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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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葬禮比石巖想象中來得快。

白布從裏屋一直扯到大堂,大堂外站著很多人,有白布包著頭的,還有胸前戴白花的,都是陳青嵐的親戚和朋友,還有一些人從頭到腳清一色的黑,幾乎一樣的臉。

天是灰色,日光渾濁地照進裏屋的棺材上,四周點著殘燭。

石巖和賀雨行莊重地站在人群最外圍,兩個人都是一身黑,很快淹沒在吊唁的人堆裏,石巖往裏走了走,餘光瞥見好幾個人在盯著她看,目光隨著她動。

也許是錯覺。

畢竟她不是這裏的主角。

陳青嵐的父母哭得上不來氣,兩副瘦弱的骨架紙片似的緊緊貼在一起,眼淚甚至不是從他們眼眶裏出來的,而是從心肺往上湧。

石巖想說一聲節哀順變,她好幾次走上前去,望著兩位老人哭斷線的眼淚,終究把話咽進肚子裏。

怎麽可能節哀。

又怎麽可能順變。

她簡直不能想象她身邊的人突然離開她的場景,她一定會哭死,一定會拼命營造出“其實人還在”的假象,哪怕是假的她也不敢戳破,永遠不想面對冷冰冰的現實。

明明還是一樣的世界,還是熟悉的大街,還是常走的那條路,可是走路的人不在了,而大街卻依舊人聲鼎沸,世界依舊是人來人往。

僅僅這麽代入一下,石巖鼻子就酸了,忍不住抽噎了兩下。

這點小動靜賀雨行看在眼裏。

在場大部分人的視線在逝者上,而賀雨行就是那小部分人,甚至可以說是唯一,誰死了誰哭了誰又偷偷走神了,他完全不關註這些,仿佛到此一游的游客,走馬觀花什麽都看了,但什麽都沒記到心裏。

他只知道自己是跟著石巖來的,他的註意力首先就該在她身上。

他默默遞紙,一個大媽正哭得梨花帶雨,眼疾手快地說了聲謝謝小夥子,擦完眼淚擤鼻涕,紙團在半空中劃出一個利落的弧度,正中垃圾桶。

他的紙最終沒遞到石巖手裏,索性想伸手給她擦,冒冒失失動作太大,打斷了石巖的情緒。

石巖擡起頭,瞪著水汪汪的眼睛盯著他,“你幹嘛?”

“沒事,”他瀟灑地搓了搓手,“你……你哭你的。”

於是得到一個溫柔的白眼。

石巖繼續看著陳青嵐的父母,忽然對上了視線。

那種眼神幽幽地望著她,很別扭,說不上惡意,但總讓人感覺不舒服,只是空洞著,偶爾浮現出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亢奮,仿佛回光返照一樣。

傷心過度的人也許是這樣。

那不是惡意,也許是一種極度痛苦下無法維持體面和常態的生理反應。

一場葬禮如果不節制感情,就變成了一場哭天天不靈哭地地不應的哭靈,總有一些人要站出來操辦入殮和下葬,一邊收拾好自己的情緒,一邊安撫別人的情緒。

呂鵬程就擔任這樣的角色。

在場的所有人中,他幾乎變成最穩重的那一個,他摟著陳青嵐的父母安撫老人家,很快又跑到聲樂團裏熟稔地招呼嗩吶師傅,幾分鐘沒看見,他又去後備箱拿香紙和花圈。

偶爾談笑風生幾句,別人一招呼,呂鵬程就搭把手幫個忙。

石巖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得呂鵬程已經不是原來的呂鵬程了,冥冥之中好像什麽都變了。

“棺起!”

幾個師傅擡著棺材開路,嗩吶奏起哀歌,烏泱泱一群人跟著棺材走過,雪地被碾得一片汙濁,到處濺起泥點,泥點還來不及落下來,後面的車馬緊跟著碾過去。

紙錢擡手起,揮手即落,和雪花一起紛紛揚揚。

石巖走在隊伍末尾,在別人都低頭表示尊敬和哀悼的時候,賀雨行直勾勾盯著棺材看,他的視線從隊末一路向前,毫不顧忌地灑在顛簸的棺材板上。

棺材繞過一片泥濘地,他甚至和石巖換了位置,就為了看清擡棺師傅手上的動作,再從手上慢慢移到雕刻著花紋的棺材板。

“那裏面真躺著人嗎?”賀雨行問道。

想起他從來沒經歷過這種事情,石巖告訴他:“棺材就是用來放死去的人,主要是我們來得晚,沒能見上陳青嵐最後一面。”

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原先她和賀雨行走在末尾,潮濕的雪地不好走,稍不註意就踩進泥坑裏,長龍似的隊伍甩兩次尾巴,石巖和賀雨行就被左右人包圍起來,不知不覺走在了中間。

下葬的小山隱藏在連綿的大山之中,據說陳青嵐祖祖輩輩的墳都在那座小山頭上,隊伍緩慢從山腳移到半山腰。

掘坑的師傅等待多時了。

最後一抔土蓋住棺材的邊緣,陳青嵐父母終於繃不住了,哭著撲過去撥開細碎的土,土灰灑進石巖的褲腿裏,她往後退。

沒有退路。

她左右看了看,忽然發現,好像所有人都……圍上來了。

舉幡子的家屬也不舉了,幡子橫夾在胳膊下面,仿佛一個趁手的武器,家屬們擦幹淚,虎視眈眈盯著中心的石巖和她身後的賀雨行,忌憚著,又蠢蠢欲動著。

掘土的兩三個大漢握著鐵鍁,一刻鐘都不放松。

參加葬禮的人很多,起初石巖沒來得及細看,現在這些人一一攤開,她終於看了個仔細,絕大多數都參加過白鴿協會的例會,都是曾經那些不幸失蹤者的家屬。

她忽然看見兩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

陳志豪的爸爸媽媽並肩站著,胸前各戴一朵素花。

那些人慢慢逼近,裏三外層外三層將石巖包圍起來,那氣勢連一只蒼蠅也別想飛出去。

石巖心裏隱隱不安,她從一開始就覺得眾人看她的眼神奇怪。

原來那不是錯覺。

是真的惡意。

“這是什麽意思?”她看向領頭的呂鵬程,呂鵬程低著頭不說話,默默退居二線,陳青嵐父母一個箭步沖上來。

他們扶著心口,喘著粗氣道:“我女兒好端端的,她是個多開朗的人啊,不管怎麽樣都是樂呵呵的,自從被你們那什麽協會帶回來以後,她就變了個人一樣,我聽鵬程說,她是飯也不想吃,覺也睡不下去,一天天都瘦脫相了……她完全變了一個人,突然就走到現在這個地步……”

有勇士站出來小聲地說:“其實受害者不止是你們家,我們家也是……雖然協會把我失蹤的親姑姑救回來了,可是就在同一天,我一向健康的老母親突然一病不起,看了好幾個醫院都看不好,錢花了不少,人卻一天比一天差勁……”

更多的人站出來了。

每個人都把話說得鏗鏘有力,迫不及待昭告自己所經歷的不幸,各有各的不幸,可每個人最終的收尾都是一樣的:意味不明地掃視石巖。

石巖靜靜地聽著,每個字她都聽得清清楚楚。

可是,這和她有什麽關系?

不知道是誰跳出來,說了句:“這個協會染上不幹凈的東西,卻讓無辜的人來承擔後果。”

這句話點燃陳志豪父母所有的恨意,陳母指著石巖道:“我親眼看見她引出來幾十個小鬼,那些小鬼要害我性命……還好我跑得快……”

她捂著肚子嚎啕道:“可是我肚子裏的孩子就沒那麽幸運了,那些小鬼纏上我了,害得我莫名其妙摔了一跤……我的孩子啊……我的老大沒了,我的老二也沒了!”

陳父托住陳母搖搖欲墜的身子,眼睛橫出兩道寒光,“我們確實感激協會的存在,可是早就變味了,失蹤的人沒找回來就算了,還把不幹不凈的東西引到我們家裏,家裏不是意外就是突然有人瘋癲,這是要拖垮我們一整個家庭啊!”

石巖默默旁觀著,好像所有的指向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一樣。

她無暇去辨別這些好話壞。

有那麽一瞬間,她不想聽見任何人說任何話。

“如果可以,我們寧願用失蹤的那個人換整個家庭的平安健康!”

“就是就是!”

“一個人替家庭承擔了禍患,或許也是那個人的幸運。”

石巖看見呂鵬程動了動嘴唇,可是沒有發出聲音。

然而,他終究還是說話了:“我也不想這樣,可是青嵐回來以後,確實一切都不受控制了,莫名其妙就有人生病,莫名其妙開始倒黴,我一個人分身乏術,這些真的沒法解釋啊。”

“前有普羅米修斯降火種在人間,今有我石巖降災禍到人間,我怎麽這麽大能耐。”石巖輕輕笑了一聲,在以前,她做錯什麽還是沒做錯什麽,下意識的反應就是先去解釋,她期待矛盾在解釋中化解,然後你好我好大家好。

然而解釋得多了,發現事實不是那麽一回事,無論解不解釋,結果都一樣。

在意你的人不會讓你走到解釋那一步,不在意你的人,你解釋了人家也不稀罕聽,該怎麽看你還怎麽看你。

一個老知青捋著胡子,“我們沒說你,你要是心虛那是你自己的問題,別說你了,你們協會都有問題,要不然怎麽被取締被抓了?還非法集資?還傳播怪力亂神?還煽動公眾?”

石巖恍然大悟。

怪不得。

怪不得被綁架的時候,協會三個電話都打不通。

原來協會也自身難保。

賀雨行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他靜靜地看著一張張嘴皮開開合合,然後從那些嘴裏潑出一點殘渣和垃圾,再潑出一點,再潑一點,他討厭這些臟東西。

垃圾堆得冒尖,甚至要倒向最善良最無辜的人,他疑惑地開了口:“當初不是你們跪著求著,豁了命也要求一雙援手?真到豁命的時候,一個個就都怕了?”

他放慢語速,大有嘲諷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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