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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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石巖守著花,等著終有一天他化成人形。

她等啊等,卻等來一場從天而降的冰雹,一顆雞蛋大的冰雹精準無誤地砸中那株花,花苞全打歪了,飛沙走石,垃圾被風吹出河道,往四面八方亂飄,天旋地轉,到處都是灰蒙蒙的。

石巖再看時,花的位置已經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腐爛的死鳥。

不知道過了多少天,冰雹停了,山尖上的積雪慢慢融化,久違的陽光重新照耀在這片荒山上,隨之而來的,河道邊上忽然冒出一顆小芽。

畫面戛然而止。

石巖後來覆盤時,始終覺得這次回溯的時代非常久遠,起碼在那株花產生靈氣和意識之前,因為在賀雨行的描述裏,他一直紮根荒野,自詡是傲立於天地之間的野生野長的靈花。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來到荒野自生自滅之前,曾有過一段被精心呵護的日子,光是那花盆的樣式和做工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東西,花盆都如此珍貴精致,對於盆中的花,自然更加珍視,風吹不到雨打不著。

石巖把這次回溯講給老秦,讓老秦給她分析分析天幕盡頭的那顆光點的命數。

老秦望著灰色的天幕,好多年了,一直是兩分天下的局勢,現在孤零零只剩一顆,他看了好久都沒看習慣,總覺得少點什麽,他指著旁邊空缺的位置,“原先這裏也有一顆,前不久掉下來了。”

石巖道:“那個掉下來的應該是趙嵐。”

老秦聽說了一些趙嵐的故事,他若有所思地說道:“這兩顆光點都有執念,所以才高懸數百年不落。拿趙嵐來說,他想覆活一個人,不擇手段讓別人跳進他設計好的陷阱,臨門一腳卻撲了個空,他所有的希望全破滅了,執念沒了,他留在這個世界上的理由和眷戀也就沒了,他自然而然該去往新世界。”

“可是這一顆……他的執念是什麽呢……”老秦望向高懸的孤星,“他性子淡漠,對什麽似乎都不上心,就像一個旁觀者,旁觀這個世界的喜怒哀樂。”

石巖想了想,賀雨行確實是一路旁觀過來的,“他好像沒有什麽執念,也許他是個例外。”

老秦搖搖頭,似是而非道:“沒有執念,就是一種執念。就像你看見的,很久很久以前他是被遺棄在那的,不是一開始就在那的,他自己一路扛過風雨,潛意識裏除了自己誰都信不過,排斥任何人靠近,慢慢就淡化了與這個世界的聯系,甘願變成一個旁觀者,就像一片羽毛,風一吹,飄遍大江南北卻什麽也不留下。”

老秦繼續道:“像他這樣的人,心裏越輕,飛得才越高越遠,一旦有東西過心,有了重量就摔死了,心無雜念地做一個旁觀者是他的執念,也是他的最優解,他註定不能被人記住,也無法記住別人,像孤魂野鬼一樣活在世上。”

夜幕下,那顆沈睡百年的光點高懸在那裏,它隨時都有掉下來的風險,可能是今天,也可能是明天。

石巖望著蒙塵的光點,她從來沒有如此堅定過,“我要他活,像正常人一樣活。”

老秦不是故意打擊她,“年輕人有志氣是好的,不過照經驗看,也許他和趙嵐一樣,等光點掉下來就忘掉一切去新世界報到,也說不定到時候就煙消雲散了,誰也說不準。”

“——不可能,他可是靈花!吸引天地精華長大的,每次都能逢兇化吉,遇難成祥,他只是暫時缺乏能量。”

老秦被她搞糊塗了,直言道:“什麽靈花能不能量的,只要是個會動的,是個活的,這光點就作數,光點就是命數!”

“他可是靈花……”石巖站在原地,低聲嘶吼著,她看著老秦遠去的背影,最後一次擡頭,那顆被積灰蒙住的光點明明還透著一些亮,它明明還有救。

天放晴了,雪卻化得慢,車子飛馳而過,不顧路人死活地濺起一灘水漬,商店門口幾個小孩砸雪球玩,大人把雪攏到一塊,各家都在掃家門口的雪,騰出窄窄的一條小道供路人走。

兩旁的樹不知道什麽時候纏上紅布條,掛上小紅燈籠,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歡欣和高興,石巖在大街上走,她一眼就看見超市門口貼著新年大促銷的宣傳牌,要過年了,她心想,還有一個月。

她漫步目的地走著,沒有方向,也沒有目的地。她在一個轉角口看見個熟悉的人站在咖啡店門口,她前後左右看了一遍,竟然沒看見王鏘的影子,照平時,王鏘絕對不會讓賀雨行單獨出來,總要在他後邊當跟屁蟲。

“天這麽冷,就別亂跑了。”石巖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她知道賀雨行不喜歡被人特殊照顧,哪怕他最嚴重的時候臥床不起,他也從不讓王鏘把飯端到床上吃,他堅決要自己穿戴完整到飯桌和大家一起吃,他不喜歡高調的關心和照顧,不喜歡這種心理暗示,就好像給他貼上一個累贅的標簽。他不喜歡。

聽見石巖的話,他淺淺一笑,“我沒事了,要不然王鏘怎麽會同意我一個人出來散步,不信你看——”

石巖順著他的視線,清清楚楚地看見一朵嬌艷的花在他手裏流轉!

那是他變出來的!

晶瑩剔透的花苞慢慢綻開,和臭河道裏的那朵絢爛盛開的花好像!

“你真的好了?沒事了?不會能量消失?也不用走了?”石巖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此時此刻,賀雨行真的奇跡般的恢覆了,就在兩秒之前,他變出來一朵能量十足的花,不……不止一朵!

石巖握住他的手,讓他再變個別的東西出來,賀雨行一一都照做,他精神頭都和之前不一樣了,那雙眼睛格外地亮,石巖忍不住歡呼道;“你真的全好了!”

“那當然,我可是靈花。”賀雨行一副大驚小怪的模樣。

這是時隔幾個月以來,石巖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這種明媚張揚的笑容,他又變成天不怕地不怕的靈花賀雨行了。

石巖還是不敢相信這一切,總覺得這是一場夢,她挽起袖子使勁掐自己的胳膊,驚喜地瞪大眼睛,“是真的,都是真的!”

她笑著笑著,眼淚下來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我第一次來澄陽找你的時候,你坐在床上,呼吸很急,臉白唰唰的,你說一句話就要歇口氣才能續著下一句,我快嚇死了,我怕你死,更怕你是因為我而死……”

她絮絮叨叨說了好多話,哭著哭著腦子一缺氧,她自己都混亂了不知道在扯什麽亂七八糟的事,總之賀雨行一直看著她,等她把一肚子的話慢慢倒出來。

超市一放《恭喜發財》,年味立馬就出來了,米面糧油擺到最顯眼的位置,各種花樣的糖果分門別類裝滿好幾個貨筐,年貨琳瑯滿目,讓人挑花眼。

賀雨行推著小車,他得過五關斬六將從人擠人的縫隙裏才能跟緊石巖,這個大爺拎條魚,那魚活蹦亂跳濺起水花,那個大娘提著五斤肉橫沖直撞,提著一大袋雞蛋的護蛋使者目不斜視,嘴裏喊著:“讓讓!”

賀雨行哪見過這種場面,他甩著車尾一路閃避,結賬的時候果不其然又是人滿為患,前面的大哥倒出三輛車的年貨,收銀臺堆滿了還不夠,幾提牛奶摞到地上,兩手提著雞鴨魚鵝,賀雨行看傻眼了,“鬧饑荒了?”

“買年貨呢,一年到頭了要添置東西迎接新的開始,不僅買吃的,還得買穿的用的……我好像從來沒見你穿過紅色衣服,買一身吧,喜慶,我爸媽就喜歡穿得喜慶的人。”

“好啊,”賀雨行心領神會,他眉眼含笑道:“東西買少了,應該再買兩車雞鴨魚鵝給叔叔阿姨捎回去。”

回去路上,石巖和賀雨行並肩走著,雪地上留下兩串長長的腳印,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和腳印一樣長,天好冷啊,她裹緊衣服,親昵地看著賀雨行笑,“這條雪路好長,感覺永遠也走不完呢。”

天白蒙蒙的,腳下的路也白蒙蒙的,她團個雪球,故意等賀雨行走在她前頭,趁他不註意一擊必中,雪球像煙花一樣在他後背炸開。

賀雨行回頭,他兩只手提滿東西,實在騰不出手反擊,只好瞇起眼睛笑著接受石巖的第二次大面積襲擊,他的頭發、肩膀都不幸淪陷,他仍是站著笑。

“你聽見什麽聲音沒,好像是王鏘在喊我……”石巖搓搓凍紅的手,背後是一家閉館的幼兒園,隔著卡通柵欄,蹺蹺板和滑梯仿佛都靜止了,只有微弱的風。

“沒聲啊,”賀雨行投來疑惑的目光,“也沒人。”

“那可能我聽錯了……可能壓力大再加上鏘叔天天在我耳朵邊念叨,我都幻聽了。”石巖剛打消這個疑慮,忽然又聽見王鏘在喊她的名字,這一次她聽得真真切切,不是幻聽。

這聲音像從天上來的,石巖擡頭看天,白茫茫和雪一樣,那聲音就悶在雪裏,透過無數縫隙傳到她耳朵裏。

一聲比一聲急促。

她終於撥開迷霧,和那個聲音對話道:“鏘叔……”

原先賀雨行躺的位置,石巖補了缺,她神志不清地嘟囔著什麽,王鏘湊近才聽見石巖在喊他的名字,她忽然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王鏘松了一口氣,“你沒事可太好了,趙嵐真是個王八蛋,說的話那麽快就應驗了,你剛才說胡話分不清幻想和現實了,眼看著那臉越來越白,說話聲越來越弱……”

“幻想?”石巖楞了一下,她忽然發現這屋子裏太空了,她心裏莫名地不安穩,“賀雨行呢?”

王鏘這次沒有支支吾吾,他將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訴了石巖:“你還記得趙嵐說的嗎,回溯者會陷入時空錯亂,長期這樣會耗幹自己……所以……發現你有這個苗頭,賀雨行第一時間給你掐斷了。”

“代價就是,他已經走了,”王鏘望著空蕩蕩的房間,平靜地看著石巖,“老家夥給你留了信兒——等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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