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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宿儺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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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宿儺6 /

平安京的冬末,寒意並未完全消退,反而因春雪將融未融而更添濕冷。

這座龐大都城的邊緣,如同一個不斷吞吐著苦難的巨口,總有新的流亡者被吐納進來。這一次,是一群從更北方、因連年歉收和嚴冬而徹底活不下去的農民。他們拖家帶口,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中混雜著對陌生之地的茫然和對生存最原始的渴望。

他們一路南下,沿途乞討、打零工,偶爾打家劫舍,最終來到了象征著繁華與機會的平安京外圍。然而,都城的高墻和森嚴的等級,並未向他們敞開溫暖的懷抱。他們只能在更外圍的荒僻地帶徘徊,尋找任何可以遮風擋雨、暫且容身的角落。

宿儺寄居的那座廢棄神社,便在這樣的背景下,進入了這群流浪漢的視野。

神社雖然破敗不堪,梁柱傾斜,壁畫剝落,庭院裏長滿枯草,但至少還有相對完整的屋頂和幾面可以阻擋寒風的墻壁,比起露宿荒野已是天堂。他們欣喜地湧入,卻發現角落裏早已蜷縮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四歲多的孩子,裹著件不合身的灰色僧衣,瘦小得驚人,粉色的頭發亂糟糟地落在額前,令人心驚的是……他長著四只猩紅色的眼睛!寬大袖口裏隱約還露出了第二雙手!

眾人經過本能的驚愕後,陷入了沈默。

沒有人想主動招惹一個看起來如此詭異的存在,尤其在這鬼神之說盛行的年代。領頭的,一個臉上帶著刀疤、被稱為“巖哥”的漢子,皺了皺眉,粗聲道:“餵,小子,這地方我們要了,你另尋去處吧。”

宿儺早在他們闖入時就醒了,四只眼睛在陰影裏無聲地睜開,冷冷地註視著這群不速之客。他沒有動,也沒有回答。離開?去哪?平安京的冬天尚未過去,淩晨和深夜的霜凍足以致命。

雖然那個“妖怪”的溫暖會不時出現,但那感覺飄忽不定,如同晨霧,總是在天將亮未亮時悄然散去,直到日落後才會再次隱隱浮現。如果失去這個勉強可以稱之為“遮蔽所”的破神社,在那種溫暖缺席的、最寒冷的時段,他很可能直接失溫而死。

他的沈默被視為抗拒。巖哥有些惱火,但看對方只是個瘦骨嶙峋的小孩(盡管模樣駭人),也沒立刻動手,只是招呼同伴們占據神社裏相對幹燥避風的其他區域,將宿儺逼縮在更陰暗寒冷的角落。雙方形成了一種緊繃而脆弱的共存。

起初幾天,相安無事。流浪漢們忙著用撿來的破爛搭建更舒適的窩鋪,尋找一切可能入口的食物——樹皮、草根、偶爾從更遠的集市偷來或乞討到的殘羹冷炙。他們註意到那個四眼小孩幾乎不動彈,也不見外出覓食,只是終日蜷在那裏,仿佛一尊沒有生命的怪異石像。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疑點漸漸浮上這群饑腸轆轆的流浪漢心頭:他們從未見過那孩子吃東西。一天,兩天……甚至快一個月過去了,他們自己都在饑餓邊緣掙紮,那孩子卻依舊維持著那副半死不活的狀態,既沒有餓死,也沒有因極度虛弱而倒下。他只是醒著,用那雙猩紅的四眼冷漠地觀察他們,或者閉目沈睡。

恐懼開始像瘟疫一樣在流浪漢中蔓延。在篝火搖曳的昏黃光線下,他們壓低聲音,交頭接耳。

“那小子……不對勁。”一個瘦高個聲音發顫,“我盯了他好幾天,真的一粒米都沒進過。”

“是不是偷偷吃了我們不知道的東西?”有人懷疑。

“這破地方,連老鼠都快絕跡了,他能偷吃什麽?”巖哥沈著臉反駁,眼神陰郁地瞟向宿儺所在的角落。

“該不會是……座敷童子吧?”一個膽子最小的年輕人怯生生地說,“聽說有些妖怪扮成小孩模樣,住在人家裏,能帶來福氣……”

“放屁!”立刻有人啐了一口,“你看看這鬼地方!像是能興旺的樣子嗎?座敷童子會待在這種破廟?再說了,座敷童子雖然不吃人飯,但也得吃點竈臺上的供品或者別的東西,咱們有啥可‘供’的?”

“那……洗豆小僧?”另一人猜測,“晚上會發出‘沙沙’洗豆子的聲音……”

“你晚上聽到洗豆子聲了?”巖哥沒好氣地問。眾人搖頭。神社寂靜,只有風聲和鼾聲。

討論陷入了僵局,但不安的情緒卻在發酵。那個瘦小的、不進食的、模樣非人的存在,像一根刺,紮在他們本就充滿焦慮和絕望的神經上。

“要不……咱們還是換個地方吧?”膽小的年輕人再次提議,聲音幾乎帶上哭腔,“總覺得邪門……招惹不起。”

“換?往哪換?”巖哥猛地瞪向他,壓抑的怒火噴薄而出,“平安京進不去,附近的窩棚都擠滿了比咱們更狠的角色!好不容易找到這麽個能擋風的地方,你讓老子再去睡雪地?”

“可……可他萬一真是……”

“管他是什麽!”一個臉上有燙傷疤痕、眼神兇悍的漢子打斷了對話,他叫“鐵熊”,是這群人裏最暴躁的一個,“就算真是個什麽精怪,你看他那副德行,風吹就倒的樣子,能有多大神通?說不定就是個餓不死的怪物罷了!”

“鐵熊說得對。”另一個附和道,“咱們這麽多人,還怕他一個小崽子?是妖是鬼,剁了再說!省得日夜提心吊膽。”

“別胡來!”巖哥畢竟是領頭,考慮得多些,“鬼神之事,寧可信其有。萬一惹上不該惹的……”

“大哥,你就是太小心!”鐵熊不耐煩地揮手,“咱們都快餓死了,還管他鬼神?這破廟本來就該是我們的!他占著地方,還不吃不喝嚇唬人,留著他才是禍害!我看,幹脆一了百了!”

他的話煽動了一部分同樣被生存壓力和莫名恐懼逼到邊緣的人。低聲的讚同和狠厲的目光在黑暗中交換。

最終,對現實處境的絕望,壓過了對未知鬼神的敬畏。一個共識在沈默中達成:不能再留這個“東西”了。必須清除這個不安的源頭,奪回他們眼中“完整”的容身之地。

他們計劃在夜深人靜、宿儺沈睡時動手。鐵熊磨亮了一把生銹的柴刀,其他人也各自找了稱手的石塊或木棍。篝火被刻意壓暗,只餘微光。他們像一群在黑暗中潛行的鬣狗,屏住呼吸,從四面八方,緩緩圍向角落那團蜷縮的、毫無聲息的陰影。

宿儺其實並未沈睡。長期的流浪和警惕,讓他即使在“妖怪”的溫暖偶爾降臨、帶來一絲松懈時,也保持著最低限度的感知。那些壓低嗓音的爭論,那些充滿惡意的目光,那些金屬和石塊摩擦的細微聲響,早已像冰針一樣刺入他的意識。

他閉著眼,身體因為寒冷和虛弱而微微顫抖,但四只眼睛在眼皮下無聲地轉動。要逃嗎?外面是更冷的夜,而且他體力不濟,未必跑得過這些成年人。戰鬥?以一敵多,且手無寸鐵,無異於以卵擊石。

絕望嗎?有一點。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嘲弄。看,這就是人類。即使淪落到同樣的泥沼,最先想的,也是鏟除身邊那個看起來更弱、更“異類”的個體,通過這種踐踏來確認自己尚存的、可憐的“力量”和“正常”。

他能感覺到包圍圈在縮小,能聞到那些人身上散發的汗臭、饑饉和殺意混合的氣味。

宿儺沒有動,只是將身體蜷縮得更緊,手指無意識地扣緊了身下冰冷的泥土,腦海中閃過那個“女童妖怪”模糊的絮語,那些關於“壞哥哥”的抱怨,那些幼稚的眼淚……比起眼前這群即將施暴的“同類”,那個看不見的、軟弱的“妖怪”,似乎都顯得不那麽討厭了。

至少,“它”給予的是食物和溫暖,而非柴刀和石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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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院家,清晨。

道場裏寒氣森森,即便燃著炭盆,也無法完全驅散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冷。

憐已經在這裏站了快一個時辰了,她穿著合身的黑色練功服,墨黑的長發被高高束起,露出一張因為寒冷和用力而微微發白的小臉。淺草綠的眸子緊緊盯著前方虛空,雙手握著一柄比她身高短不了多少的竹刀,一次又一次地,朝著空氣揮出。

“嘿!”“哈!”

稚嫩的呼喝聲在空曠的道場裏回蕩,帶著不符合年齡的認真,卻也掩不住力竭的顫抖。汗水早已浸濕了她的額發和後背,手臂酸麻得幾乎擡不起來,虎口被粗糙的竹刀磨得發紅。

她沒有繼承祖傳的投射咒法,這在禪院家幾乎等同於“半廢”。但這並不意味著她可以免除訓練。相反,為了不徹底淪為家族的“恥辱”,她被要求在其他方面付出加倍的努力。新陰流的劍術,便是父親為她指定的、一條更為艱苦卻也看似更“正統”的出路。

每天五千次揮刀,是雷打不動的任務量。對於一個四歲的女童而言,這近乎殘酷。但她不敢抱怨,也不能停下。嚴厲的劍術老師,一個面無表情的中年武士,如同鐵塔般矗立在道場邊緣,目光如鷹隼,隨時準備呵斥任何一點懈怠。

“1998、1999、2000……”憐在心中默默計數,每一下揮砍都仿佛要抽幹她最後一點力氣。竹刀破開空氣的聲音,混合著她粗重的喘息和越來越快的心跳。眼前陣陣發黑,但她咬著牙,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快點做完,快點回去。

回去看“小粉紅”。

這是她給那個四手娃娃取的名字,因為它的頭發是粉色的。雖然父親在親自檢視過娃娃,確認它沒有任何咒力波動、無法驅動、似乎只是個精巧卻無用的“過家家”玩具後,便徹底失去了興趣,並嚴厲禁止她將這種“穢物”帶到道場或其他正式場合,但憐的房間裏,它依然是她最珍貴的秘密和陪伴。

為了能早點回去抱著“小粉紅”,跟它說話,給它“餵”點心,或者只是靜靜地看著它,憐總是拼盡全力完成這每日五千次的酷刑。那間狹小卻屬於她自己的房間,和房間裏那個安靜的、不會嘲笑她、不會漠視她的娃娃,是她在這個冰冷家族裏唯一的慰藉和喘息之地。

揮刀,繼續揮刀。數字艱難地向上爬升。

然而,就在她數到三千多下,手臂已經麻木到幾乎失去知覺時,一種極其突兀的、尖銳的恐慌感,毫無征兆地攫住了她的心臟!

像是一根冰錐猛地刺入胸口,又像是一盆冰水從頭澆下。她渾身劇烈一顫,手中的竹刀“哐當”一聲脫手,掉落在光潔的木地板上。

“憐!你在做什麽?!”劍術老師嚴厲的呵斥立刻響起,“撿起來!繼續!”

但憐仿佛聽不見了。她臉色慘白,淺草綠的瞳孔因為驚駭而放大,目光失焦地望向道場門外——那是她房間的方向。一種無法言喻的、撕心裂肺的“痛楚”和“呼喚”,仿佛跨越了空間,直接撞擊在她的靈魂上!是“小粉紅”!它出事了!它很痛!它在……流血?!

這個認知讓她瞬間魂飛魄散。她甚至來不及思考這感覺從何而來,為何如此清晰劇烈。

“老師……我、我……”她語無倫次,轉身就想往道場外跑。

“站住!”老師厲喝,上前一步擋住她的去路,“訓練尚未結束!你想忤逆家主之命嗎?!”

平日的憐絕對不敢反抗。但此刻,那股錐心刺骨的恐慌和冥冥中的牽引壓倒了一切。她看著老師嚴厲的臉,不知從哪裏湧出一股巨大的勇氣,她猛地低頭,從老師身側的空隙鉆了過去!

“憐!”老師的怒吼在身後響起。

但她已經什麽都顧不上了。她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邁開酸軟發抖的雙腿,朝著自己房間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心臟在胸腔裏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冷風灌入喉嚨,帶來灼燒般的痛感,但她不敢停。走廊、庭院、回廊……熟悉的景物在眼前飛速倒退,模糊成一片。

終於,她沖到了自己的房門前,顫抖著手,猛地拉開!

房間裏的景象,讓她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凍結了。

矮幾旁,她平日裏放置娃娃的軟墊上,那個她親手縫制了靛藍色小棉襖、取名為“小粉紅”的四手娃娃,正靜靜地躺在那裏。

然而,娃娃身下,卻洇開了一大片刺目驚心的、暗紅色的“血跡”!那血量多到恐怖,幾乎將整個軟墊和周圍的木地板都染紅了,濃稠的暗紅色還在緩緩地、無聲地向外蔓延,仿佛娃娃體內所有的“血液”都在這一刻奔湧而出!娃娃的“身體”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歪斜著,小棉襖上也被染紅了大片,四只猩紅的眼睛依舊緊閉,卻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氣。

“小粉紅——!!!”

一聲淒厲到破音的尖叫,從憐的喉嚨裏迸發出來。她撲了過去,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血泊邊緣,淺草綠的眸子裏瞬間蓄滿了滾燙的淚水,大顆大顆地砸落,混合進那片駭人的暗紅之中。她伸出手,想要去觸碰娃娃,卻又不敢,手指懸在半空,劇烈地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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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神社的角落,冰冷的殺意已經凝結成了實質。

鐵熊高舉著生銹的柴刀,獰笑著,第一個撲了上來!刀鋒在微弱的篝火餘光中,劃過一道暗淡卻致命的弧線,朝著宿儺蜷縮的身體狠狠劈下!

與此同時,其他幾個流浪漢也揮舞著石塊和木棍,從側面和後方砸向宿儺瘦小的身體!

避無可避。

宿儺在最後一剎那猛地向側面翻滾,柴刀擦著他的肩膀落下,帶走一片皮肉和破爛的布料,鮮血飛濺!緊接著,沈重的木棍砸在他的後背、打斷了他的小腿骨,疼痛如同電流般竄遍全身!

他悶哼一聲,試圖用四只手臂格擋,但力量差距懸殊,更多的打擊如同雨點般落下。骨頭碎裂的聲音隱約可聞,溫熱的血液從他口鼻、從各處傷口湧出,迅速浸透了身下的枯草和泥土。

視野被血色和疼痛模糊,耳中嗡鳴一片。那些猙獰的面孔,高舉的兇器,混雜著瘋狂的叫罵和沈重的喘息,構成一幅地獄般的圖景。死亡的氣息,從未如此貼近。

就在他意識即將被黑暗徹底吞噬,連那點慣常的、冰冷的恨意都開始渙散時——

一聲淒厲無比、充滿了極致恐慌與痛楚的尖叫,如同撕裂夜空的閃電,陡然刺穿了他模糊的聽覺,直接炸響在腦海深處!

“小粉紅——!!!”

那聲音……是那個“女童妖怪”!

宿儺渙散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這呼喊聲如此清晰,如此真實,如此……撕心裂肺。甚至比之前任何一次模糊的絮語都要清晰百倍!

‘我不叫小粉紅……’ 他在心裏,用盡最後一絲氣力,無聲地、倔強地反駁,‘真難聽的名字……’

‘我叫……宿儺……’

宿儺。那個收留他幾年、最後圓寂的老和尚給他取的名字。

老和尚曾摸著他還算完好的兩只手,看著他的四只眼睛,跟他講過飛驒國傳說中的鬼神“兩面宿儺”的故事,說那是個既有兇暴一面,也有退治毒龍、守護一方傳說的覆雜存在。老和尚渾濁的眼睛裏帶著某種他當時不懂的期許,或許希望他這個同樣生而異常的孩子,未來能走上“守護”而非“掠奪”的道路吧。

但寺裏其他年輕的僧人可不是這麽說的。他們背地裏,當著他的面,都說那個“兩面宿儺”最終是被正義之士討伐的兇神,說他掠奪百姓,無惡不作。他們說,老和尚給他取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一種諷刺,或者預言——預示著他這個“不祥之子”,終將走向同樣的結局。

宿儺自己對這個名字沒什麽感覺。英雄?他不想當。不祥之子?他似乎也沒得選。名字只是個代號,就像“小粉紅”一樣,難聽與否,對他掙紮求存的現狀毫無意義。

然而,在這瀕死的時刻,在這“女童妖怪”淒厲的呼喊和同步傳來的、仿佛靈魂相連的劇痛中,“宿儺”這兩個字,卻成了他對自己存在最後一點模糊的確認。

他不是“小粉紅”。

他是宿儺。

一個或許註定不詳,但至少此刻,還在用盡一切力氣,試圖抓住一線生機的……宿儺。

意識,終於沈入無邊的黑暗與劇痛的混沌之中。只有那攤在破神社角落裏迅速擴大的、溫熱的鮮血,和禪院家房間裏那同樣觸目驚心的、浸透了軟墊的娃娃“血泊”,無聲地訴說著這場跨越時空、詭異同步的劫難。聯結的兩端,同時陷入了生死未蔔的危機。命運的絲線,在這一刻,繃緊到了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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