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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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

五月的第二周,論文第二輪審稿意見回來了。

意見不多,三條,但其中一條要求補充在新場景上的驗證數據。養老陪護機器人。審稿人寫得很直接:“方法在工業場景中驗證充分,但在人機交互場景中的表現未知。建議補充。”顧深覺得這條意見提得有道理。她的方法在風電、石化、航天上都跑過,但那些場景面對的是機器,不是人。養老機器人面對的是人,人的行為比機器的信號更隨機、更難預測。她正想著怎麽找數據,谷歌那邊先來了郵件。工程師說願意提供養老院試點機器人的真實運行日志,脫敏後的數據可以直接用於學術發表。顧深回了一封感謝郵件,花了一周時間跑完了實驗。結果比預期好,算法在人類行為數據上表現穩定,增量更新沒有出現災難性遺忘。她把結果寫進修改稿,重新投了出去。

改論文的節奏她已經很熟悉了。白天在辦公室處理標準、帶團隊、過方案,晚上在家裏改稿子,周末集中跑實驗。不像年輕時那麽急,也不像以前那樣容易因為意見多而煩躁。改論文像給君子蘭擦葉子,慢慢擦,一片一片來。她坐在桌前,把修改稿從頭到尾捋了一遍,確認每一條意見都回應了,然後點了提交。系統生成新的版本號,她記在筆記本上。

裴晏的認證通過後,按約定來北京。他沒有住在離顧深家近的酒店,而是選了所裏附近的一家。他在微信裏說:“這樣方便。”顧深回了一句:“散步不用方便不方便。”裴晏發了一個笑臉。

周六下午,他們約在河邊碰面。裴晏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運動鞋,和她以前見他穿西裝的形象完全不同。顧深看了一眼,沒說什麽。他們沿著河走,從橋這頭走到那頭,又折返。裴晏聊起了他的愛好,木工。他說家裏有一個小工作間,堆滿了鋸子、刨子、砂紙,去年自己做了一把椅子。“椅子最難做,四條腿要在同一個平面上,差一毫米就搖。”顧深說:“那你做出來了嗎?”裴晏說:“做出來了。但第一條腿鋸短了,墊了一小塊木片。”顧深說:“能用就行。”裴晏笑了笑說:“你總是能用就行。”顧深說:“不然,扔掉重做嗎?”裴晏說:“留著,下次做就不會鋸短了。”

他們走到橋下的時候,顧深停下來。橋洞裏有一小片水,陽光從橋洞另一側照進來,在水面上切出一道光亮的扇形。裴晏站在她旁邊,沒有問“這裏有什麽特別的”,只是安靜地看了一會兒。顧深發現,和他散步不需要調整步幅,不快不慢。不說話的時候也不尷尬,沈默像河水一樣自然地從他們之間流過。

晚上裴晏請她吃私房菜,還是那家胡同小店。這次他點了一壺花雕酒,給自己倒了一杯,問顧深要不要。顧深說:“不喝酒。”裴晏沒有勸。他自己慢慢喝,顧深喝茶。聊到未來的計劃,裴晏說想把公司產品拓展到海外市場。顧深說:“我的標準最近被歐洲航天公司采用了,他們用三維框架重新設計告警系統,誤報率降了百分之四十。”裴晏說:“你好像總是在做國際的事。”顧深說:“不是國際的事,是正確的事。正確的事不分國界。”裴晏舉起酒杯,說:“為你做的正確的事。”顧深以茶代酒,碰了一下。杯子輕輕一響,像橋下水聲。

ICARES專題報告的準備也在推進。顧深開始整理案例,從谷歌的養老機器人、裴晏的衛星平臺,到歐洲航天公司的告警系統。她把“三維評估框架”在真實場景中的效果做成了圖表。整理過程中她發現了一條規律:所有成功案例裏,最重要的不是算法精度,而是運維人員對模型判斷的“信任度”。信任度來自可解釋性,可解釋性來自邊界清晰,她的框架正好提供了這種清晰。她把這個發現寫進了報告提綱。

立夏過後,君子蘭的第八片葉完全展開了,第九片正從葉心往外冒。葉片比之前的窄一點,但顏色更綠,葉脈清晰得像畫上去的。顧深把澆水頻率固定為一周兩次,日照長了,土幹得快。她給花拍了一張照片,存進手機裏,沒有發給任何人。她想起去年立夏時君子蘭還在陽臺上,被曬出一塊褐斑。今年它已經適應了窗臺裏面的光線,葉子油亮,沒有一絲焦邊。一年,花變了,她也變了。變得更知道什麽時候該澆水,什麽時候該挪盆,什麽時候該等。改論文時也一樣,知道什麽時候該改完,什麽時候該投出去。這種節奏不是天生的,是被事情磨出來的。磨得多了,邊緣就光滑了,不再割手。

周末傍晚,顧深坐在陽臺的折疊椅上,把君子蘭的新葉又看了一遍。裴晏的酒杯和她茶杯碰響的那個聲音,還在她耳朵裏輕輕震。不是心動,是頻率對了。兩個頻率對的東西放在一起,自然會產生振動。她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合上,放到書架上去。

“5月14日。論文二輪修改完,補了養老機器人數據。”

窗外天黑了。君子蘭的新葉嫩綠,安靜。她關了臺燈,也沒有再開別的燈,坐在夜色裏安靜了一會兒,起身去廚房倒水。水是涼的,她喝完把杯子放在窗臺上,看了一眼君子蘭的第九片葉,它還在長,明天會比今天高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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