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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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偶爾石衛民也催她想想將來,讓趙叔多帶她熟悉衛生院的工作,雖不比醫院好但也是條後路,石巖做些整理慢性病居民檔案的雜活,偶爾也量量血壓,電話隨訪歲數大的高血壓患者。

石巖打印好糖尿病分期的文件,去檔案室送資料,拄拐的女人開了門,禮貌道:“資料放靠窗的桌子上吧,鵬程去廁所了很快就回來。”

整理資料本來是陳青嵐的職責,自從眼睛不好以後,這份工作顯然吃力許多,不忙的時候陳青嵐就教呂鵬程處理文書,可她清楚地知道,哪怕有鵬程幫忙,這種現狀也維持不長久,不遠的某一天她依然保不住這份工作。

陳青嵐抱歉道:“喝杯茶吧,茶壺和杯子在小茶幾上,您自己倒。”

路過病房樓,方慶出院了,他包得像個大粽子,懷裏抱著小粽子,他丈母娘提著大兜小兜的行李,有輛小車來接,幾個人圍著車門說話。

方慶和他丈母娘抱著對哭,丈母娘哭她失蹤的女兒倩倩,方慶哭他剛娶進家來不及享福的新娘,“媽您放心,我身體好出了院,立馬就找倩倩去,我有門路,我們一家三口誰都不能少,孩子不能沒媽,我也不能沒有她,我們還得搭夥過日子呢。”

倩倩就是茵茵此次的目標,石巖有預感,倩倩一定會回來。

兩人哭完一陣,又說了好些話,石巖聽不太清楚。

之後在衛生院幫忙的幾天,她常見到方慶,院區擴建,來了幾個施工隊的,方慶也在其中,戴著黃帽,往混凝土攪拌機鏟水泥,放飯的時候,方慶借空抽口煙,繼續幹活。

石巖還在其他地方見到方慶,開卡車給木材場送貨,去采摘園區收蘑菇,什麽活夠做,只有哪有缺,他就一定補上去,起得比別人早,走得比別人晚,漸漸找他的人就多了,他活得很用力很用力,人瘦了,面相比以前和善許多。

家裏做飯多,爸媽偶爾讓石巖給方慶送口飯吃,方慶撂下鏟子,讓工友替他的活計,他擦汗,道聲謝,“還是自家的飯好吃,工地的白菜粉條吃一天嘴裏都沒味兒。”

工友小張:“幹那麽拼命幹什麽?”

工友小李:“背上貸了?”

工友小陳:“咱這批人就顯著你這頭老黃牛嘞。”

有些人開玩笑,也有暗裏埋怨他賣力爭活幹,方慶只笑笑:“家裏有急事。”他埋頭吸溜面,汗滴進碗裏。

人在用力活著的時候,來不及註意別人的眼光和看法,大四找實習醫院時,石巖拼命聯系三甲醫院,她精心準備每一次面試,白天把面試準備的應答記在紙上背,晚上做簡歷改簡歷,那段時間天昏地暗,一睜眼就是焦慮和痛苦。

方慶身上,她看到自己當初的影子。

異界人的事沒有著落,石巖找到茵茵公寓,卻意外發現桌子上摞一沓錢,那是方慶剛清點的薪水,目測有小幾萬,這些血汗錢的歸宿居然是這間公寓。

茵茵直言不諱,“方慶托我加急去找,這是給我的報酬,不然我幹嘛冒著生命危險和異界人打交道,”她數了數錢,排在桌子上,“一張不少。”

他拿錢換倩倩回來的可能,換一個小家庭的幸福,石巖心裏不是滋味,這無可厚非,“希望倩倩能回來。”

茵茵不以為然,“後勤團很多家屬都給錢,一方面建設站點,一方面這也是他們的心意,不要白不要,誰跟錢過不去呢。”

就像她說的那樣,錢是推動一切發展的動力,三天後,倩倩回來了,方慶樂得合不攏嘴,接風洗塵,辦了場宴席,親朋好友全邀請了去。

剛回來時倩倩臉比墻白,眼歪鼻子斜,渾身沒有血色,別人問什麽都搖搖頭說不知道,究竟在異界人那裏發生了什麽,成了一個謎,日子幸福地過下去,方慶又胖回來了,小嬰兒也胖了。

石巖聯系不上茵茵,自從方慶的倩倩失而覆得,她就再也沒見過茵茵,公寓的木門緊閉,敲門沒人應,賀雨行篤定說道:“就在裏面。”他一腳踹開門。

房間不大,門對著一張紅木床,床鋪整整齊齊,石巖註意到桌子上的小卷彈力繃帶以及垃圾桶裏帶血的紗布,嘎吱一聲,陽臺推拉門打開,石巖和茵茵面面相覷,頭上的繃帶惹眼,滲出一點點紅。

太陽穴包得嚴實,那裏皮下靜脈叢豐富,蝶骨後藏著更多動脈和神經,稍有不慎,人會死掉,急診裏這種案例數不勝數。

滲血的傷口距離太陽穴僅僅一指,撿回一條命。

她頭發剃了不少,原先戴蝴蝶結發卡的地方光禿禿,長出一點發茬,後腦勺的頭發紮成個小辮子,黑皮筋纏著,看著不倫不類。

“怎麽搞成這樣?”石巖心沈了沈。

茵茵盯著被踢開的門,本來就有的裂縫更大了能進老鼠的程度,她眼神暗了暗,“很正常啊巖仔,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難免磕磕碰碰,”她忽然語氣激動,“除了救回倩倩,還有別的收獲。”

她從背包掏出攝像機,得意道:“這次拍了不少好東西,不僅精彩絕倫的打鬥,還有異界人近距離特寫鏡頭,好多博主聯系我要一手資料加工發布,之前就有個發總結貼的出手闊綽,哇噻賺翻了!”

賀雨行別過臉,低頭不語。

石巖道:“你直播幾小時頂別人幹一年的活,賺錢對你來說輕而易舉。”言下之意是為什麽還不知足,她來人間走一趟仿佛就是為了撈幹所有油水,連命也不要了。

“巖仔你這人真搞笑,誰會嫌錢多,我憑本事賺的錢為什麽不要,我就喜歡躺進錢堆,然後錢生錢,無窮無盡,人受傷能痊愈,錢沒了可就都完了。”茵茵握緊雙拳,太陽穴暴起,甜美的臉失去光澤,猙獰而危險。

石巖無法反駁。

“巖仔,人活著不就為了錢,全世界都這樣,有錢能使鬼推磨,死人都能還魂,沒錢……”她從鼻子哼出一聲,“沒錢只能等死,連屍體不能入土,放在路邊變成擋路的垃圾,人人要來踩一腳,連狗都嫌棄。”

石巖沒什麽可說的,她不覺得茵茵是無藥可救的瘋子,哪怕她看起來一點都不正常,抱頭蹲在地上,聲音近乎嘶啞,她幾乎要失控了。

這種失控不源於別人對她行為上的不理解,而是痛恨,痛恨她自己賺的還不夠,她需要金錢的即時反饋來穩定情緒,石巖一時分不清,她和金錢到底誰能駕馭誰。

她有些難過。

人不會突然變得很執著很用力,除非失去過什麽。

“要是傷口還疼就去衛生院,我在院裏幫忙,你買藥可以刷我的醫保,省錢,”石巖朝她笑了一下,“沒事也可以來找我玩。”

石巖過去在醫院實習,見過許多人許多事,她經驗少,不能控制事情朝著希望的方向發展,可至少她明白一點,凡事都不能著急下定論,停一停想一想,越是姿態怪異的人,越是那些執著的人,越出乎理智越清醒。

有些人就是為執著而活。

冬季的流感持續到很久,等衛生院開展每年一度的流行疾病宣教日時,甲型流感成了不二之選,石巖做知識宣教的課件,印好的文件送檔案室報備,眉目慈善的大伯笑著道:“拿給我看看。”

大伯面善,不過檔案室似乎不應該歸他管。

房間裏沒有別的人,靜悄悄的,桌角靠一張旅游相片,呂鵬程和陳青嵐手拉手在笑,陳青嵐的眼睛很漂亮,炯炯有神,那是一雙充滿愛意的眼睛。

石巖說道:“我記得檔案室是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女孩管的,她對象也在院裏工作,她調任了嗎?”

“你說青嵐?”大伯端正臉色。

“鵬程和青嵐拍訂婚照去了我這兩天替青嵐的班,他們馬上要結婚了,上學一直談到現在終於要修成正果,苦命鴛鴦啊。”

大伯捧著保溫杯,神采奕奕,對宣講活動提了幾點修改意見,讓拿回去重新改一版,線下講點太多只留一兩個就夠,鎮裏老年人對這些不感興趣,又不是免費領雞蛋,來的人保守只有七八個,這還是最樂觀的。

“要因地制宜。”大伯叩桌角,沈穩道。

石巖給趙叔打雜幫忙,手頭的活兒卻越堆越多,疾病宣講的PPT改了又改,地點從辦公室變成家裏的院子,不變的是焦頭爛額的她,小狗繞著她跑來跑去,石衛民從養殖場回來,高興道:“看這是什麽!”

他攤開手,一只小花貓怯怯地窩著,耳朵缺一半,傷口已經結了痂,它驚恐的眼神和狀態都在說明,它是一只沒人要的流浪貓。

“小貓洗一洗就是我們的了,家裏還有六只小狗跟它玩。”石衛民學貓喵喵叫兩聲,貓瑟瑟發抖,後退好幾步。

“爸,你整天罵隔壁家那只貓是死貓……”石巖的眼睛從電腦屏幕中移開。

“咱家的不一樣!”石衛民嘟嘟囔囔,“隔壁那家本來就是死貓,又兇又臭,天天尿菜地裏,一股騷味,菜都不長了。”

見石巖慢慢上手衛生院的工作,石衛民心情大好,“最近院裏忙什麽,看你天天背著電腦搗鼓來搗鼓去,什麽安排?”

他也不是真對院裏新展開的工作有興趣,而是見石巖肯對衛生院上心,幹著幹著說不定就轉成正式工了,她趙叔幹了一輩子,憑這點關系這事也得成。

“小賀去哪了?”

院子裏有把老式編織藤椅,平時沒人坐就拿來晾衣服,自從賀雨行來了,他固定坐那個位置,石衛民指著空空的藤椅,“我每天回來的時候,小賀搬藤椅坐門口左邊,你坐右邊,跟倆門神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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