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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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四月中旬,裝修開工了。

劉工長帶著兩個工人,早上七點就來了。顧深把鑰匙交給他們,在自己新家的門上貼了一張A4紙:“施工時間:8:00-12:00,14:00-18:00。周末無噪音施工。”下面留了她的手機號。她不是怕鄰居投訴,是不想給別人添麻煩。麻煩提前說清楚了,就不會變成矛盾。

廚房臺面拆掉重做,馬桶移位,臥室加插座。動靜不大,但灰很大。顧深把君子蘭搬到了陽臺上,用塑料布罩住。她每天下班過來看一圈,盯著。劉工長說業主天天來。顧深說:“你按合同做,我按合同付錢。”

工長笑了。

四月中旬,石天發來一條消息,說他在河北拍戲,問顧深周末有沒有空去探班。

顧深看了一眼地址,在保定附近的一個影視基地,從北京過去開車兩個多小時。她本來想說不去了,裝修那邊用她盯著,周末約了櫥櫃廠家來量尺寸。但她看到石天發來的第二條消息:“劇本特別好,但我演的那個角色要泡在水裏。泡了兩天了。”

顧深把櫥櫃的量尺時間改到了周日上午。周六一早,她搭順風車去了保定。

片場在一條人工河邊。水是黃的,混著泥,上面漂著幾片枯葉。四月的河北,天不冷,但水涼。顧深站在岸上,看到石天從水裏爬出來,渾身濕透,衣服貼在身上,頭發往下滴水。他的嘴唇是紫色的,手在發抖。旁邊有人遞給他一條浴巾,他裹上,喝了一口熱水,然後看導演的監視器。

導演說:“再來一條。你從水裏起來的時候,頭要低著,水從臉上往下流,流幹凈了再擡頭。”

石天把浴巾還給助理,又走回水裏。水沒過了他的腰。他蹲下去,整個人沒進水裏,只露出頭頂。過了幾秒,他慢慢站起來,頭低著,水從頭發上、臉上、下巴上往下流。流了大概五秒鐘,他擡起頭,眼睛看著鏡頭。眼神不是痛苦,是那種“我知道會這樣,但我還是來了”的平靜。

顧深站在岸上,看著這一幕。她沒有叫他。

她想起石天之前說過,這部戲片酬很低,低到不夠他半年的生活費。但他讀了劇本,說“這個角色我想演”。他說的時候語氣很平,不熱血,不煽情,就是“我想”。就像她當初沒有算力也要學深度學習一樣。不是因為有把握贏,是因為想做。做完了,哪怕沒錢,哪怕沒人知道,但自己知道。自己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對的事。

石天又拍了兩條,導演才喊過。他從水裏上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在抖。助理把羽絨服披在他身上,他縮在裏面,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鳥。顧深走過去,站在他面前。石天擡起頭,楞了一下:“你什麽時候來的?”顧深說:“你第一次下水的時候。”石天說:“你怎麽不叫我?”顧深說:“你在拍戲,怕影響你。”

他看著她,嘴唇還是紫的,但笑了一下。他說:“你等我換衣服。旁邊有個面館,我請你吃面。”顧深說:“你先換。別感冒。”顧深盡量少說話,她說話的時候感覺馬上就要哭出來了。

面館很小,只有四張桌子。石天換了一身幹衣服,頭發還沒幹透,貼在額頭上。他點了一碗熱湯面,大口吃,吃得很急,手還在微微發抖。顧深坐在對面,看著他把一碗面吃完,湯也喝幹凈了。她沒怎麽吃,她點的那碗面幾乎沒動。

石天放下碗,說:“你今天專門來的?”顧深說:“我有點擔心你,但是不想影響你。”石天說:“你不怕耽誤裝修?”顧深說:“裝修不差這一天。你拍戲呢?”石天說:“今天差不多了。明天還有一場,拍完我的戲份就殺青了。”顧深說:“這部戲賺不到錢吧?”石天看著她,說:“賺不到。但我想演。”顧深說:“我知道。”

她沒有說“你真敬業”或者“我感動了”。她只是看著他,心裏有一團很暖的東西在慢慢散開。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名,不是為了任何人的期待。就是為了“我想”。她懂這種感覺。她在自己身上體會過無數次。現在她在另一個人身上看到了。這讓她覺得,她不是一個人。

她幫石天把碗筷收好,說:“拍完早點回去休息。別熬。”石天說:“你也是。路上註意安全,或者我在附近給你定酒店你歇一歇?”顧深想陪著石天,但是明天單位有一個文件等著她開會和簽字。

她走出面館,上了順風車。車開了,她從後視鏡裏看到石天站在面館門口,裹著羽絨服,朝她揮了揮手。她也揮了一下,然後轉過去,靠著車窗。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去新家看了一眼,工人們走了,廚房臺面拆了,露出下面的水泥。馬桶拆了。臥室的墻開了槽,電線露在外面。看起來很亂,但顧深不覺得亂。她知道這些亂會變成新的秩序。

周日,顧深去單位加班,然後櫥櫃廠家來量了尺寸。設計師是個年輕女孩,量得很仔細,問了很多問題:“臺面要多高?竈具左邊還是右邊?插座要不要帶開關?”顧深一一回答。設計師說:“你是我見過最清楚自己要什麽的客戶。”顧深說:“因為我在這個廚房裏試過。”

晚上,她坐在折疊椅上,翻開筆記本,在“陽光清單”裏加了一條:

“4月20日,去保定探班。石天在又涼又臟的水裏泡了兩天,演一個不掙錢的戲。他從水裏出來的時候嘴唇是紫的,手在發抖。但他說‘我想演’。我懂他在做什麽。面館的熱湯面他吃得很急。回來的時候他在門口揮手。

新家廚房臺面拆了,馬桶拆了,墻上開了槽。亂,但會變好的。君子蘭用塑料布罩著,花還沒謝。”

她合上筆記本,關了燈。

她想起石天從水裏站起來的樣子。水從他的臉上往下流,他等了五秒才擡頭。那不是表演,那是他的節奏。不急著被看見,不急著證明什麽。先把自己弄幹凈,然後再看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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