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宿儺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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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宿儺4 /

禪院邸,憐的房間。

窗外,細雪無聲地飄灑,將庭院裏的枯山水染上一層素白。房間內沒有取暖設備,但仍比外面溫暖許多。

憐沒有像往常一樣練習枯燥的書法或女紅(那是家族對女孩的基本要求)。她盤腿坐在靠近窗邊的暖桌旁,矮幾上攤開著一些碎布、棉絮、還有一架迷你手動縫紉機。

她淺草綠的眸子正專註地盯著手裏的一小塊靛藍細棉布,那是她從一件不再穿的舊寢衣上小心剪下來的。她正在用迷你縫紉機,一針一線地,縫制一件極其微小的、娃娃尺寸的棉襖。

事情起因於幾天前,她抱著那個被她“救治”好的娃娃玩耍時,無意間摩挲到娃娃身上那件破舊的灰色僧衣——布料很單薄,而且明顯“短”了一截,手腕和腳踝都露在外面。

雖然娃娃是“死物”,但憐看著那露出的、冰冰涼的“肢體”,再看看窗外開始飄落的雪花,心裏沒來由地感到一陣不舒服。

這麽冷的天,娃娃穿這麽少,會“冷”吧?這個念頭自然而然地冒出來。

她太小了,還不像大人一樣能分清生靈與死物的區別,天然地覺得萬物有靈,連娃娃也是會餓會痛的。

所以當她獨自一人,她會抱著娃娃輕聲說話,或者像現在這樣,為它“著想”。

於是,憐決定給娃娃做一件新衣服,一件暖和的小棉襖。

裁剪對於四歲的她來說太難了,她就憑著印象和感覺,將棉布大致疊成小小的長方形,然後用縫紉機笨拙地縫起兩邊,留下袖口。

接著,她小心地將蓬松柔軟的棉絮,一點一點塞進那小小的、還未封口的“棉襖”夾層裏,再用細針密線仔細封好。

袖口和下擺,她特意縫上了從另一塊碎布上拆下來的、顏色稍深的靛藍色細邊,看起來竟有幾分精致。

整個過程花了她好幾個下午,手指被針紮了好幾下,但她一直堅持著,神情是從未有過的認真和專註。淺草綠眼眸在穿針引線時,亮著一種柔和而執拗的光。

終於,最後一針收線,一件小巧玲瓏、帶著手工稚拙感卻充滿心意的靛藍色娃娃棉襖做好了。

憐拿起小棉襖,對著窗外透進來的、被雪映得格外明亮的天光看了又看,嘴角忍不住向上彎起,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帶著點小得意的笑容。

“做好了!”她小聲宣布,仿佛完成了什麽了不起的大事。

她轉身,從旁邊鋪著軟墊的盒子裏,小心地捧出那個一直安靜待著的四手娃娃。娃娃依舊閉著眼,纏著些舊繃帶,粉色頭發被她用梳子蘸水輕輕梳理過,雖然還是有點亂,但整齊了些。

“給你換上新衣服,就不冷啦。”憐對著娃娃輕聲說,然後開始動手,解開娃娃身上那件畫上去似的、破舊單薄的“粗布短褐”。

這“衣服”似乎是娃娃身體的一部分,質地和膚色幾乎一樣,只是顏色略深。當她小心地將這層“衣物”從娃娃身上“剝”下來時(這過程有點奇怪,仿佛那層薄薄的“布料”真的被脫掉了),娃娃真正的“身體”完全顯露出來。

憐的動作頓住了。

淺草綠的瞳孔微微放大,盯著娃娃的身體。

那不是一個正常Q版娃娃該有的、圓潤飽滿的軀體。雖然只有巴掌大,但可以清晰地看到,娃娃的胸腹、手臂、腿部的“皮膚”下,骨骼的輪廓異常突出,根根肋骨清晰可數,小小的手臂和腿細得驚人,幾乎就是皮包著骨頭的狀態!

那是一種極度的、觸目驚心的“瘦”,瘦到令人心悸,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又像那些她在畫冊上偶然瞥見的、遙遠異邦災荒之地孩童的影像,充滿了生命被殘酷消耗殆盡的無力與脆弱。

憐完全呆住了。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娃娃”。在她有限的認知裏,玩偶要麽是胖乎乎的可愛,要麽是勻稱的精致。這種瘦骨嶙峋……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指,隔著娃娃那冰涼光滑的“皮膚”,極輕極輕地,撫過那些凸出的“肋骨”輪廓。

指尖傳來的觸感堅硬而清晰。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猝不及防地攫住了她。心口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

她太小了,尚未被成人世界的覆雜規則和冰冷邏輯完全浸染,心中還保留著近乎本能的、對萬物有靈的朦朧感知。她分不清生靈與死物之間那條清晰的界限,很容易將自己的情感投射出去。看著娃娃這瘦得可怕的“身體”,她腦子裏自然而然地冒出一個念頭:它好瘦……一定是……沒吃飽飯吧?

強烈的共情和心疼,毫無征兆地淹沒了她。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滴在娃娃冰涼的“身體”上,也滴在她剛剛縫好的、柔軟溫暖的靛藍色小棉襖上。

“不哭……得想想辦法……”她一邊自己掉著眼淚,一邊哽咽著,手忙腳亂地拿起那件小棉襖,小心翼翼地、像對待易碎的珍寶般,將娃娃瘦小的“身體”包裹進去。棉襖的大小正好,蓬松的棉絮立刻將娃娃那嶙峋的輪廓柔和地包裹起來。她又仔細地系好棉襖側面她用布條做的、小小的系帶。

穿上新棉襖的娃娃,看上去終於不那麽“可憐”了。靛藍色的布料襯著它粉色的頭發和蒼白的小臉,甚至有種別樣的……乖巧?

憐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淚,吸了吸鼻子,將穿上新衣的娃娃再次輕輕抱進懷裏。這一次,她感覺到的不再是單純的冰涼,還有棉絮傳遞來的、一點點暖意,以及娃娃那依舊纖細、卻似乎被溫暖包裹了的“身體”。

她低下頭,把臉頰貼在娃娃被棉襖包裹的、小小的“肩膀”上,輕聲呢喃:“以後……我給你做更多衣服……不讓你挨餓受凍……”

然而緊接著,粉發娃娃身上再次出現傷口,覆蓋著發黃幹瘦的皮膚,瘦骨嶙峋的小小身軀上新舊傷痕交錯。

憐睜大眼睛,捂住嘴巴,淚水奪眶而出,宛如斷線。她不知道宿儺那邊發生了什麽,只覺得這娃娃真可憐。

來送飯的女仆卻再次被嚇了一跳,正欲步入其中的腳步頓住——不斷出現裂痕的詭異玩偶,鮮血、淤青、顫抖的仿生睫毛、血紅眼……這些元素加在一起,讓本就昏暗的古典和室顯得愈發陰森,像是恐怖片的場景,叫人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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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令人絕望的冰冷幾乎要將宿儺的思維凍結時,那種熟悉的、詭異的觸感,再次毫無征兆地降臨了!

首先感覺到的是臉頰。溫熱的、濕潤的柔軟布料,帶著一種小心翼翼卻顯得慌亂的力道,正在擦拭他臉上混合著血汙、黑漬和雪水的骯臟痕跡。動作有些慌亂,甚至笨拙,擦得並不幹凈,但那溫熱的觸感,卻如此清晰地穿透了皮膚的冰冷和麻木。

宿儺原本因絕望而有些渙散的瞳孔,猛地聚焦。他沒有動,只是四只眼睛在有限的視野範圍內急速地、近乎瘋狂地逡巡!

沒有!什麽都沒有!

面前是空蕩蕩的巷道,飄落的細雪,冰冷的土墻。耳邊只有風聲。

可臉上的擦拭感如此真實!那溫熱的濕意,甚至讓他被寒風凍得生疼的臉頰感到一絲細微的、熨帖般的緩解。不僅是臉頰,身上一些流血較少的擦傷處,也傳來了類似的、被輕柔擦拭的感覺。

是那個“東西”……又來了。

這一次,宿儺連自嘲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只是僵直地靠在墻上,眼神空洞地“望”著眼前的虛空,任由那無形的存在,笨拙地處理著他身上的汙穢和部分傷口。心中的警惕和猜疑依舊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種麻木的困惑,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弱的貪戀——貪戀這點在絕境中唯一感受到的、不帶明顯惡意的“觸碰”。

‘它到底想做什麽?’ 這個疑問再次浮現。不是立刻殺死,不是折磨取樂,而是……擦拭?清理?像對待一件需要維護的……物品?

雪下得更密了些,簌簌地落在他的頭發和肩膀上。寒意越來越重。就算傷口被處理了,沒有禦寒的衣物和食物,沒有取暖的火,他依然熬不過這個夜晚。平安京冬夜的寒冷,足以帶走最頑強的生命。

‘……要凍死了……’ 他模糊地想,意識又開始因失溫而飄忽。

就在這時,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覆蓋了他。

不是擦拭,而是……包裹。

一種柔軟、厚實、帶著不可思議暖意的織物感,憑空出現,溫柔地包裹住他冰冷顫抖的軀體。那感覺並非直接增加了衣物,更像是在他身體周圍,營造出了一個無形的、溫暖的“繭”。寒冷依舊從外界侵襲,但被這層暖意牢牢隔絕在外,體溫流失的速度明顯減緩了,甚至能感覺到一絲絲暖流滲入冰冷的皮膚。

宿儺徹底怔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依舊破爛單薄、沾滿泥雪血汙的衣衫,沒有任何變化。但那種被溫暖織物包裹的感覺,卻真實不虛。寒冷帶來的顫抖漸漸平覆,僵硬的四肢似乎也找回了一點知覺。

這……這到底是什麽?

困惑達到了 頂點,甚至暫時壓過了傷痛和饑餓。他想起了一些在廢棄神社附近聽流浪漢們提過的、關於山林精怪的傳說,其中有種叫“姑獲鳥”的妖怪,喜歡引誘並收養人類的孩子,給予虛假的溫暖和照料,最終在第七天吃掉,然後再去尋新的孩子。

‘是姑獲鳥嗎?’ 他怔怔地想,四只猩紅的眼睛裏映著飄落的雪花,‘因為把我當儲備糧,還是因為我長得像妖怪……所以被妖怪誤認成同類了?’

這個猜測荒謬卻又似乎合理。除了非人之物,還有什麽會這樣對待他這樣一個被人類世界徹底拋棄的“怪物”?

他不知道這“溫暖”的代價是什麽,也不知道這無形的“妖怪”究竟有何目的。但此時此刻,在這瀕死的邊緣,這點來路不明、詭異莫測的暖意,卻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東西。他閉上眼,將身體更緊地縮進那無形的、溫暖的“繭”中,感受著臉上那依舊在笨拙擦拭的、溫熱的觸感。

恨意並未消失,求生欲依舊熾烈。但在這絕望的冬夜,一絲來自未知存在的、扭曲的“照拂”,如同投入冰海的一粒火種,微弱,詭異,卻真實地讓他即將凍結的生命,得到了一點點……延續下去的可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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