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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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去菜地薅蔥了,”石巖合上電腦,“他去有一會了,我去叫他回來。”

遠遠就看見賀雨行靠著稻草人發呆。

菜籃子掛在稻草人上,搖搖欲墜,而他置身之外,甚至連石巖悄悄靠近都沒發現,她故意拍他,道:“憂郁的小帥哥,幹嘛呢?”

他的目光深邃而遙遠,望著前面的白菜地。

大白菜又綠又圓,一對夫婦彎腰收白菜,婦人清土,丈夫拿刀砍掉最外層的爛菜葉,兩人搭夥,幹累了,並肩坐在地頭,咕嚕咕嚕大口喝水,有說有笑。

這個時間點光線尚未散去,氣溫還沒降下來,是一天裏最舒服的時候,幹起活來也輕快,兩人的笑容從來沒落下來過,一條黑貓窩在新鮮的白菜坑裏,瞇著眼打盹。

夫婦擦幹凈手,順黑貓的毛,貓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於是夫婦也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你想吃白菜?”賀雨行的眼睛長在那對夫婦離不開了,石巖說道:“白菜我家也有,前兩天剛摘的,新鮮。”

沈默片刻,賀雨行收回目光,“我們回家吧。”

流行疾病宣教活動如火如荼,現實正如預測的那樣,過程並不順利,年輕人常年不在家,年紀大的伯伯爺爺不願意專門跑一趟聽所謂的宣講,後來發展到領免費的紙巾和體溫計來引客,大爺們一窩蜂湧進來。

石巖忙不過來,一邊維持秩序,一邊清點消耗的體溫計數量,大娘大爺像潮水,來得快去得也快,攤子又空下來,甚至搭進去不少體溫計支出。

“謝謝你,以後有這樣的活動我還來照顧你生意。”大娘笑著看石巖,接過她手裏厚厚一沓的宣傳單。

“事情也不算差,起碼大家有序領取贈送品,沒有偷拿多拿的。”石巖也只能這樣安慰自己,人手不夠,她一個人光是維持秩序就很不容易了,偶爾講課的宣傳員也來幫忙。

按理來講,呂鵬程也負責這次活動,甚至他還是主要負責人,可他拍個訂婚照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不僅整場活動中不見人影,衛生院裏也不見其人。

他和陳青嵐一起人間蒸發。

活動後第三天,石巖終於在院裏看見呂鵬程,趙叔處理公務和呂鵬程對接,石巖站在外面等,遠遠瞥見呂鵬程,還是一副白襯衫的打扮。

陳青嵐也一定回來了。

石巖抱著文書去檔案室,手裏的文書其實並不急著要,她心血來潮優先搞定,敲響檔案室的紅木門,站著等陳青嵐開門。

開門的是原來那位大伯,他笑吟吟地誇石巖效率高,做事認真。

屋裏井井有條,只是這屋子不見熟悉的人,石巖問道:“伯伯,青嵐姐姐呢?”

“只有鵬程一個人回來了。”

什麽意思?”石巖心裏隱隱不安。

至於到底發生了什麽,接替檔案室的大伯給不出完整的回答,院裏人只知道,去了兩個人只回來一個,剩下那個也離瘋差不多了。

“瘋?可我看呂鵬程好好的啊。”

呂鵬程和過去一樣規規矩矩,他做事規矩,人也規矩,待在辦公室裏忙事情,要說有哪裏瘋魔的樣子,石巖還真看不出來,他待人接物總是真誠,只是有時候嘴笨,老鬧笑話。

直到她跟著趙叔一起找呂鵬程談話,才知道些底細。

“近來好嗎?”趙叔看著呂鵬程憔悴的臉,眼窩凹陷,眼皮又黃又腫,白大褂下的聲音比蚊子細弱,還啞,一副吊了口氣的疲憊。

“不是很好,晚上睡不著。”他笑了笑,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桌子上的合照,石巖這才註意到,他的辦公室也有一張旅游合照,他和陳青嵐咧開大嘴,她從來沒見過呂鵬程笑得這麽開懷,白花花一排牙花子。

呂鵬程欲言又止,最後嘆了口氣,石巖看見他眼裏閃著淚光。

“鵬程,這幾天的資料好多地方都不對,”趙叔停頓一下,緩緩道:“你應該好好休息,人好了工作才會好。”

五分鐘裏,石巖數清他打了十二次哈欠。

呂鵬程苦笑一聲,“我下次多註意,院裏人來人往的我心裏反而靜,要是讓我一個人待著,可比地獄差不了多少。”

趙叔試探開口:“因為青嵐?”

呂鵬程低頭沈默。

氣氛忽然沈下來,幾個人相互看著都不說話。

呂鵬程好幾次擡頭,想說點什麽,最後都不了了之,下撇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動,“青嵐只是暫時離開,她會回來的,她知道我在等她。”

提到陳青嵐,呂鵬程的情緒短暫失控,在他語無倫次的措詞裏,石巖終於厘清來龍去脈:拍完訂婚照,呂鵬程上個衛生間的功夫,陳青嵐就消失不見了。

微信無人回覆,電話打爆了無人接聽,好端端的,陳青嵐就從呂鵬程的世界裏消失了。第二天,公眾號發布婚慶攝影棚外一則失蹤案件,身材樣貌都對得上,毫無疑問,這是異界人的手筆。

這下輪到趙叔嘆氣不說話了,異界人帶走的人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而呂鵬程根本不這麽想,他口口聲聲說陳青嵐只是有事短暫外出而已。

“她不舍得我等太久,所以她一定會回來,”呂鵬程握緊拳頭,眼淚濕潤眼眶,“我等她回家。”

“你真是病了。”趙叔說道,他不忍心戳破呂鵬程自我幻想的美好泡沫,有期待總比沒有強,哪怕這個期待是種執念。

晚上回家,石巖把這事講給賀雨行聽,他坐在編織藤椅上,打著哈欠。

作息時間受石巖爸媽的影響,天剛黑一點他就犯困,石巖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小狗歡騰地跳上跳下,院子裏的風都熱鬧了,賀雨行支棱起耳朵。

“然後呢?接下來怎麽樣了?”他追問細節,又轉頭去逗狗。

石巖想了想,“我們這小鎮你也知道,很多設施都不健全,雖說有盲道,可基本上形同虛設,什麽自行車電動車三輪車拖拉機全占著道,呂鵬程就搬走所有占道的車,給陳青嵐騰幹凈回家的路。”

“你知道呂鵬程還幹什麽了?”石巖目光鎖定賀雨行。

賀雨行接茬:“什麽?”

“他還把家門口的幾步樓梯改成小斜坡,前幾天我還看見他在糊水泥,安了扶手,在樓頂裝了太陽能燈板,就算是晚上,家門口的路也特別亮堂……”石巖鼻子酸酸的,“呂鵬程一定很喜歡陳青嵐,所以接受不了她的離開。”

“那他為什麽不去找?”賀雨行冷不丁道,“他做這些自己安慰自己的事,有什麽用嗎?”

“他不敢面對現實,不敢承認陳青嵐真的不在了,這需要時間適應。”

石巖繼續絮叨,院裏新鮮事沒有幾件,她繞來繞去又回到呂鵬程和陳青嵐身上,賀雨行擼小狗,有一搭沒一搭聽著,手在狗狗背上一直摩挲,小狗不過癮,仰倒在地上,用頭頂他的手。

“你好像很關註他們。”賀雨行把手從狗狗身上移開,狗狗等了半天等不到安撫,識趣地夾著尾巴走了。

“不止我,整個衛生院都很關註襤褸CP,多有愛啊。”

“……有愛,”賀雨行喃喃自語,“就像那天白菜地裏的夫婦一樣,他給她擋冷風,她給他擦汗。”

“對啊,”石巖侃侃而談,“愛就是這樣,恨不得摸透對方的全部,忍不住靠近,也忍不住關心。”

“打個比方,就比如我喜歡你,我就一定會摸清你的喜好,比如你不吃辣椒、芒果、羊肉,喜歡曬太陽之類,我會靠近你,偷偷為你做很多事情,而我所有所有的行為都只是因為我喜歡你,僅此而已,沒有別的。”

“你做的很好。”賀雨行冷不丁冒出一句話。

石巖疑惑:“什麽?”

“沒什麽,”他得意地笑,“我很開心。”

本著友好探討的目的,她說得理直氣壯,可越掰扯到最後她聲音越來越小。

尤其發現自己脫口而出的話一一在賀雨行身上得到驗證,他的喜好特征就像病毒一樣,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植入了她大腦,清都清不掉。

視線又好巧不巧落在賀雨行的嘴巴上,她那次竟然把賀雨行親過敏了,她心虛地摸了摸自己的嘴。

臉有些發燙,為了清空腦子裏的胡思亂想,她移開眼去看小狗,院子裏不見狗影,平時愛窩在墻角睡大覺的那幾只也不在,只剩幾條空狗繩扔在地上。

全程賀雨行不搭話,讓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麽。

石巖急著撇清自己:“你別太當回事,我就是打個比方而已。”

“跟我們挺像的。”好半天,他若有所思地說了一句,咬字很輕,石巖偏偏聽到了。

“我很清楚你的作息習慣和愛好,你身邊的人我都記得七七八八,那我們……有愛嗎?”他靜靜等著石巖解決他的困惑。

石巖反將問題拋了回去:“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

她會心一笑,“連你自己都不知道就是沒有,好鄰居,你想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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