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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宿儺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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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宿儺5 /

日子在平安京的寒風與偶爾飄落的細雪中,緩慢而艱難地推移。對於宿儺而言,時間的概念模糊不清,只有饑餓、寒冷、傷痛,以及……那個越來越頻繁出現的“妖怪”的觸感,構成他生存的全部刻度。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不是通過視覺或聽覺,而是通過身體最直接的感受。傷口愈合時的麻癢,皮肉被無形絲線笨拙縫合時的刺痛,清涼藥粉撒落時的微涼,以及最神奇的——當饑餓感燒灼到某個臨界點時,口腔裏會突然憑空出現溫熱、柔軟、帶著谷物香氣或鹹鮮味道的“食物”。

那不是幻覺。他能咀嚼,能吞咽,能清晰地感受到食物滑過食道、落入空癟胃袋帶來的、逐漸充盈的飽腹感。有時候是帶著焦香的米粒團,有時候是口感油潤細膩的餅子,甚至好幾次,他嘗到了久違的肉味。

每一次“進食”,都伴隨著一種被小心翼翼“餵送”的感覺,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極其溫柔(或者說,笨拙)的手,在耐心地將食物一點點送入他口中。

除了療傷和餵食,那“妖怪”似乎還很……話癆?

宿儺蜷縮在廢棄神社某個相對避風的角落,或是在貧民窟某處隱蔽的夾縫裏,時常能“聽”到一些斷續的、帶著稚氣女童嗓音的絮語。聲音很輕,像隔著厚厚的帷幕,又像直接響在腦海深處,模糊不清,但某些詞句和情緒卻能隱約捕捉。

有時候是在講故事。講一些光怪陸離的東西:什麽夜裏會自己走動的石燈籠,什麽藏在井底呼喚人名的長發女人,什麽會在雪地上留下巨大腳印的“雪女”……偶爾又會切換到另一種截然不同的風格,講述遙遠國度裏小美人魚化為泡沫的故事,講到結局時,那聲音會帶上明顯的哽咽和抽泣,仿佛感同身受。宿儺對此嗤之以鼻,泡沫?那算什麽?比餓死還慘嗎?

更多時候,是分享一些瑣碎的日常。一個叫“直哉”的壞哥哥,如何用各種惡毒的話嘲笑她、貶低她;一個嚴厲的、幾乎從不正眼看她的“父親”;一個總是小心翼翼、帶著恐懼眼神看她的女仆“阿綾姨”……言語間充滿了委屈、難過,以及一絲不解。

宿儺聽著,猩紅的眼睛裏沒什麽波瀾。至少她還有個屋頂,有食物,不用為了一口吃的跟野狗拼命。她的“苦難”,在他聽來,簡直是無病呻吟。只要她願意“努力”去討好那個父親和哥哥,或者幹脆“放棄”那些無謂的期待,躺平接受現狀,總歸有條活路,不是嗎?哪像他,連躺平的資格都沒有,每一次呼吸都在掙紮。

但聽著聽著,一種更深層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共鳴,卻悄然滋生。那種被至親之人漠視、排斥的感覺;那種無論做什麽都得不到認可、仿佛天生就是多餘的孤獨;那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無法融入任何“群體”的疏離感……雖然表現形式天差地別,但內核裏的冰冷與絕望,卻有著驚人的相似。

他們都是被各自世界“孤立”出來的個體,徘徊在人群的邊緣,甚至之外。

尤其是當那女童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一邊抱怨著“為什麽都不喜歡我”,一邊似乎緊緊抱住什麽東西——宿儺能同步感覺到一種溫暖的、被柔軟空氣包裹的“擁抱”感。每當這種時候,宿儺心中那堵用恨意和冷漠築起的高墻,便會泛起一絲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裂紋。

他能清晰地區分“布料包裹”和這種“妖怪擁抱”的不同。布料是實在的、有紋理的束縛,而這種擁抱,更像是一種溫暖的、蓬松的“氣”或“雲”,無形無質,卻充滿包容感,緊緊貼附著他的身軀。

他能感覺到“妖怪”的“巨大”——那懷抱廣闊而溫暖,完全不是他這樣幼小軀體能夠比擬的(事實上,只是憐作為一個四歲女童,懷抱相對於巴掌大的娃娃而言,自然顯得“巨大”)。這進一步讓他確信,“對方”絕非人類,而是某種擁有類人情感(甚至過於豐富和軟弱)的、體型不明的精怪。

不是姑獲鳥。姑獲鳥喜歡嬰孩,但聲音和故事都太“幼稚”了,像是……一個同樣孤獨的、被困在某處的女童妖怪?這個猜測讓他覺得有些荒謬,但又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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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院家,憐的房間已經成了她與娃娃專屬的小小王國。那些精致卻冰冷的家族禮儀課業,被她用各種借口能推則推,更多的時間,她都躲在這裏,和她“唯一的朋友”在一起。

她盤腿坐在鋪著厚厚絨毯的地板上,懷裏抱著穿著靛藍色小棉襖的娃娃。今天她的點心是一小碟剛炸好的、金黃酥脆的可樂餅,還冒著熱氣,鹹香誘人。憐自己拿起一個咬了一口,滿足地瞇起眼(她偏愛鹹辣口,但禪院家的飲食向來以清淡雅致為主,這種油炸點心並不常見),然後,她很自然地拿起另一個,小心地掰下一小塊,用指尖撚得更細碎些,然後湊到娃娃緊閉的、線條簡單的小嘴邊。

“來,啊——”她模仿著記憶裏母親(或許只是乳母?)餵她吃飯時的語調,輕聲哄著,將那一小撮碎屑輕輕塞進娃娃的“嘴”裏。

詭異的是,那些碎屑並沒有從娃娃下巴或其他地方漏出來,而是仿佛真的被“吞”了進去,消失不見。娃娃依舊安靜,不聲不響不動,但憐就是覺得,它“吃”了。

這一幕恰好被端著新沏的抹茶和幾樣精致和果子、前來更換茶點的女仆阿綾看在眼裏。阿綾的腳步在門口頓住,臉上的職業性微笑瞬間僵硬,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懼和不適。

雖然小小姐這種給娃娃“餵食”的行為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但每次親眼看見,阿綾還是覺得後背發涼,頭皮發麻。那娃娃……太邪門了。它明明就是個玩偶,沒有生命,沒有消化系統,可無論是之前流的“血”,還是現在“吃”下去的食物,都分外詭異。

這娃娃到底是什麽?真的有生命嗎?還是說,小小姐那看似“無用”的術式,其實蘊含著某種極其詭異、連家主都未曾察覺的可怕力量?

阿綾不敢深想,強壓下心頭的寒意,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憐小姐,茶點和熱茶送來了。”

憐正全神貫註地“餵”娃娃,聞聲擡起頭,淺草綠的眸子看到阿綾托盤裏那些擺放精美、顏色雅致卻千篇一律的和果子時,並沒有太大興趣。那些甜膩的豆沙餡、寡淡的白玉團子,對她而言遠不如鹹香的可樂餅有吸引力。但今天或許是想給娃娃也“嘗嘗”不同的味道,她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點笑容:“拿進來吧,阿綾姨。”

阿綾本打算像往常一樣,將托盤放在門口的小幾上就立刻退下,但聽到吩咐,也只能硬著頭皮走進來。她盡量不去看憐懷裏那個詭異的娃娃,目不斜視地將托盤輕輕放在憐身邊的地上。

憐將吃了一小半的可樂餅放下,小心地將娃娃在懷裏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它更像一個被母親環抱的嬰兒,然後伸手從托盤裏拈起一塊粉白相間的、做成花瓣形狀的練切和果子。果子做工極其精巧,散發著淡淡的櫻花甜香。

“這個好看,給你嘗嘗甜的。”憐小聲對娃娃說,然後像之前一樣,小心地掰下一點點邊緣最柔軟的部分,指尖碾得更細,然後輕輕地、耐心地,將這點甜膩的碎屑,一點一點塞進娃娃那張小小的、沒有生命的“嘴”裏。

和果子的碎屑,同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阿綾的餘光無法控制地瞥見這一幕,胃部一陣緊縮。她再也不敢多待,匆匆行了個禮:“憐小姐請慢用,我先退下了。”說完,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房間,並再次緊緊帶上了門。門外,她撫著胸口,長長舒了一口氣,只覺得那房間裏的空氣都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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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廢棄神社裏,宿儺正靠著一根腐朽的柱子,節省體力。腹中因為之前的“餵食”尚存些許暖意,但冬日的寒意依舊無孔不入。

突然,一股極其陌生、卻美妙到令他靈魂都為之一顫的滋味,在口腔中彌漫開來。

甜。

一種純凈的、柔和的、帶著淡淡櫻花香的甘甜,瞬間征服了他貧瘠的味蕾。那甜味不同於他偶爾能找到的、帶點自然甜味的野果,也不同於發酵食物那點微酸的甜意。這是一種精致的、人工的、充滿了“富裕”和“閑暇”氣息的甜。口感細膩如沙,入口即化,香氣高雅。

他楞住了,甚至忘記了咀嚼(雖然也沒什麽可咀嚼的,那食物似乎入口便融化了)。這是……什麽?

是那個“妖怪”又“餵”他東西了。但這次的東西,截然不同。它沒有飽腹感,卻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感官沖擊。他做夢都夢不到這樣的味道。這一定是……很珍貴的東西吧?只有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老爺、夫人小姐們,才能享用的點心。

“妖怪”竟然拿這種東西來餵他?

短暫的驚訝過後,一絲警惕悄然升起。鄉野傳說裏,山精鬼怪最擅長用幻術變出美食華屋引誘人類,等人類沈迷其中,才發現吃下去的是蛆蟲腐葉,住進去的是荒墳野冢。

宿儺抿了抿嘴,回味著那殘留的、令人迷醉的甜味。幻術?如果是幻術,這滋味也未免太真實、太美好了些。而且……就算是蛆蟲腐葉又如何?只要能填飽肚子,讓他活下去,他不在乎。那“妖怪”若真想害他,早在他重傷瀕死時就該動手了,何必浪費這些“幻術”食物?

更重要的是,自從這“妖怪”開始頻繁出現,他的境遇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因為有了時不時的“餵食”,他不必再頻繁冒險去偷竊,挨打的次數顯著減少。冬天依舊嚴寒徹骨,但不知為何,只要那“妖怪”出現,無論是“擁抱”還是僅僅存在於感知中,周圍的寒意似乎就會減弱許多,仿佛有一層無形的暖意包裹著他,讓他能在冰冷的破廟或街角,勉強維持住不被凍僵的體溫。

生存的本能是最誠實的。盡管疑惑、警惕,甚至對那“女童妖怪”偶爾流露的軟弱情感嗤之以鼻,但宿儺無法否認,他開始……期待“它”的出現。

期待那溫熱的食物落入空胃的充實感,期待那驅散寒冷的無形暖意,甚至……開始隱約期待那斷續的、帶著各種情緒的絮語。那是一個與他截然不同、卻又在孤獨深處奇異共鳴的“聲音”,是他灰色絕望的世界裏,唯一一抹帶著溫度(哪怕是詭異的溫度)的色彩。

他依舊不知道那是什麽,依舊抱著“非我族類”的疏離與戒備。但身體和心靈,都已經誠實地將“妖怪”的照拂,納入了生存的方程式裏,成了一個重要的、支撐性的變量。在平安京殘酷的冬日,這點來路不明、伴隨著女童絮語的詭異溫暖,成了宿儺蜷縮在生存邊緣時,內心深處一絲微弱卻無法忽視的……牽絆與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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