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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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石巖覺得趙嵐和平時很不一樣。

他總是用沈默的殼子把自己包裹起來,他的話越少,殼子越厚,反而看起來更和藹更安全,如果哪一天,他侃侃而談了,把自己最隱蔽的心事不要錢一樣扔出來,這意味著他將不再偽裝,要露出真正的獠牙了。

直覺告訴石巖,他的獠牙朝向她。

竺七懶得聽趙嵐七七八八扯那麽多東西,不管怎麽樣事情已經發生了,後果她也正在承擔,這些都改變不了,她只在意一件事,“你為什麽害我們?我們有仇嗎?有怨嗎?在此之前,我連你姓什麽叫什麽都不知道,你自己反社會拉那麽多人墊背是什麽意思?”

趙嵐後退兩步,他慢悠悠地背著手,眼神平和沒有攻擊性,他就像一個資深的老教師開導執迷不悟的學生,“你動動腦子,異能力是我給你的嗎?不是你自己給自己的?我蠱惑你揮霍異能力了?不是一直是你在控制嗎?把你們逼到絕路捅進警局的是我嗎?難道不是那些表面對你們感激涕零,背後捅你們一刀的畜生?”

他的眼神忽然定住,他說起那些過河拆橋的烏合之眾,幾乎咬牙切齒,臉上每一處肌肉都在顫抖,仿佛看見人神共憤的孽畜,恨不得兩手握刀,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竺七把他的狡辯當成放屁,“你明明那不是簡單的失蹤,知情不報故意拉我們下水,你和那群人有什麽區別。”

“別拿我跟他們比!”他低吼一聲,藏不住臉上的極度厭惡。

賀雨行將他的表情收歸眼底,可以說從一開始,賀雨行就在觀察他了,他的五官,他的聲音,他說話的斷句都很像某個人,似乎在哪裏見過。

趙嵐見賀雨行直勾勾盯著他看,意味深長道:“我們很早以前就見過了,不止你,還有她。”他指向石巖。

“很早是多早?”輪到石巖搞不清楚情況了。

趙嵐提點道:“第一次見的時候,我還戴著藍頭巾,那時候的文明不如現在發達,部落逮到好玩的人可以豢養起來。”

賀雨行反應過來,“向陽部落?”

這四個字一出,早就丟到十萬八千裏的記憶忽然被吸回來,石巖恍惚記得有那麽一次回溯,一個很原始的部落將她和賀雨行逮了去,她印象深刻的只有兩三個管事的人,一個年輕女人叫采,一對兄弟戴青頭巾和藍頭巾,至於叫什麽她給忘了。

石巖試探問他:“你是那個藍頭巾?”

趙嵐微微點頭,他透過石巖似乎在看別的什麽人,“采是001回溯者,你們有很多共同點,一樣的滿腔熱血,一樣的菩薩心,也一樣蠢。”

哪怕他說001蠢,他的眼睛也是帶著笑意的,可是這種笑意轉瞬即逝,接著,更強烈的一種痛恨支配他的所有,他無暇顧及他的表情、他的語氣、他的動作,他像個罵街的。

“采回溯的次數連她自己都記不清了,如果細算下來,部落每個人都受過她的照拂和幫助,她多耀眼啊,甚至被尊奉為部落的聖女享受敬仰和崇拜,我崇拜她,只有我是真心崇拜她。”

趙嵐倒吸一口涼氣,他嘴唇無意識地發抖,“可她最後死了……她本來不會死的,她不聽我的話,幫了一個又一個,直到再也無法回溯徹底被掏空……采一直流血,我堵住她的鼻子和耳朵,血從眼睛從嘴巴流出來,沒人幫我,他們看著她把血流幹,說這是受詛的死相,是不祥之兆。你看吶,那麽多人受她的恩惠,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擦凈她的臉……”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她那麽好的人,為什麽死的是她……她對得起任何人,是別人對不起她,全世界都對不起她……”趙嵐不斷重覆這幾句話,他看向常青樹下,看著被掘了一丁點的黃土,目光纏綿眷戀,仿佛采就在那裏。

“我時間不多了……就在樹底下……”他喃喃自語,像個手足無措的小孩,挽起袖子刨坑掘土,幾乎要把樹根翻爛,可是常青樹太龐大了,樹根不局限在四四方方的小坑裏,它占據整個新世界。

賀雨行意識到什麽,皺眉道:“你要覆活她?”

“什麽?”竺七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趙嵐嘿嘿地笑,他一邊說,手上動作不停,“為了讓采的肉身不爛,我就把她藏在這裏,她為別人死的,為什麽別人不能為她死,只要有回溯者耗幹精血以命換命,她就能醒過來……老天看我可憐,終於讓我等到今天。”

他忽然對著石巖笑,笑得石巖背後發涼。

石巖好像知道為什麽趙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創辦協會招募成員,他一直在等,就是等下一個回溯者的出現,他沈得住氣,就像他說的那樣什麽都不幹預,等石巖自己走到今天這一步。

“現在你的異能力在失控邊緣,過不了多久你就會遭到反噬,陷入時空錯亂,反正結果都不好,你不如給我這個方便,我也給你一個痛快。”

“做你的青天白日大狗夢去吧,關我什麽事。”石巖照著他的肩膀就是一腳,賀雨行眼疾手快,不等趙嵐爬起來,縛住他兩只手,不給他半分逃跑的餘地,毫不客氣道:“那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然而下一秒,賀雨行將石巖拍暈。

竺七目瞪口呆地看著突如其來的反轉,被一起拍暈。

賀雨行剛才押著趙嵐,雖然他表面上不反抗不掙紮,可賀雨行敏銳地察覺到,他一直在隱藏真正的實力,如果真要硬碰硬,結果怎麽樣誰也說不準。

他不是對自己沒把握,而是對現在的自己沒把握。

賀雨行看了一眼石巖,心裏仿佛下定某種決心,希望等她醒來,一切都結束了,如果他足夠幸運,也許還能看見石巖。

趙嵐撣掉西裝上的泥點,漫不經心地看著賀雨行,“要是沒有你這個跟屁蟲,我得手會更快,你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來收你的東西。”

這裏常年無風,近來卻不太平靜,常青樹連搖三日不止。

虛影們不知道樹底下發生什麽事,偶爾聽見兩聲奇怪的聲音,茫然地往那邊瞥一眼,回過頭等別人問起,又給忘了。

也有好奇膽大的虛影,兩三個結伴,跑到常青樹底下看熱鬧,它們看見一個孤獨的人在小聲地哭。

哭什麽呢。

可能是腳被翻起來的泥弄臟了。

一個虛影指著樹底下密密麻麻的小土坑,“誰這麽沒素質,挖的到處都是。”

另一個虛影勸那人:“別哭了。”

走近,才發現那人的胳膊是透明的,他一條腿也是透明的,再過幾天,那個人的全身都變透明,就和它們是一樣的了。

虛影們離開了,它們對見過的每一個虛影說:“我們這裏來新朋友了,一個很奇怪的朋友。”

至於為什麽奇怪,虛影也說不清楚。

那個人淚痕很重,好像總掛著眼淚,他不停在樹底下扒啊扒,找什麽寶貝似的,一邊哭一邊挖,挖的臟兮兮亂七八糟,要是有人問他點什麽,他就朝你扔泥巴。

可是一到晚上,他眼淚也不流了,也不挖土了,心裏不裝事一樣,忘了寶貝,把什麽都忘了,拿掃帚填那些土坑,他樂意有人一起幫他填,總是笑瞇瞇的。

漸漸地,虛影們發現,他哭的次數少了,慢慢不挖坑找寶貝了,只是拿一把掃帚默默地掃,誰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住在樹洞裏,總之只要從樹邊路過,總能看到他。

一個虛影問他:“樹底下埋了什麽寶貝?”

他搖搖頭,“記不清了。”

與常青樹相連的那顆枯樹裏,渺如煙海的光點撐起閃耀的天幕,天幕的盡頭卻很暗,哪裏都透不出一點亮來,天幕是灰的,孤零零掛著的一顆光點也是灰的,它穩穩地掛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石巖記不清這是第幾次給王鏘打電話。

自從她清醒以後再也沒見過賀雨行,她不用腦子都知道是賀雨行擺平了一切,可是為什麽不讓她參與呢,為什麽那麽自私,不讓她和他一起?

什麽都不說,每次都這樣。

電話終於接通,這次王鏘不再敷衍她,他選擇一字不落地傳達賀雨行交給他的任務,“老家夥交代了,不想見你。”

“是不想見我,還是不想我去見他?”石巖吃準王鏘心軟的性子,她一字一頓道:“我今天必須見到賀雨行,我在橋上,橋底下河面的冰已經化了。”

“別!”

那頭道:“老家夥一輩子體面人,哪天不是清清爽爽身上冒香氣,現在不一樣了,他身上全是消毒水味,你就別見了,給他留點面子——咳咳咳——”

石巖聽見賀雨行在咳,他呼吸聲很重,似乎還有鼻音,咳嗽一陣不接一陣,他嘶啞地對王鏘說了句什麽,王鏘著急要掛斷電話,“不說了不說了。”

嘶啞的聲音好像一把把小刀剜著石巖的心,她一秒都等不下去,恨不得立刻飛到賀雨行身邊,“定位發我。”

王鏘趁賀雨行不註意甩給石巖一個位置,有句話他沒和石巖說,賀雨行最開始不見她,不是因為怕被她看見不堪的模樣,而是他根本沒想著能活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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