生的“人”!

憐的心臟猛地揪緊,甚至忘記了思考自己為何在此,眼前是夢是幻。巨大的恐慌和擔憂瞬間淹沒了她。他看起來……比娃娃的樣子要慘烈得多,也真實得多!那斷臂,那滿身的傷……

她跌跌撞撞地撲過去,跪倒在少年身邊,手足無措,想碰又不敢碰,淺草綠的眸子裏迅速盈滿了慌亂的水汽,聲音都帶了哭腔:“怎麽會……傷得這麽重……怎麽辦……我、我該怎麽做……”

仿佛是被她的聲音驚擾,又或者是某種聯結的牽引,躺著的少年,那四只緊閉的猩紅眼眸,緩緩睜開了。

沒有初醒的迷茫,那雙眼睛裏沈澱著深不見底的疲憊、痛楚,以及一絲看到她的、奇異的光亮。他扯了扯蒼白的嘴唇,竟然笑了,聲音沙啞虛弱,卻帶著一種古怪的、近乎調侃的意味:

“慌什麽……不是……縫過很多次了嗎?”

低沈的話語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憐混亂的思緒。對啊……縫起來……就像縫娃娃那樣……

夢境的邏輯簡單而直接,她幾乎立刻接受了這個“任務”。恐懼被一種更強烈的、想要“修覆”的急切取代。她吸了吸鼻子,努力鎮定下來,左右看了看——神奇地,她發現自己手裏竟然握著熟悉的針線。

“對、對哦……再縫一次就好。”她喃喃著,像是給自己打氣,小心翼翼地湊近少年血肉模糊的斷臂處。

距離很近,她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一種類似楓木燃燒後的冷冽氣息。他的皮膚冰涼,但斷口處似乎還殘留著一點微弱的溫度。憐的手抖得厲害,試了好幾次,才將針尖對準一處皮肉,屏住呼吸,穿了進去。

“嘶——”少年幾不可聞地吸了口氣,身體微微繃緊,但四只眼睛卻一直看著她,猩紅的瞳孔裏映出她全神貫註、眉頭緊蹙的側臉。

憐的心跟著也是一緊:“別怕,很快就好了。”

夢中的縫合似乎比現實更具有“真實感”,針線穿行在如有實質的皮肉之間,帶來的阻力和觸感都無比清晰。憐完全沈浸其中,忘記了害羞,忘記了這詭異的場景,眼裏只有需要連接的傷口。

一針,一線,拉緊,打結……動作從生澀慢慢變得流暢,仿佛某種深植於靈魂的本能在蘇醒。

當最後一針落下,兩只斷臂被勉強接回原位時,憐已經滿頭細汗。她看著那依舊猙獰但已連為一體的傷口,下意識地,將自己體內那股微弱的、溫暖柔和的咒力,順著指尖,緩緩註入縫合處。

乳白色的、極其淡薄的光暈在她指尖亮起,如同星火,滲入少年可怖的傷口。焦黑的色澤開始褪去,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著、彌合著,雖然緩慢,卻堅定不移。

——反轉術式,似乎只要是面對“大粉紅”的事,她能很順利地使用這少見的治療系咒法。

就在咒力註入完成的剎那,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道攬住了她的腰!

“啊!”憐驚呼一聲,天旋地轉,等她反應過來,已經跌入了一個冰冷而堅實的懷抱裏。

濃烈的血腥味和屬於少年的、帶著汗與塵土的氣息將她包圍。是宿儺。他用剛剛接回、還遠未恢覆力氣的手臂,有些笨拙卻不容抗拒地圈住了她。

“你……放開我!”憐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淺草綠的眸子裏滿是驚慌和羞惱,下意識地掙紮起來。

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疲憊和某種難以言喻情緒的嘆息。

“別動……”他的聲音低低響在耳畔,氣息拂過她的發絲,“讓我抱一會兒。”

憐掙紮的動作一頓。

宿儺將下巴輕輕抵在她柔軟的發頂,四只眼睛望向虛空,聲音像是夢囈,又像是陳述一個久遠的事實:“從小到大……我讓你抱了……多少回了?”

憐的身體徹底僵住,隨即一點點軟了下來。是啊……從小到大,她 抱著那個娃娃,度過了多少孤獨的日夜,傾訴過多少委屈和心事,又為它流過多少眼淚,做過多少件小衣服……那些擁抱,那些觸碰,雖然隔著娃娃冰冷的材質,但情感的傾註是真實的。

而這份傾註,似乎通過某種不可思議的聯結,真實地傳遞給了另一邊這個傷痕累累的靈魂。

她不再掙紮,纖細的身體有些僵硬地靠在他懷裏,臉頰不可避免地貼著他染血的衣襟。心跳聲在安靜的夢境裏如擂鼓般清晰,不知是她的,還是他的,或者兩者混在了一起。屬於少年的、帶著傷痛的體溫透過濕冷的衣物隱隱傳來,混合著他身上那種獨特的氣息,形成一種陌生而令人心悸的體驗。

宿儺沒有再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將她更密實地圈在懷中。下巴蹭了蹭她柔軟的發絲,四只猩紅的眼眸緩緩閉上,眉宇間是長久廝殺中從未有過的、一絲近乎貪婪的松懈和眷戀。

抱一會兒。

再抱一會兒。

哪怕是夢。

哪怕是偷來的、短暫虛幻的溫暖。

……

禪院憐猛地睜開眼睛。

宿舍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簾,窗外天色已暗,只剩最後一抹昏黃的光線。她躺在自己的榻榻米上,身上蓋著薄被。

夢?

她有些恍惚地坐起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記憶回籠——她記得自己在縫娃娃,然後特別困……接著……那個金紅楓樹的夢……

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夢裏那些觸感、氣息、溫度,還有最後那個帶著血腥味的擁抱……都清晰得可怕。她甚至能回憶起少年胸膛的起伏,和他那句話帶來的、心臟被攥緊般的酸澀悸動。

“怎麽會做這麽奇怪的夢……”她捂住發燙的臉頰,低聲自語,聲音裏帶著濃濃的困惑和羞赧。難道是……思春期?可就算這樣,也不該幻想一個娃娃啊!這太奇怪了!太……羞恥了!

她甩甩頭,試圖驅散那些令人臉熱心亂的畫面,目光落到矮幾上。

娃娃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兩只手臂已經完好地接了回去,縫合的線腳細密整齊,正是她一貫的風格。旁邊還放著穿好線的針。

憐楞住了。她縫好的?什麽時候?難道是自己困得迷迷糊糊的時候,憑著本能縫完了,然後累得直接睡著,還做了那麽一場……荒唐的夢?

一切似乎都說得通,但心底某個角落,卻隱隱覺得並非如此簡單。那份擁抱的實感,太過真實了。

……

枯井深處,宿儺緩緩睜開了眼睛。

井口透下的一縷天光,照亮了他身前空蕩蕩的、只剩下陳舊落葉和濕泥的地面。懷抱裏那柔軟溫暖的觸感已然消失,仿佛從未存在過。

但他擡起手臂——那雙不久前還齊肘而斷、被他抱在懷裏的手臂,此刻正完好地連在他的身體上。雖然還有些無力,縫合處也殘留著新鮮的、微微發癢的愈合感,但確確實實,已經恢覆了。

不是夢。至少,不完全是夢。

斷臂的修覆是真實的,那份短暫擁入懷中的、帶著淺草綠眼眸少女氣息的溫暖……也是真實的。

宿儺靠在井壁上,四只猩紅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驚人,裏面翻湧著劇烈情緒平息後,沈澱下來的、更加幽深執拗的暗光。

這麽多年了。

從那個冰冷絕望的平安京雪夜開始,一道微弱的、笨拙的、卻持續不斷的光,穿透了無盡的黑暗和惡意,落在他身上。餵食,療傷,擦拭,還有那些絮絮叨叨的、充滿委屈和軟弱的陪伴。

然後光消失了。在他最需要變強、也最孤獨的歲月裏,徹底隱匿。

他曾以為那只是瀕死的幻覺,是孩童脆弱心靈編造的慰藉。可那溫暖的感覺太過清晰,殘留的痕跡太過深刻,讓他無法真正忘卻。在無數個受傷瀕死的時刻,在蘆屋道滿亦正亦邪的教導和整個世界的追剿中,他心底最深處,始終埋藏著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盼——期盼那道消失的光,某一天會重新亮起。

而今天,在這個骯臟的枯井裏,在雙臂斷裂、近乎絕境的時刻,他不僅重新“感受”到了那熟悉的修覆之力,甚至……在夢境與現實的縫隙裏,真切地觸碰到了“光”本身。

雖然短暫,雖然依舊隔著無法逾越的時空,但足夠了。

這足以證明,她存在。一直存在。在他不知道的某個地方,用他不知道的方式,始終與他維系著這份詭異而溫暖的聯結。

宿儺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被完美縫合、正迅速恢覆力量的手臂,指尖微微收攏,仿佛還能感受到夢中那纖細腰身的溫度和衣料的柔軟觸感。

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冰冷、卻燃燒著駭人熱度的弧度。

“我一定會找到你的。”

低沈的聲音在枯井中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和一種近乎偏執的溫柔。

“不論你在哪個角落。”

童年的光從未真正熄滅。它只是隱匿了。而現在,這縷光再次透出蹤跡,便成了深陷黑暗與血腥泥沼的他,唯一想要牢牢抓住、乃至吞噬入骨的東西。

這份跨越時空的執念,歷經漫長孤寂歲月的發酵,於此刻,徹底生根,纏繞心臟,再也無法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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