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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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石巖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地醒了,她睜眼第一件事就是看賀雨行還在不在,伸手一掏,她心涼了半截,身旁的被子虛掩著,被子是涼的,人早就不見了。

她再也睡不著了,坐到床邊。

直到聽見臥室外面有響動,賀雨行披著睡衣開門進來,見石巖已經醒了,他會心一笑,“我正發愁要怎麽叫醒你,外面有流星。”

在觀星臺的時候,他就註意到石巖和很多人一樣期待百年難遇的流星,前半夜他沒睡著,聽見石巖均勻的呼吸聲,他悄悄掀開被子,跑到觀星臺去研究最佳觀測位置,他沒想到的是,很多背包客又折返回來,重新架起天文鏡和相機,磨掌擦拳等著一場盛大的流星雨。

本來只是概率性事件,這種陣仗讓賀雨行更加確信今夜一定會有流星。

他躡手躡腳地藏著這個好消息要告訴石巖,沒想到一進門,石巖坐在黑暗中,一句話也不說,“是我吵醒你了?”

石巖揉揉眼,松了一口氣,“我以為你走了。”

“我不會不打招呼就離開。”

往後的每一天都過得很平靜,賀雨行偶爾倒地不起,然而每次都能醒過來,就像他說的那樣,能量不足以支持他維持人的形態了,或許有一天,他會突然打回花的原形,也可能一夜之間衰老幾十倍,甚至可能像童話故事裏的睡美人一樣,睡上個幾年才能蘇醒。

“等時候一到,我就走。”

他總是這麽說,然而一星期過去了,兩星期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他還是沒走,直到竺七一個電話打破平靜。

她找到趙嵐了。

石巖終於知道為什麽趙嵐消失得這麽徹底,他不是找了個偏僻山林藏起來,也不是漂洋過海去了別的國家,他一直就在這個城市,在光門裏。

藏匿在新世界中,和一群虛影為伍。

竺七道:“如果趙嵐早知道光門的事,那他就知道那些不是單純的失蹤案,為什麽還要組織一批所謂的正義人士瞎摻和進來,和攪屎棍有什麽區別?怎麽感覺我們被他耍了,他有病吧?”

這麽細細一想,石巖也覺得奇怪,如果他一開始就知道異界人和光門的存在,並且這種存在是合理的,是失意的人主動選擇離開的,他何必大費周章地創立協會去撈人,這不是多此一舉還不討好嗎?

換句話說,他早就料到白鴿會走到支離破碎的那一天,他知道參加例會的家屬表面一套背後一套,知道虛情假意的烏合之眾會撕破臉皮,把協會成員逼到絕境。

他做這一切的意義在哪?

石巖道:“你找一下最近的光門在哪,我們半小時後光門見。”

那頭忽然沈默了,好久才說道:“我耳朵最近不太好,戴著助聽器,沒法用異能力辨認光門位置。”

“什麽?來得這麽快?”自從譚工和茵茵相繼出現問題以後,她就掐著自己和竺七的日子算,她千算萬算,沒算到意外來得比她預想的還要快。

譚工曾經最擅長用彈弓,他一出手必定百發百中,自從他躺在冰冷的病床上,情緒一天比一天亢奮,仿佛沈寂了百年的死火山忽然迸發出不受控制的巖漿,手臂肌肉無力最嚴重的那幾天,他連筷子都拿不住,更別提重新舉起彈弓、瞄準目標。

竺七最滿意她的耳朵了,耳垂大有福氣,撐著臉頰兩邊顯臉小,她最大的愛好就是買珠寶耳飾,已經裝滿三個玻璃展覽櫃,但她出門很少戴華麗款,來來回回只戴三四款精致小巧的耳釘。

“說不定以後只能和助聽器為伍了……”那頭傳來自嘲一笑,“好在我還能聽見,醫生也說有恢覆的餘地,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石巖去光門就像回老家,短短一個月為各種亂七八糟的事她跑了好幾趟,她和守光點的小胖混成了朋友,不常出現的老秦混了個臉熟,井水不犯河水,只要她不打擾異界人正常幹活,至於她什麽時候來,怎麽來,來幹什麽,幾乎無人在意。

這次去光門,石巖沒看見小胖,也沒看見老秦。

她又看見那兩顆灰撲撲的光點了,與上次不一樣的是,其中一顆光點位置變了——上次她得仰著脖子看,現在幾乎平視就能看見——光點墜下來了。

賀雨行順著她的視線看,光點的微光映在他眼中。

石巖懷疑自己眼花了,她在想是不是站的位置不對或者視角不一樣,然而那顆光點實實在在地又落了幾米,她親眼看見了。

新世界的大門永遠敞開,石巖又回到久違的常青樹旁,樹下,一個人背對著石巖和竺七,他跪在龐大的樹根上挖什麽東西,聽見腳步聲,他回頭,一雙沾滿汙泥的手懸在胸前。

白西裝幾乎蹭成泥土的顏色,他薄薄一片地跪在翻上來的濕泥裏,膝蓋全洇濕了,“你來了。”

趙嵐看著石巖說的。

他的笑容永遠那麽得體,說話永遠那麽穩重,有那麽一瞬間,石巖會忘記他正舉著一雙比破鞋子還臟的手,忘記他話裏微妙的危險意味。他仿佛有這種能力——無論在什麽場景下,他都能安然如泰山,並且讓別人也臣服於他的泰然。

哪怕他是窮光蛋是收破爛的,只要他站在街頭說上幾句話,追隨者就不請自來,他的氣質像極了一著不慎滿盤虧空的老總,人們總願意相信他遲早有一天東山再起。

趙嵐道:“我等你好久了,噢不——我等這一天好久了。”

他跪在常青樹底下,說話時沒有動作,眼神略微掃那麽一下賀雨行,當是對他的尊重。

“你……你是個怪物。”竺七忍不住指著他。

趙嵐笑了,他撲幹凈膝蓋上的泥,一步一步朝竺七走去,“你……”他微微伸出手掌,從頭到腳打量竺七,視線落在她耳朵別著的微型助聽器上。

“我是怪物?那你是什麽?你以為你是什麽正常人嗎,從你開始使用異能力那一天起,你就沒資格說我。”

竺七下意識捂住耳朵,她似乎明白過來什麽,質問道:“你什麽意思?”

“還用我說嗎?你應該猜到了,凡是使用異能力的人都會被異能力反噬,譚工現在的樣子你已經看到了,方茵茵停播,你現在耳朵疾患嚴重,至於石巖這個回溯者……如果我是怪物,你們就是隱藏的怪物,既定的怪物。”

趙嵐賣了個關子,不繼續說下去。

賀雨行不慣著他,乜斜著眼,“你這個老東西把話說清楚,為什麽會遭到反噬,石巖要是出什麽事,我賭你一定跑不了。”

趙嵐不失風度地鼓起掌,“有氣魄。”

沒有風,常青樹卻在搖曳,路過的幾個虛影慢慢拖成人的輪廓,問常青樹下的人道:“好熱鬧啊,你們是誰?”

沒人理它們,它們又問一遍,這一次它們似乎不需要答覆,因為它們自己先聊起來了,聊的話題和昨天沒有什麽不同,這樣的聊天每天都在上演。

然而比起管別人的雜事,它們更喜歡管清楚自己,這裏的每個虛影都喜歡弄清楚自己,因此沒聊上幾分鐘就分道揚鑣,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去了。

趙嵐望著遠去的虛影,唏噓道:“大部分人被世界遺忘,這些人被忘就被忘了,他們主動遠離那個令人傷心的地方,被指引去到幸福之境,他們不斷地忘記忘記忘記,很多不好的東西都過濾掉了。”

“但是——”他忽然拔高聲音。

只要加上這兩個字,前面所有的話都可以當成放屁忽略不計,石巖有種預感,她就在即將要出場的後者裏面。

果不其然,趙嵐對她笑了一下。這一笑,意味深長。

“但是也有一些人,你可以說他們心氣高,也可以說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他們對曾經遭受到的遺忘——被忽視、被打壓、被馴服、被針對等等,對來自世界的惡意耿耿於懷,那種不甘心越來越來深入骨髓,他們渴望強大渴望壓倒性的勝利,甚至連他們自己都沒意識到。”

趙嵐的目光停在竺七的耳朵上。

他繼續道:“哪有什麽超越常人的異能力啊,平白無故就多出個超能力,你們以為現實是童話故事嗎?曾經你最渴望什麽,那種東西就會在你心裏生根發芽,像氣球一樣不斷膨脹,直到有一天,恭喜你成為一名異能力者,你曾經最渴望的,現在觸手可得甚至用之不竭,可是啊,會被這種異能力掏空。”

賀雨行點出其中要害:“天上不會掉餡餅。”

“異能力的每一次使用,都是對自身的巨大損耗,尤其是回溯者。”

提到回溯者,趙嵐的臉色稍微緩和一些,仿佛陷入柔軟的棉花團裏,他的眼神忽然變得柔情似水,然後這種柔和僅限幾秒鐘,他又換上那副死氣沈沈的臉。

“回溯者會陷入時空錯亂,分不清自己的過去和未來,甚至模糊自己和別人的經歷和軌跡。”他的眼睛忽然橫出兩道寒光,叫人看了心裏直發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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