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烤魚 香風留美人

關燈
第23章 烤魚 香風留美人

衣服褪下, 掛在船頭,被風吹得鼓起來,再加上烈陽炙烤, 要不了多久就能晾幹。

船上只有一條舊抹布,被阿瀅扔給十七擦身上的水珠。她語氣很兇,“看什麽看, 別把我的船弄濕!”

說完, 阿瀅跑到船艙坐下, 才不想跟他呆在一處。不過餘光忍不住瞄過去, 他那麽愛幹凈, 肯定受不了抹布擦身。

……還真是沒擦。他像貓狗洗完澡一樣快速甩了甩頭,臉上幹了些,至少不再往下滾水珠子。

“不是回京了嗎,怎麽跑來找我。”阿瀅悶悶開口, 倒是要聽聽他能放出什麽屁來。

還有,她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

“沒有回京。”聞時老實巴交地跪坐在船頭,望著艙內的阿瀅, “那番話不是說給你聽的。”

阿瀅沒說話,嗯都沒嗯一聲。

聞時知道她還在生氣,態度擺得很端正,如果忽略他光裸的上半身,還挺像那麽回事。

“我姓聞名時,年十九,生於景初二十八年九月初六亥時三刻。”

阿瀅不可思議地扭過頭,誰家介紹自己會連幾時幾刻生的都說出來啊?

觸及他的目光,阿瀅楞住了,他表情還挺認真的, 是十分鄭重地與她說這些話。

“景初三十九年,我被冊立為皇太孫。在平洲府暫住過的太子與太子妃,便是我的父親、母親。此外,我家裏還有一個同母弟,一個異母弟,分別是十二歲、十八歲。”

聞時有條不紊把家世介紹一通,包括仍健在的祖父、外祖父、外祖母,已經仙逝的祖母、同母兄。

“打住打住,我知道那麽多幹嘛。”阿瀅聽得腦子嗡嗡直疼。

甚至還提到他爹的妾室,叫什麽兩圓兩地,她根本不知道是哪 幾個字,都什麽亂七八糟的,他家怎麽那麽多人!

不止聞氏皇族,他外祖家也一堆人!

東宮,也就是聞時他們一家好幾口住的地方,竟然還養著兩千四百三十五人,說是官吏和仆役……

太誇張了,阿瀅懷疑自己長這麽大見過的人加起來都沒有兩千四百三十五!

他說這些,是在炫耀嗎!

聞時嘰嘰呱呱的聲音戛然而止,定定望著她,“我們不是要成親嗎,先前我什麽都記不起來以為自己孑然一人,可現在我記起來了,總要知會給我的未婚妻子。”

阿瀅聞言狠狠一噎,古怪地拿眼睨他。

半晌,甕聲甕氣出聲:“你都是皇太孫了,還樂意跟我結親?”

聞時不解地點頭,“當然。”

阿瀅喔了一聲,不再言語。

“你不信我?”聞時就著這個跪姿,膝行幾步擠入船艙。

他個子高而艙內低矮,一擠進來就越發顯得逼仄。阿瀅蹙著眉往邊上讓了讓,硬邦邦道:“你現在不嫌害臊了?袒著上身還離我這麽近。”

要知道幾個月前某人醒來發現自己不著寸縷可是立馬驚聲尖叫的。

聽了這話聞時含胸低了低頭,郁郁將她瞧著。可她楞是別過臉不看他,好像柳下惠。

聞時說:“你願意聽我說一說昨日發生了什麽嗎?”

阿瀅依舊看向別處,“你講唄,我隨便聽一聽。”

聞時心下一松,肯聽他講那是再好不過了。

說來並不覆雜,聞時化繁為簡,長話短說,把昨日發生之事原原本本告訴阿瀅。

當聽到他說領兵趕到船屋沒發現她人的那段,阿瀅擡手打斷道:“不會是傍晚吧?”

那會兒好像有聽到什麽動靜,她還以為是沙洲上游人嬉戲吵鬧。

聞時說正是那時候,“黃瀟身邊有我父王留下的禦醫,禦醫見過我的背影,正猜測是不是我,為此禦醫聯絡上了東宮右衛率。尹兄替我帶話給禦醫時,恰好碰上右衛率進入府衙後院。”

“什麽蟀?”

“東宮有十率,即左右衛率、左右司禦率……”看阿瀅的表情,聞時很快縮略成:“你可以理解為護衛。”

“哦哦,護衛,然後呢?”阿瀅跟聽戲文似的,就差抓把瓜子邊磕邊聽了,“剛才你不是說讓他們先來江邊保護我嗎?”

此言切中要害,聞時臉上微熱,閃過一絲尷尬,頓了頓才答:“他們率先保我性命。”

阿瀅又哦哦一聲,“那你這皇太孫當的,不太夠啊。那個什麽蟀不是你家的人嗎,怎麽不聽你的話?再怎麽說,也可以一波人找你,一波人找我。”

這下聞時忘卻尷尬,反倒拈出一絲笑意,這般直接,不愧是阿瀅,她才沒有跟他生分。

聞時繼續說:“我看船屋下面你的船不在,就猜你撐船出去散心了。水域寬廣,我不知你往哪走,我選了這個方向,其餘人是其餘方向,可是只有我找到了你。阿瀅,我們多有緣分吶。”

阿瀅:“……”

一路聽下來,阿瀅是深信不疑的,她曉得他不油滑,不會專門想這一茬來哄騙她。

不過,她了解的是十七,而非聞時。

可是聞時又不是原先的那個聞時了,他現在腦子裏既有聞時的記憶,又有十七的記憶。

這種感覺好難受,就像看著十七被強行塞進了一個名為聞時的木塑裏。

“那夥黑衣人,為何要殺你?”阿瀅問。

聞時說:“身在高位,無意中會得罪人,即便什麽都不做也會礙別人的事。”

阿瀅表情誇張,“那可是殺人哎,殺人不是犯法的嗎……”

話音剛落她就想起辛家莊附近的那間破廟。

死了一地的衙役。

對於幕後之人越王來說,可能衙役的命真算不了什麽。

再扭頭看向聞時。

他怎麽不算死過一回呢?深夜,空無一人的甲板上,被砸破後腦勺推進江裏。昏迷狀態下一路漂浮,肯定漂了不止一個兩個時辰,因為她救起他時,他頭發四散,衣裳也刮破許多口子,鞋也丟了。

遠的不說,就說昨日吧,也是差點死了的。

若非尹小吏機警,現在他們哪能有機會全須全尾坐在船上說話。

想到這裏,阿瀅才生出一陣遲來的後怕。

她突然伸手向聞時撲去,大力抱住他。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阿瀅拍了拍聞時的肩膀,“昨日之事有尹小吏和趙婆婆幫忙,我們可得好好謝謝他們。”

“那是當然。”

聞時的聲音不斷發飄。

阿瀅拍的是他裸在外的肩,阿瀅抱的是他光著的上半身……

雖說他們差一步就成親了,但這樣是不是不太好呢……

聞時心口狂跳,一腔肺腑都在震顫。

旋即又想到阿瀅說的是“我們”,看來,她還要他!她將他們視作一體!

真是好消息。

聞時想像阿瀅那樣,把昨天當作黃道黴日,今天則是黃道吉日!

“阿瀅。”聞時興沖沖提議道:“你打我吧,讓你擔心了是我不好,不是說要打三拳嗎,來吧。”

“十七……不是,聞時你是不是腦子讓水泡浮囊了,沒事找事。”

“你可以繼續叫我十七,我喜歡你叫我十七。”

阿瀅默了默。

她問:“你家裏人這麽久不見你肯定急死了,你……是不是要跟他們回京城?”

聞時也跟著沈默了片刻。

與阿瀅成親完全出於他自己的意願,父王母妃絕不會同意這門親事。

阿瀅推開他,訕訕笑了下,“我可沒有離開芙蓉村的打算,我這個人很簡單的,劃劃船吃吃東西就能滿足。”

聞時抓住阿瀅的手,緊緊握著,仿佛只有這樣才算沒有切斷連結。

可是,還沒等他開口,阿瀅就說:“我們的親事,還是算了吧。”

“不能算!”聞時想也不想給出否決。

阿瀅被他一嗓子嚇了一跳,“真是的,當了皇太孫嗓門就這麽響,真跟你成婚我豈不是一點威嚴都沒有了。”

“對不起。”聞時搖搖她的手,聲音低低的,“我這樣說話可以嗎?”

管你哪樣說話呢,阿瀅只想抽回手,但被牢牢牽住。

“阿瀅……”

聞時特別想問出口的是,阿瀅,你願意和我到京城生活嗎?

可是他問不出口,他深深地知道,阿瀅的夢想是買大海船,出海探險。

出海與入京,完全南轅北轍。

阿瀅見狀嘆了口氣,讓他把晾幹的衣服取下來披上。

“你看你還是在意我的,阿瀅,別不要我。”

聞時聽話地取衣服,又生怕阿瀅跑了似的,一步三回頭看她。

阿瀅扶額,“我當然在意你啊,你對我來說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只是,沒有重要到讓她做出讓步。

肚子咕嚕嚕直叫喚,阿瀅扯開話題,“我昨晚就想吃燒雞了,你餓了沒,我們上岸弄只雞吃。”

聞時說:“我身上沒錢,你帶錢了嗎?”

阿瀅也沒有,本就是氣沖沖登船的,要是專門帶這帶那,那成什麽了,郊游啊。

她擺擺手說沒關系,“抓一只嘛。你眼神好,看看有沒有野雞。”

轉了一圈也沒看見野雞,最後還是阿瀅下水捉了兩條魚。

阿瀅依舊輕車熟路,烤架很快搭好,而聞時也默契地采摘可以去腥的野菜。

一人削竹棍,一人洗野菜。

這時節燒火坐得太近容易熱出汗來,聞時特意采了片巨大的樹葉給她扇風。

火光很耀眼,熊熊燃燒,不折不扣地把魚肉灼出誘人的香味。

而聞時始終低著頭,眼眶染上淡紅。

與一人共度那麽多日,有那麽多回憶,以後每做一件事,甚至每次聞到味道都能想起對方。

今日烤魚,想起那日炙野雞,那來日呢,也會有一剎那想起今日的烤魚吧。

一想到那時候身邊可能沒有阿瀅,聞時眼眶很快就變潮了。

心痛如錐,原來是這種感受。

“香蒲吃不吃?”

阿瀅手裏握著拗斷的香蒲嫩莖,“像筍一樣脆脆的,可以生吃。”

聞時接過來,“我認識,蒲扇就是拿它葉片編織的。”

阿瀅一聽聲音不對勁,忙轉過去看他,“你哭了?!”

聞時躲閃不及,被看個正著。

偏偏阿瀅沒見過男子哭,很稀奇,一個勁湊上來,睜著兩丸黑亮的眼睛瞅他。

聞時強忍淚意,閉口不言。

阿瀅一副過來人的模樣,拍拍他,說:“有天大的事,先填飽肚子再說。”

她搞不懂他為何情緒起伏那麽大。

她的話,感覺還好。自從剛才知道聞時沒有一聲不吭跑掉,反而還處處惦記著她,阿瀅的氣就順了。

至於分開,也是沒有辦法嘛。

皇太孫,感覺是天底下數一數二厲害的人,總不可能陪她留在小小芙蓉村吧。

魚烤好了,從火上拿下來的時候還滋滋冒油,外焦內潤,脆嫩兼備。

阿瀅一邊吹涼一邊齜牙咧嘴,很快吃掉半條。

野菜獨有的那股辛香之氣滲入魚肉,別有風味,更妙的是拿來串魚的竹棍也是自帶清香的,烤制之後與魚肉交相呼應,完全吃不夠。

聞時見狀終於開口了,“你餓的話,把這條也吃了吧。”

阿瀅很不讚同地瞥去一眼,“你絕食啊?”

她把烤魚棍硬塞到聞時手裏。

“沒有人能在我手裏餓死,吃。”

這時候再講沒有胃口可能會挨上一拳,聞時順從地吃起來。

每次在林子裏燒過火,走前阿瀅都會特地檢查火星子有沒有滅光,免得風一吹引起火災。

她仔細滅完火,聽見聞時在嘟嘟囔囔。

“紫藤掛雲木,花蔓宜陽春。密葉隱歌鳥,香風留美人。”

怎麽開始吟詩了?看來是吃飽了。

阿瀅無情地告訴他,“紫藤花早就謝了,吟詩也要講究順應時令吧。”

聞時投來帶怨的眼神,攤開手掌,裏面赫然是幾顆紫藤果實。

花與果的生長期,確實不同。

山風吹亂了他的頭發,他沈靜片刻後,幽幽道:“我見到紫藤果實,記起那日我們在平洲府吃暖鍋。暖鍋坊外頭有一架蓬勃的紫藤,窈窕繁茂,垂作千串瓔珞,染成滿架紫霧。你走過紫藤架,有花瓣落在你頭頂——怎麽不是香風留美人呢?”

阿瀅眨著眼,“你在誇我美?”

聞時喉頭哽了一下,再次幽深道:“我在感懷。”

以後每次見到紫藤,無論是紫藤花還是紫藤果實,都會想起那一日的阿瀅,日頭正好,曬得她臉頰微紅。

阿瀅喔了聲,“感懷好了就起身,火堆收拾好了,我們回村。”

聞時臉上的淚痕風幹了,當然實際上也因為阿瀅的冷淡,他沒有繼續掉眼淚的沖勁了。

“你還沒坐過我的船。”阿瀅走在前頭,聲音裏有幾分灑脫與肆意,也有幾分自得,“讓你見識一下吧,我撐船很穩的。”

聞時快走幾步,牽住阿瀅的手。

“嗯?”阿瀅偏過頭看他,但他長得比阿瀅高,阿瀅得仰頭去看。

這個角度只看見他的側臉與下頜角,是微微繃起來的狀態。

阿瀅提醒道:“我洗了手,濕著呢。”

聞時聽了這話,握得更緊些。

登船後,阿瀅掌船,聞時被趕去船艙。一個在日頭下,一個在陰影中。

阿瀅為顯示自己的能力,一邊撐篙還一邊唱起艄歌。

聞時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胸膛裏有一團火在醞釀。

“我想留下。”火焰氣盛,這句話終於沖口而出,聞時凝眸註視著阿瀅,重覆一遍,“我想留下,留在芙蓉村,與你做一對尋常夫妻。”

歌聲忽止,阿瀅回頭,只見略顯昏暗的船艙裏,聞時的那雙眼睛尤為明亮,仿佛漾著水波,又像水洗過的月色。

阿瀅稍有遲疑地說:“我聽說皇太孫將來是要做皇帝的,留在芙蓉村還怎麽做皇帝?”

皇帝是天底下最大的官,會有人拒絕這個位子嗎?

“我只想要你。”聞時說。

阿瀅被這無比直白的幾個字驚到,不自在地嗯了聲。

聞時繼續說:“皇太孫這個位置,原本是我兄長的,他少時就頗有賢名,人也聰慧,所有人都看好他。只是九年前他歿了。我……是次子,按順序輪到我。”

太孫與皇孫不一樣。太孫只有唯一一個,是要經過正式冊封的。

如果可以,聞時只想做一個普通的皇孫。

“為何這樣說自己。”阿瀅跑進艙裏,捏了捏聞時的臉。

如此好看的一張臉,若是悶悶不樂、郁郁寡歡的話,就沒那麽好看了。阿瀅想讓他趕快生動起來。

但手勁大了點,把他臉捏紅了。

阿瀅心虛地給他揉了揉,然後繼續說道,“為何這樣說自己?你說你兄長賢明聰慧,可是你也不差啊。聞時,你是因為覺得自己當不好皇太孫,才想留在芙蓉村的嗎?”

聞時倒也老實,沒有立即否認。

“我不適合,也不喜歡。”他的手覆在阿瀅手上,隨後垂眼註視著她,看著她的表情,輕和而堅定地說:“我也不想和你分開。”

過去十九年,抵不過與阿瀅相處的幾個月。

在阿瀅眼裏,他便是最好的郎君,笑也好,哭也罷,若說什麽樣子她都喜歡,那未免有點臭不要臉,但聞時知道,阿瀅最強大也最柔軟,她永遠接得住他。

就像阿瀅給他的一次次擁抱,比任何良藥都更能安撫他。

“雖然我現在能給你的很有限,但我會盡力的,我希望未來有一日你買下大海船,揚帆出海時,我能在船上,在你身邊。”

阿瀅,我希望你的未來有我。

聞時把阿瀅摟進懷裏,緊緊地,緊緊地抱著她。

也許正是因為抱得太緊,貼得太近,以至於心跳都是同頻的。聞時聽得出,阿瀅的心跳比往常快了些。

他於是往後退一些,松開阿瀅。

然後直直望入她清亮的眼眸。

阿瀅皺了皺鼻頭,少見的顧左右而言他,“你真是一路泅水來找我的啊,有股水草味。”

聞時詫異地擡起袖子嗅了下,可能他嗅覺不夠敏銳,沒聞到怪味。

而一擡眼,見阿瀅蹭蹭蹭蹭跑回船頭,抄起竹篙,看也不看他,吭哧吭哧劃船。

好反常啊。

阿瀅怎麽了?

聞時皺著眉,又使勁嗅了嗅自己的衣服,一點兒味沒有啊。

“阿瀅,我惹你不高興了嗎?”

聞時朝船頭走去,然而剛走了兩步就被阿瀅叫停,“我們倆都站在船頭那不就翻船了嘛!”

聞時立馬停住,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退回去。

阿瀅好笑又好氣地說:“我唬你的,這船吃重,不會翻。只要不是胡蹦亂跳就行。”

聞時嗯了聲,很乖的樣子。

“好啦,跟你講吧——”阿瀅臉上蒸騰著紅撲撲的熱氣,聞時還以為是日頭太烈給她曬紅了。

她咬字含糊,但擲地有聲:“沒人跟我講過這種情話,我也是人,也會和你一樣害羞的!”

“所以,你讓我獨自冷靜一下!”

說完,阿瀅扭過身子,悶頭劃船。

小船破浪前行,很有一股艨艟的氣勢。

-----------------------

作者有話說:本章詩句引用自李白《紫藤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