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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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把你東西全部收拾好,馬上就去草枚大橋,你是死是活馬上就知道了。”陳父催石巖快點,再快點,他一路超車,五點半就到橋上等著了。

雪連著下三天,這時候才慢慢停了,大橋地偏,橋上的雪沒人清掃,還是一副原始的剛落下來的樣子,整座大橋都是白茫茫的,手電筒一照,亮亮的閃著光。

草枚大橋因為不合標準,早就棄用了,慢慢這條路也就沒有人來往,那路燈前幾年被路過的酒鬼砸壞了,沒人修沒人管,這裏就越來越荒廢,除了幾堆小混混們常來,幾乎沒人敢往這裏走。

陳父不停地踩雪堆,一邊刮腳底板的臟泥,一邊活動著取暖,“怎麽還不來?”他吐一大口煙,借著手電筒的光往遠處看。

陳母搓著手,“太冷了,怎麽還不到?”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伸長脖子瞪著眼。

時針一過來到整六點。

白茫茫一片天地,靜得出奇,石巖甚至能聽見雪消融的咯吱聲,始終沒有其他的腳步聲,陳父把第四個煙頭摁進雪裏,“媽的。”

橋下的河嘩嘩地流,石巖望著河水,大橋格外安靜。

陳母扶著欄桿小聲在哭,眼淚滴進雪裏,雪凹進去變成密密麻麻的小坑,“我的豪豪啊!媽媽對不起你!”

石巖看著幾近崩潰的兩個人,說道:“我知道陳志豪在哪,我帶你們去找他,我不會跑,要跑早就跑了,跟著我吧,我真的知道。”

她這句話一出,兩個人巴巴地望著她。

就像游客緊緊跟在導游屁股後面一樣,陳父陳母一步不離地跟著石巖,石巖往哪走,他們就往哪走,兩人心照不宣的,誰也不提綁票的事兒。

有了之前的經驗,石巖這次很容易就找到了通往第一層的入口,三個人吞下幹花,石巖剛要拉開門把手,陳父小心翼翼地問道:“我兒子真在裏面?”

陳母躲在陳父身後,探出頭張望地看。

石巖點頭,“很多見過的沒見過的東西,裏面都可能會出現,你們做好心理準備,那些東西和人不一樣,很危險,運氣好的話,我們能帶陳志豪出來,運氣不好,你們兩個永遠就留在裏面陪你們兒子了。”

“啊……”陳母驚恐地捂著肚子,眼巴巴地看著陳父。

陳父安慰地拍拍她,顫抖著聲音道:“為了兒子,拼了,不管什麽該死的東西,我們也得去看看。”兩個人一起咬牙。

石巖剛拉開門,十幾個小矮人皮球一樣滾出來,咿咿呀呀地亂跳亂叫,它們守在門前不讓人進去,幾個膽子大的騎在陳母脖子上不撒手。

迎面烏泱泱跑出來一群怪物,陳母驚得毫無還手之力,大叫道:“哇啊啊啊什麽東西!”

“別叫了!快打!衣服脫下來甩它們!”石巖一圍巾撂飛三個小人,剛騰空腳下的路,不知道從哪竄出來幾個小人又來擋她的道。

陳父的情況也不妙,三個小矮人勾住他的腿和腳,把他團團圍住,一個中年男人的力氣起碼能幹飛兩個小人,可他不知道嚇傻了還是精神錯亂了,傻楞楞站在那,大口喘粗氣。

“我們得快點進去,門馬上就關上了,要是這幾個小人都打不過,裏面還有好幾百個怎麽辦,陳志豪還在裏面等著你們!”

石巖一拳打跑兩個,兩只拳頭兩只腳輪番亂揮,路過的小人莫名其妙就中了一腳,飛出去老遠距離,其他小人欺軟怕硬,再也不敢近她的身。

小矮人都朝著陳父陳母去,大門只剩一條縫兒,一個接一個小矮人從門縫跳出來,搖搖晃晃,走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

“媽呀!”陳母掀開棉襖領口,她又撕又扯,從裏面揪出一個滑膩膩的小矮人,越來越多的小人爬進她的小腿、後背。

陳母捂著肚子連連敗退。

還好陳父扶著她,才不至於摔到地上。

“我的孩子!我動胎氣了!我快不行了!”陳母淒慘地哀嚎,兩只眼睛凸出來,死死地看著自己隆起的肚子。

陳父呵斥道:“肚子裏的孩子好好的,你說什麽傻話!我扶你離開這鬼地方!”

兩人相互攙著,一邊踢開小矮人一邊找後路,見那群怪物不追了,撒開丫子跑得老遠,陳母跑得亂七八糟,一只手一只腳在爬,要不是陳父墊在她身後,少不了摔一個狗吃屎。

他們一邊叫著“我的孩子”,一邊屁滾尿流地嚇跑了。

石巖一時之間有些恍惚,他們要保的孩子究竟是哪一個?

大門緩緩合上,奇奇怪怪的小矮人和大門一起慢慢消失在石巖眼前,只剩下一堵水泥墻,安安靜靜的。

就像做了一場夢。

賀雨行緩緩從夢中走出來,他偏頭輕輕地笑了,“我的大英雄誒,打了一場硬仗。”

石巖掐著腰,瀟灑地吹了個流氓哨,“我又不是什麽柔弱不能自理的嬌花弱草,哪能天天都要你來救,約好了六點三十來匯合,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從地上撿起一只皮鞋,是陳父跑掉的,鞋墊子掉出半截,全沾了雪。

“二胎還沒生出來就抓緊胎教了,受精卵學沒學到位不知道,我快給聽吐了。”石巖回想起每天準時響起的胎教療愈音樂,心裏很不是滋味。

賀雨行瞇起眼睛,漫不經心地盯著皮鞋,剛才他全程目擊了那場混戰,單憑戰鬥力來看,那兩人加起來都不夠石巖一個人打的,論起逃跑,那可是連眼睛都不眨一下,才兩分鐘人就跑沒影了。

他學著石巖掐腰,莫名覺得這樣很好看,口哨不會吹,偷偷試了兩次只好放棄了,於是一本正經地問道:“他們是親生父母嗎?”

“誰知道呢,走吧,這裏沒我們什麽事了。”石巖想起陳志豪在新世界裏的模樣,雖然傻是傻了點,可是挺快樂不是嗎。

就不要把他再拉回來了。

石巖和賀雨行並肩走在草枚大橋上,賀雨行灑了些能量,點亮年久失修的三兩盞路燈,在漫無邊際的雪地上,兩人踩出長長的的腳印,成串的腳印一直延伸到大橋盡頭。

雪又開始下了,把昏黃的路燈染成茫茫白色,可能是彌補她沒看上初雪的遺憾吧,雖然今年的初雪沒看到,不過來年還有機會,如果天公作美的話。

賀雨行抖了抖頭發上的雪花,靜默了片刻,認真道:“我欠你一場初雪。”

“那你明年來找我還嗎?”石巖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她渴望看見那種迫不及待又肯定的目光,可是賀雨行側過臉,低垂著眼睛,眼神淡淡的,她什麽也看不出來。

石巖的心冷了幾分,不過還是帶著笑意道:“來不了也沒關系,這又不是什麽要緊事,其實也算不上是你欠的,等你找到辦法解除我們的能量綁定,你走了以後,到時候說不定都把我忘了。”

她踩得雪咯吱咯吱響,賀雨行也踩得咯吱咯吱響。

“會來,”他給出肯定的回答,“我不會忘了你的。”

賀雨行的話總不太多,他說什麽往往直截了當,沒有前面一大串的客套和鋪墊,比如吃了嗎、近來可好、天氣如何如何諸如此類,也沒有後面一大串解釋,給以後的自己做不到提前找借口。

他說來,就一定會來。

說不忘,就是不忘。

石巖點頭,“那我等你。”

手機開機之後,竟然有未接來電十幾個,全部都來自同一個人:陳青嵐。

“不會出什麽事了?”石巖回撥過去,無一例外,沒有一個接通。

她心裏隱隱浮上一絲不安。

三天後,呂鵬程傳來的消息印證了她的不安,電話那頭聲音暗啞,仿佛極力在憋著眼淚,“青嵐走了……”

聲音斷斷續續,停了好久,仿佛再多說一句話就要崩潰了。

這個消息太突然了,以至於石巖聽完都沒有任何反應,她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上一次聽見陳青嵐這個名字,是聽說他們兩個要去國外了。

怎麽會。

呂鵬程發了個位置,希望石巖能來參加陳青嵐的葬禮,簡單來說,幫忙送葬。

“到底怎麽回事?你把話說清楚。”

那頭深深嘆口氣,聲音疲憊道:“自從青嵐回來以後就郁郁寡歡,說些生啊死啊的胡話,問她她什麽也不說,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怎麽了,都怪我沒看住她,她往草枚大橋去,不知道是想不開還是不小心跌下去,總之……”

呂鵬程帶著哭腔,“你們快來吧……”

電話掛斷的聲音在寂靜的雪地中顯得尤其刺耳,雪紛紛揚揚,片刻就覆蓋一切痕跡,甚至就連一個完整的人,都可能悄無聲息地沒了。

石巖盯著賀雨行的臉,好久好久,她才說道:“我第一次參加別人的葬禮,葬禮之後,她那些生動的美好的難過的不甘的都跟著她一起入殮,人們就要忘記她了。”

不知道為什麽,陳青嵐那張臉慢慢清晰起來。

就連她常年的黑眼圈和鼻子上的痣也突然變清楚了。

賀雨行灰色的眸子藏在雪夜裏,淡淡道:“我生生死死那麽多次,沒有過一次生日和葬禮。”

“生日是記憶的開始,葬禮是遺忘的開始,你想要的話,以後我給你過生日,不對應該是給你過覆活日,以後你死了我就痛哭一場,然後給你歡歡喜喜地慶生。”

賀雨行聽完,好像是輕輕地笑了,不過石巖沒有聽清,她微微擡起頭看賀雨行,他望著遠方的雪景,目光延伸到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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