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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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五月的第三個星期,顧深收到一封來自斯德哥爾摩的掛號信。信封是白色的,左上角印著深藍色的諾貝爾徽章,一個側面頭像,她認得出那是阿爾弗雷德·諾貝爾。她拆開信封,裏面是一份正式的邀請函,英文,用詞嚴謹而古典。信的大意是:鑒於她在輕量化增量學習與可解釋性AI領域的突出貢獻,諾貝爾獎委員會邀請她作為提名人,參與下一年度諾貝爾物理學獎的候選人推薦工作。

信裏附了一份提名指南,列出了提名資格、流程和截止日期。她成了那個有權提名別人的人。她從頭到尾把信讀了兩遍。窗外陽光很好,君子蘭的第九片葉正對著光。她把信放下,給方主任發了一條消息:“諾貝爾獎委員會邀請我當提名人。下一年度的物理學獎。”方主任秒回了一個電話,聲音壓不住的驚訝:“你知道這是什麽級別的認可嗎?”顧深說:“知道。信上寫了。”

她沒有告訴裴宴。不是刻意隱瞞,是不想解釋。解釋“這只是提名權不是獲獎”太麻煩。她把信和提名指南一起存進“養料”文件夾,裏面又多了一個子目錄。文件夾越來越重,但她的心情沒有變重,她只是又多了一件要做的事:在年底之前,認真閱讀相關領域的候選人資料,投出自己的一票。

論文正式接收了。第二輪修改後的版本沒有經過第三輪審稿,編輯直接發了“ept”。顧深把郵件截圖存進手機,沒有發朋友圈。林小北在工作群裏問論文狀態,她回了一個“收了”。小趙發了個,何同學也跟著發。顧深打了一行字:“謝謝。繼續。”然後關掉群聊,開始整理ICARES報告的數據。

裴晏又來北京了。這次他沒有問“方便散步嗎”,而是直接發了一條消息:“周末到。木盒子刻好了,帶給你。”顧深回:“好。”周六下午,裴晏敲了她家的門。這是他第一次上門,之前都是約在河邊碰面。顧深開門的時候,他手裏拿著一個深灰色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她從鞋櫃裏拿出客用拖鞋,碼數剛好。

裴晏把東西從包裏拿出來:一個巴掌大的櫸木盒子,比上次帶來的稍厚,邊角打磨得發亮;旁邊躺著一個小木雕,火箭模型,比盒子小一圈,底座刻著“V”字。他說:“上次說刻的。一直沒找到時間打磨,拖到現在。”顧深把火箭放在掌心裏,沈甸甸的,表面上了木蠟油,手感溫潤。她把小火箭擺在書桌上,君子蘭花盆的旁邊。木盒子放在原來的位置上,裏面已經裝了她經常用的U盤和便簽紙。

他們坐在陽臺上喝茶。顧深泡了一壺龍井,裴晏說“茶不錯”。顧深想說他每次來都喝這個牌子,她沒說。沈默的時候,君子蘭的葉子在光裏微微反光。裴晏問:“最近有什麽高興的事?”顧深說:“收到一封信。”裴晏沒追問,她就沒接著說。過了一會兒她自己開口了:“諾貝爾獎委員會邀請我當提名人。”裴晏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後慢慢把杯子放下。他說:“那我應該敬你一杯。”顧深說:“不用。”裴晏說:“用。”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對著她舉起來。顧深拿起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陶瓷碰撞的聲音很輕,像敲在木頭上的小釘子。

傍晚他們沿著河邊走了一圈。五月的河岸柳絮飛完了,葉子濃綠,水面上有光。裴晏走在她左邊,肩膀偶爾碰到她的肩膀,不是刻意的,是步幅一致時自然會碰到的。顧深沒有躲,也沒有刻意迎上去。他們走到橋下的時候,顧深停下來看那片水面上的光扇形。裴晏站在她旁邊,說:“你知道嗎,我每次來北京,最想來的就是這裏。”顧深說:“為什麽?”裴晏說:“因為你在這裏看光的時候,很安靜。安靜的人會讓人覺得世界也是安靜的。”顧深沒有說話。她註意到他們之間的距離比上次近了大概不到一掌寬。不是她挪的,也不是他挪的,是路窄了,或者時間久了,距離自己變近了。

君子蘭的第十片葉已經完全展開,新葉的寬度不輸老葉。葉面上的光澤像塗了一層薄蠟,手指摸上去涼絲絲的。顧深數了一下葉片總數:十片。去年剛搬進來時只有四片,一年多了六片。她給花澆了水,倒掉托盤裏的積水。木雕小火箭在花盆旁邊站著,影子投在窗臺上,像一個很小的守望者。

晚上她坐在桌前,想確認自己的反應,確認自己有沒有因為“諾貝爾”這三個字而心跳加速。沒有。她只確認了一件事:她被邀請,不是因為她是“誰”,是因為她做了“什麽”。論文被接收,標準被采用,算法被裝進養老機器人裏,這些東西堆在一起,堆成了別人願意認可的高度。她不需要這個高度來證明自己,但它來了,她不拒絕。

她在筆記本上寫:

“5月20日。諾貝爾獎委員會邀請信到了,請我當下一年度物理學獎提名人。擁有了提名別人的資格。論文正式接收。”

她合上筆記本,關了臺燈,窗外的光透進來。君子蘭的新葉和木雕火箭的影子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活的哪個是刻的。她伸手摸了摸火箭的尾翼,木頭的,涼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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