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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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交房那天,顧深一個人去的。

老太太把鑰匙遞給她的時候,手在鑰匙上停了一下。顧深接過來,說:“謝謝您。”老太太說:“君子蘭我澆了水再走,你回去不用澆,過一周再澆。”顧深說:“好。”老太太和老伴拎著兩個行李箱,站在電梯口,回頭看了一眼門,然後進去了。顧深站在走廊裏,聽著電梯門關上的聲音,然後開門進屋。

屋裏空了。老太太的東西都搬走了,只剩陽臺上的君子蘭和一扇開著的窗戶。風從窗戶吹進來,帶著初春的涼意。顧深走進每個房間,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地面上有回響。客廳、臥室、廚房、衛生間。廚房臺面果然低了,她彎腰做了一下洗菜的姿勢,腰要弓下去。她在筆記本上寫了兩個字:“擡高。”

她沒急著找裝修公司。自己量了房,卷尺拉了好幾次,把尺寸記在本子上。在空白頁畫了平面草圖,標了每個房間的朝向和面積。她列了一份“必須改”和“可以不改”的清單:

必須改:廚房臺面高度、衛生間馬桶位置(太靠墻了,坐著頂腿)、臥室的插座(床頭兩邊各加一個)。

可以不改:墻面顏色(白色挺好)、地板(老太太保養得好,不用換)、燈(不喜歡可以換燈罩,不換線路)。

她看著這份清單,覺得夠了。不做大拆大改,只在必要的地方動。不是省錢,是不想把簡單的事搞覆雜。

工長是朋友推薦的,姓劉,四十多歲,說話不多,報價清楚。他來看房的時候,顧深把清單給他看。“按這個做。增減項提前說,我不接受臨時加價。”劉工長把清單看了一遍,又拿尺子覆核了幾個尺寸,說:“你比設計師還細。”顧深說:“因為這是我住的。”

報價比市場價略高,顧深稍微砍了一下。她問了一句:“工期多久?”劉工長說:“四十天。”顧深說:“寫進合同。延期怎麽算?”劉工長看了她一眼,顧深說:“每天扣百分之一。”劉說:“行。”

簽約那天,她又在合同裏加了一條:所有材料進場前通知她驗收,驗收合格才能施工。劉工長說:“你是我見過最麻煩的業主。”顧深說:“最差的一屆是嗎?這說法對我沒什麽攻擊力。”

算法授權合同是在裝修開工前兩天簽的。

國內那個工業物聯網平臺,經過兩輪技術對接,正式采購了顧深的算法許可證。不是賣整機,不是賣防護機箱,是純代碼授權。客戶在自己的邊緣設備上部署顧深的模型,按年支付授權費。這是第一次純技術的商業化輸出。小趙全程主導了技術談判,客戶方的技術負責人問了很多細節:模型的輸入輸出格式、適配的硬件平臺、推理延遲的邊界條件、升級維護的響應時間。小趙一個一個答了。答不上來的,他說:“我回去確認一下,明天給你答覆。”他不是說“我問一下顧姐”,他說“我確認一下”。顧深在會議室外面聽到了。她沒有進去,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了。

簽完合同那天,小趙在群裏發了一個紅包,說:“顧姐,我請你吃飯。”顧深說:“等你拿到第一筆項目獎金再請。”小趙說:“好。”但那天晚上他還是發了紅包,林小北搶了三塊錢,新人搶了一塊五。顧深沒搶。

陸總對這個模式很興奮,打電話說可以在其他行業覆制。“電力、石化、水務,都是同樣的邏輯,設備預測維護,你們的算法通用性強,覆制起來很快。”顧深說:“覆制的前提是算法夠穩。不穩,覆制就是覆制錯誤。”她要求每接入一個新客戶,必須先在小規模真實數據上驗證三個月。陸總說這會影響擴張速度。顧深說:“慢一點,少賠錢。快一點,賠一次就不敢再用了。你選。”陸總選了慢一點。

ICARES春季研討會是線上舉行的。

時差原因,顧深的報告排在北京時間晚上十點。她提前一小時調試設備,攝像頭、麥克風、共享屏幕,都試了一遍。然後她坐在新家的空客廳裏,折疊椅是工長留下的,臨時用來放工具。筆記本電腦放在另一把折疊椅上,她坐在小板凳上,面前像一個小學生的課桌。

她講了三十分鐘。題目叫“增量學習在深空探測與工業異常檢測中的實踐”。她講了ESA深空探測器的案例,噪聲自適應層、增量學習框架、零漏報的結果。也講了工業客戶的案例,風電齒輪箱、遠程固件升級、開源社區的兩萬次下載。她特意講了一段關於開源的:“我們的代碼在GitHub上公開後,收到了來自十幾個國家的反饋。有人提交了bug,有人貢獻了代碼,有人只是說‘謝謝,這幫我解決了問題’。這些反饋比實驗室的測試數據更真實,因為它們來自真實場景。”

Q&A環節,有人問:“你同時做航天和工業,不覺得跨度大嗎?”顧深說:“底層邏輯是一樣的。航天要求高可靠性,工業要求低成本。在兩者之間找平衡,反而能讓方法更普適。”又有人問:“你的開源模塊被集成到社區官方庫,會影響你的商業化授權嗎?”顧深說:“不會。開源的是基礎版,商用授權包含企業級支持和定制化服務。而且開源讓更多人試用,試用了發現好用,才會買授權的增值服務。”提問的人說:“這個模式很聰明。”顧深說:“不是聰明。是用戶教我的。他們用了開源版,提出了付費需求,我就做了付費版。”

報告結束後,她關了視頻。客廳又安靜了。工長留下的工具堆在墻角,地上有灰,窗戶開著,風把窗簾,不,沒有窗簾,只有光禿禿的窗戶。她坐在小板凳上,窗外北京的夜晚,遠處有幾盞燈。她沒有馬上站起來。她覺得自己坐在一個空的、屬於自己的房子裏,做完了一場連接深空和地面、跨越時區的報告。這個畫面她以前不會想象,但現在是真的。

老太太留下的那盆君子蘭,顧深一直放在陽臺。

她按照老太太說的“一周澆一次”,偶爾忘記,想起來就補澆。三月底,她發現葉子中間抽出了一支花箭,頂端鼓著橙紅色的花苞。她蹲在花盆前面看了好一會兒,花苞很小,緊緊擠在一起,像攥著的小拳頭。她沒有特別驚喜,但每天早上去陽臺看一眼,看花苞有沒有長大一點。

四月初,花開了。一朵一朵簇在一起,橙紅色的,顏色很正。她拍了一張照片,沒有發朋友圈,存進了手機裏。她想起老太太說“養了八年了”。八年,從一株小苗到開花。她來這裏不到半年,花就開了。運氣真好,時候到了。

石天發來一張片場的日落。橙色的晚霞鋪了大半個天空,熱烈,奔放,像石天一樣。和君子蘭的顏色很像。顧深回了一張君子蘭開花的照片。石天說:“你養花了?”顧深說:“房東留下的。”石天說:“跟你一樣,不聲不響就開了。”顧深看著這句話,沒回。過了兩天,石天又問:“裝修好了嗎?”顧深說:“還沒開始。不急。”石天說:“我能幫你什麽?”顧深說:“不用。你拍你的戲。”石天說:“你總是不用。”顧深說:“因為真的不用。”她按下發送鍵,然後放下手機。她沒有覺得他冷淡,也沒有覺得自己冷漠。這就是他們之間合適的距離。偶爾問候,不深入,不纏繞。他忙他的,她忙她的。想起來了就說一句,想不起來就各過各的。

周末,林小北提議去顧深的新家看看。

顧深說:“空的,沒有家具。”林小北說:“有地就行。”於是三個人——林小北、小趙、另一個新人。他們帶了外賣和幾罐啤酒。沒有桌子,就把外賣盒放在地上,四個人圍成一圈坐著。顧深從廚房拿了幾雙筷子,一人一雙。他們邊吃邊聊,聊項目,聊行業,聊林小北的博士課程。小趙說客戶那邊又提了新需求,林小北說他的第二篇論文在寫了,新人說最近在看顧深推薦的那本書。

沒有人問顧深“一個人住怕不怕”“什麽時候結婚”“為什麽不買更大的”。她請的人都不會問這些問題。他們知道她會說“不怕”“不知道”“不需要”。但更可能的是,他們根本沒想到要問。他們和她是同一種人。對別人的私事不好奇,對自己的私事不宣揚。

吃完,他們幫忙收拾了垃圾,把外賣盒疊起來扔進垃圾桶,啤酒罐踩扁了再扔。林小北最後一個走,站在門口說:“顧姐,等你裝修好了,我們來給你暖房。”顧深說:“好。”他走了。門關上,客廳又空了。地上還有啤酒罐留下的水漬,幾個圓形的印記,在灰白色的地面上隱隱約約。

顧深一個人坐在空客廳裏。君子蘭在陽臺上,花還開著。窗外的天黑了,遠處的樓亮著燈。她坐著,沒有開燈。路燈的光從窗戶照進來,沒有窗簾遮擋,墻面上投出一個明亮的四邊形,邊緣清晰,沒有模糊的過渡。她看著那個方形的光,覺得“完整”也是一種美。

她站起來,走到陽臺,看了看君子蘭。花在夜裏看不出顏色,但能聞到淡淡的氣味。不香,是那種草本的、幹凈的、像剛割過的草坪的味道。她聞了一會兒,轉身進屋,洗了澡,坐在折疊椅上。實驗在跑,一切正常。

她翻開筆記本,在“陽光清單”裏加了一條:

“4月6日,ICARES春季研討會報告講完了。君子蘭開了,橙紅色,老太太養了八年。石天說‘不聲不響就開了’。團隊來新家聚餐,坐在地上吃外賣,啤酒罐有水漬。算法授權簽了,小趙主談的。花開了,事情在往前走,我也是。客廳沒有窗簾,路燈的光完整地照進來。”

她合上筆記本,關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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